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不知不覺溜掉,四周漆黑一片。
“回屋吧,叔。”
“誌林,你還沒給我答複。”
“叔,別逼我啦!我不能動用你的錢。”
“我是外人?”
“不,你和親爹一樣。”
假話說到這個分兒上也感動人,爹是隨便叫的嗎?尹占海心裏熱乎乎的,一輩子無兒無女,誰稱自己爹能不感動啊!感動熱血沸騰。沸騰難冷靜,不冷靜理智不清,易迷瞪。他說:“天亮跟我進城取錢,早點養蝲蛄,解決喂林蛙問題。”
“叔,你不知道啊,十萬八萬不頂事,養夠三十多萬隻林蛙吃的蝲蛄,至少也得一百萬。”
“噢!那麽多?”
“我說至少,精打細算也要一百多萬。”童誌林說,“叔,一隻林蛙保守計算也值二十元,三十萬隻是多少啊?六百萬。”
值六百萬的林蛙,投資一百萬食料——蝲蛄,咋算都合適。尹占海說:“可惜我隻有十萬元……”
童誌林說一下子拿出一百萬現金難,但是可以到銀行貸款,用貸款來養蝲蛄。
“誌林你去貸款。”
“不行啊,叔。”
“嗯?”
“沒人擔保,銀行不肯貸款。”
尹占海也知道貸款需要擔保,他說:“找人擔保,去銀行貸款。”
“也不行。”
“咋不行?”
沉默許久,童誌林說:“叔,你知道我家情況,三江城裏沒一門親戚,我媳婦是河南農村人,窮得叮當三響。不認不識的誰肯為我擔保。”
尹占海產生為童誌林貸款的念頭,不過還是猶豫。黑暗中響起一聲悠長的歎息,堅定了他的義舉,問:“貸一百萬,需要有多少擔保?”
“一百四五十萬吧。”
“一百四五十萬。”尹占海嘟囔數字。
“叔,你計算啥呢?”童誌林趁熱打鐵道。
“算算我家財產,廠房、住宅樓……加一起,應該有一百四五十萬。”尹占海說。
“叔您想?”
“為你擔保。”
“不,不!使不得啊!”童誌林心口不一地阻止,說,“晚輩該孝敬您二老,怎麽能讓您為我擔風險呢?不成!”
“喔,就這麽定啦。”
那個夜晚,尹占海決定了一個傷心故事的開頭。
童誌林選擇了三江銀行,貸款一百萬,尹占海用鐵藝社廠房、住宅樓的房產做了抵押。
“你怎麽頭腦一熱啊,擔保貸款。”老伴兒埋怨道。
尹占海說:“沒看給誰擔保,把握。”
“你咋知道把握?”
“他是誰的兒子?誌林他爹,童……”
“誌林爹人品是沒比的,兒子不一定。”
“老秧上結的瓜,能差枝樣?”
老伴兒說沒準兒,好秧棵上也結歪瓜。她說:“房照送到銀行,萬一童誌林還不上貸款,房子被銀行要去,到時候我倆住在哪兒,蹲大街嗎?”
“瞅你說的,三十多萬隻林蛙,還不上一百萬?心放肚子裏,童誌林準成。”尹占海說。
“你心眼太實,早晚吃虧。”她說。
尹占海覺得世界上沒遠大眼光的是女人,因為生來頭發長的緣故。他時刻關注童誌林的林蛙,貸款期限一年,時間像蟾蜍一樣爬行。
“你去奶山瞅瞅呀!”三個月後,老伴兒催促道。
“瞅啥?”
“蝲蛄養得怎麽樣。”
尹占海沒去,他認為囉唆,蝲蛄用不著看,它們在山溝裏生長,長夠個兒撈出喂林蛙,吃了蝲蛄的林蛙滿肚子油脂,弄出來賣給藥廠或外國人就是錢,而且是六百萬。
“日子不短了,去瞅瞅。”老伴兒又催道。
“才半年,瞅什麽。”他還是不肯去奶山,相信是不肯動地方的原因,“入冬前林蛙才長成。”
“你不往心裏去吧,出了事叫爹都沒答應。”老伴兒說,自打為童誌林擔保貸款,她的心老不落底,懸吊得讓人發慌。
清潔工滿大街打掃風景樹落葉時,老伴終於坐不住了,穿戴好準備出門。尹占海問:“你幹啥去?”
“進山。”
“采蘑菇?”
“看林蛙。”
尹占海清楚製止不住她,不放心她一個人進山,說:“我跟你去吧。”
老伴兒歡迎他陪同,打怵深山老林裏黑熊出沒,有他在身邊心裏踏實。她說:“大半年不見童誌林兩口子……”
尹占海近日也覺出不正常,童誌林再忙也有進城的時候,總能抽出空來看看,許久沒見人影。他說:“是該去看看。”
老伴兒怨懟道:“騰(拖)吧,說不定晚了三春啦!”錯過三春什麽莊稼都種不成,但願童誌林的事不是晚了三春……
刑警朱大兵他們聽尹占海老兩口子講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