棉花糖星的又一個清晨來臨了,當特拉斯發出漂移不定的第一束光線,法拉正在噩夢中拚命奔跑的時候,修仁爾德掘開了拜耳樹腳下那個坑,十萬年前他親手將拜耳的右手中指埋在這裏。現在他要兌現對法拉的承諾,讓琪琪的遺體與創造她的這片土地重新融合為一。
法拉終於掙紮著在棉花糖香甜的草莓氣味和李星辰溫暖的目光中醒來。當她隨著李星辰再次來到案發現場的時候,看到了讓人十分驚奇的一幕。
琦爾芭等人都站在屋外的空地,屈馬野太抱著手站在屋前,拿多站在正對屋門右手邊的那棵棉花糖樹旁,在門與樹之間連著一條大約十米長的“繩索”,這根“繩索”並不是筆直的,它緊貼著左邊那棵棉花糖樹轉了個彎,才向右延伸到右邊那棵樹,從屈麗圖兒家門口看過去,這根“繩索”形成了一個反著寫的阿拉伯數字“7”。
法拉走近“繩索”,發現它有一根手指這麽粗,一頭係在完全敞開的房門的門把手上,另一頭則捆在右邊那棵樹的樹幹上。“這是幹的棉花糖!”法拉摸了一下繩索,輕輕地驚呼了一聲,她用右邊第二隻手拉了一下棉花糖繩索,發現它十分堅韌而有彈性,房門在它的牽扯之下,維持一種緊繃著的敞開狀態。
正在法拉觀察棉花糖繩索的時候,文馬爾罕架著一輛空不裏車駛來了,車上坐著雲麗和文阿瓊,飛揚的塵土後麵,還跟著十幾輛車,車上坐著昨天站在歡迎隊伍第一排的那些七千萬歲的元老們。塵埃中雲麗的綠色頭發隨車輛上下起伏著,仿佛在譜寫一曲悠揚的樂曲。
空不裏車隊停在了一處相對開闊的地方,文阿瓊走下車看見這根反“7”形狀的、長長的繩索,眼裏也露出訝異的神情。
“你要的舞台已搭建好,演員和觀眾也都到場了。”雲麗也走下車,微笑著看著李星辰說。
李星辰向拿多點了一下頭,拿多走到繩索的中央位置,用手在繩索上握了一下。
“就如大家所見,昨天我拜托拿多做的,就是這樣一條棉花糖繩索。他將幾塊棉花糖浸濕,捏在一起成為一條繩索,等它晾幹之後,一頭拴在門把手,繞過左邊這棵樹,另一頭則捆在右邊那棵樹上,成為現在這樣的形狀。”李星辰轉過身,對著人群說。
“這樁慘烈案件的經過,我已基本厘清。”李星辰撿起地上一根樹枝,走到敞開的鐵門前,將樹枝放在門框邊。“第一個問題是,凶器是什麽?”
“受害人是頭部被門夾住致死的,凶器就是她自家的這扇鐵門吧?”法拉微微蹙著眉、噘著嘴的樣子十分嚴肅認真。
“嗯,我也認同法拉的觀點。”李星辰點點頭,特拉斯的光芒正射到他的眼中,形成流光溢彩的波瀾,他好像突然意識到什麽,那波瀾中泛起一絲疑惑。
“第二個問題是,犯罪的手法是什麽?”李星辰快步走到屋門對麵右手那棵棉花糖樹旁。“昨天我仔細觀察過這棵樹,這是一顆草莓味的棉花糖樹,但是我卻嗅到樹幹上殘留的淡淡檸檬味,看到了踽踽爬行的諾諾蟲,這些都給了我提示。”
“而屈麗圖兒每天黎明之前靠在門口打盹的習慣,是這個犯罪手法得以實施的前提。”李星辰又走回門口,特拉斯的光線正好穿過樹梢,在屋前留下一片斑駁的樹影。李星辰注視著那淩亂的影子,思緒卻漸漸聚攏起來,他略為沉吟了片刻,又接著說:
“凶手趁著屈麗圖兒打盹的時候,悄悄將事先準備好的、堅韌有彈性的棉花糖繩索布置成各位眼前的這樣一個定滑輪。繩索獲得了一種很強的張力,用力地拉扯著鐵門,他又將幾隻諾諾蟲放在繩索中央,讓它們啃噬繩索,自己則躲在旁邊觀察……”
李星辰的話還沒說完,突然“砰”的一聲,那根反“7”形的繩索從中間斷裂了,失去牽引力的鐵門不假思索、義無反顧地砸回門框,不僅是李星辰擺放的樹枝,門前那斑駁的樹影仿佛也被砸得粉碎。
眾人的驚呼聲也沒有蓋過房門合攏產生的巨響。
“感謝拿多找到的五隻諾諾蟲,它們咬斷繩索的速度還是蠻快的。”李星辰沒有在乎眾人的驚呼,繼續沉穩地說著。“如果有一個並不十分堅硬物件,比如屈麗圖兒的頭,擋在門框那裏的話,就不會發出如此高亢的響聲了,那隻會是一個很沉悶的聲音,不為人知地淹沒在黎明前的迷霧之中。
“凶手確認屈麗圖兒死亡之後,收拾好斷成兩截的棉花糖繩索,再次浸水以後,或許做成衣服,或許做成枕頭,總之,這個凶器已經消失不見了。
“既然凶手利用棉花糖來殺人,我們就稱他為‘棉花糖殺手’吧。屈麗圖兒靠在門邊打盹的習慣,表麵上是殺人計劃得以落實必不可少的因素,不過我認為應該換一個角度來想,棉花糖殺手並沒有一個固定的目標,他隻是在尋找有機會獵殺的對象。換句話說,他隻是想殺一個人而已,無所謂是誰,而屈麗圖兒的這個習慣,使棉花糖殺手覺得有機可乘,使得她成為了獵殺的目標,這是一個沒有既定目標的,無差別殺人事件……”
說到這裏,李星辰似乎陷入了沉思,他的小胡子微微翹起,不知想到了什麽。
“那他的動機到底是什麽呢?”法拉清脆的語聲喚醒了李星辰。
“嗯,前麵兩個問題都很簡單。第三個問題,就是法拉說的這個,也是最讓我費解的一個問題,犯罪的動機是什麽?一旦解決了這個問題,棉花糖殺手也將浮出水麵……
“這是一顆神奇的星球,這裏的人類沒有貧富差距,沒有意識形態的對立,沒有軍隊、警察,無需法律、無需製度,人人平等,人人都長生不死,人人都過著無憂無慮無愁、無私無欲無求、安詳平和穩定的日子,吃著一樣的棉花糖,穿著一樣的衣服,住著一樣的小木屋,駕著一樣的空不裏車,幾千萬年來從來沒有犯罪事件發生。就像法拉所說的,這裏仿佛是一個真正的世外桃源。
“那為什麽會突然發生殺人案件呢,人與人之間沒有任何利害衝突,沒有任何利益糾葛,沒有任何爭執吵鬧,沒有任何恩怨情仇,也沒有任何能夠威脅到生命安全的事物存在,生活物資取之不竭,生命綿綿不絕無休無止,為什麽有人要殺死屈麗圖兒,他有什麽樣的目的?
“文阿瓊說過的一段話讓我十分在意,他說,這顆星球上的最後一位人類成員,誕生於大約四千萬年前,在此後的漫長歲月裏,這裏一直維持著一千個人,不多也不少,不增也不減,為了維護星球上有限的資源,為了長生不死,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遵守著一個不成文的規定,那就是‘不**,不製造新的人類’。
“這個不成文的規定看上去沒有任何法律效力或是約束力,然而經過幾千萬年的沉澱以後,它卻成了至高無上的行為準則,成了一個習俗,成了一個執念,成了一個魔咒,捆住了每個人的心。‘我們隻能有一千個人,不會變少,更不能變多,一旦多了一個人,星球的生態就將難以維係,世外桃源將不複存在,無憂無慮的生活將成為明日黃花,最重要的是,我們就再也不能長生不死的一直存在著……’沒有人直截了當地說過這些話,但這樣的想法根深蒂固地存在於每個人的心中。當某個意外事件發生,使得這個規定看上去即將被打破的時候,當事人要竭盡所能維護這個規定……”
“發生了什麽樣的意外事件?”法拉眼中滿是疑惑。
“在推理這個意外事件之前,容我先說一個我的小小結論。這顆星球上的居民都是散居的,各個家族住在某一個固定的區域,大家互不幹擾,能夠有機會觀察到屈麗圖兒那個奇怪習慣的,一定是她的鄰居,也就是說,棉花糖殺手就在諸位當中。”李星辰沒有馬上回答法拉,小胡子上下起伏著,明亮的眼睛環顧眾人說道。
“關於這個意外事件,有幾個小小的細節,一開始像亞馬遜密林裏的螢火蟲微光,慢慢變為亞曆山大燈塔那直指心靈的虹光,一步步指引著我。或許是幾千萬年都過著一成不變、波瀾不驚的生活,或許是早已淡忘了相關的經驗,讓這裏的人完全忽略了這些細節。
“第一個細節是棉花糖的味道。這裏有著口感豐富、色彩斑斕的各色棉花糖,號稱是銀河係最美味的棉花糖。然而有一種顏色的棉花糖是例外,它並不會成為食物,隻能做成衣服、枕頭等等生活用品,當然還有我們眼前的這條繩子,那就是黃色的那種、檸檬味的棉花糖,它非常非常酸,正常人接受不了那樣的味道。不過在前天的歡迎宴會上,我卻有幸嚐了一口,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牙齒在顫抖。而這種口味的棉花糖,據琦爾芭所說,是她給我準備的。
“第二個細節是家的氣味。昨天我們走訪了這裏的每一幢木屋,裏麵有形形色色的氣味,都是各人愛吃的棉花糖的味道,隻有琦爾芭家裏是濃濃的檸檬味,當時連文阿瓊都皺了皺眉,雖然相隔了幾千萬年,他畢竟是過來人,隱隱約約覺得有什麽不妥的地方。這兩個細節說明了,琦爾芭的口味與這顆星球上的其他人都不一樣,她愛吃很酸很酸那種、任何人都吃不了的檸檬味的棉花糖。”
李星辰炯炯的目光注視著琦爾芭,她依然滿不在乎地微微笑著,眼神依然嫵媚動人,嘴角微微上揚,似乎想說些什麽卻欲言又止。
“第三個細節是一句玩笑話。前天宴會散場之時,有一位大概是許久沒有見到琦爾芭的女性朋友,給她說了一句‘你最近富態了不少’。結合這幾個細節,我產生了一個很大膽的想法,這顆星球四千萬年沒有發生過的唯一禁忌之事,一個所有人無法想象的意外事件,發生在了琦爾芭身上……
“那就是……她懷孕了。”
法拉微微張著小嘴,眼裏全是不可思議的神情;雲麗的綠眼睛卻發出平靜的光華,似乎對這一切早已有所準備;屈馬野太瞪著銅鈴般的大眼,喘著粗氣;拿多張著大嘴卻沒有聲音發出;文阿瓊眉頭緊鎖地看著琦爾芭,難以想象一個孩童的眉毛能夠**到如此程度;文馬爾罕則垂頭看著地麵,無法看到他的表情;其他人則是各種目瞪口呆的神情。全場一片寂靜,似乎連諾諾蟲蠕動的聲音都能聽見。
“這樣的話,棉花糖殺手的動機就出現了。這個在我看來十分荒唐的念頭,在這顆星球的全體人類心中卻早已根深蒂固無法動搖,為了長生不死,無休無止地生存下去,這顆星球無法容納超過一千個人,多一個都不行。所以在孕育新生命之前要先減去一個人,無所謂這個人是誰,反正必須減去一個人,減去的這個空間正好即將有一個新生命來填補,而屈麗圖兒的怪癖正好讓棉花糖殺手有機可乘……
“既懷有身孕,又是屈麗圖兒的鄰居,同時具備這兩個條件的隻有一個人,棉花糖殺手應該是……”
“可是你怎麽能證明別人懷孕了。”文馬爾罕抬起頭,一直溫文爾雅的眼中現出一絲淩厲的殺氣。
“時間會證明一切……不過我們無需等待這麽久,為了驗證這一點,我拜托雲麗今天淩晨回了一趟拜耳星,拿了一個測孕棒……”
“不用測了,我確實懷孕了,愛吃酸的,體重也增加了不少,最難以想象的是,這個正在孕育著的新生命,讓我的身體變得更有活力,心情也更開朗了。讓我萬分期待的是,這顆星球四千萬年的魔咒,能否由這個新生命來打破。”沒有等李星辰把話說完,琦爾芭淺笑安然地說了起來,看著李星辰的目光更加明豔動人。“你真聰明,能把作案的手法和動機都推理出來。不過,設計這樣一個機關,把屈麗圖兒的頭夾在門裏的棉花糖殺手並不是我。”
“門夾頭與她並沒有關係……”一個蒼老的女性聲音,一個字接著一個字,仿佛是從地底傳出來的,讓沐浴著特拉斯耀眼光芒的眾人,不可抑製地從心底泛出森森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