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陽的動作很迅速,在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將衣袍別至腰間,也不等下人將梯子搬上來,就幹脆利落上了樹。

女人仰著頭,頂端的枝幹承接一個成年男子的重量還是有些勉強,微微搖晃,看得她心中一緊。

好在最終順利將小倉鼠從樹頂解救下來。晉陽雙手捧著它,眼睛裏有藏不住的淡淡笑意。

“給你。”

她有一時的愣神,好一會兒才呆呆喔了一聲,上前將它接進手心裏。然而懷裏還慵懶躺著一隻白貓,小倉鼠抓著她的手指發抖,四處衝撞,差點兒就掉下去。

晉陽怕小倉鼠抓傷女人,眼疾手快地從她手裏接過去,讓婢女帶走了。

唐宛則有些不自在地捏了捏手指。

隻是一個小插曲而已。白貓抓著她的衣襟不肯放開,晉陽的目光從小貓兒的身上落到她的臉上,也很大方:“這本來就是送給你的,以後自然也是要跟著你的。”

隻是將兩個小東西帶回去之後,才開始發愁,小鬆鼠怕琥珀怕得厲害,一不小心就從婢女手中跳了出去,嚇得在屋裏子直打轉。

唐宛隻能將兩小隻分開。

琥珀許久不見她,變得格外纏人,也就懶得去找小鬆鼠的麻煩。它在這府裏精細著養了這麽多年,已經不需要自己捕食,她也不用擔心它真的將小鬆鼠吃掉。

沐浴時它就在屏風外等著。一旁就是她換下來的衣裙,白貓蜷著身子,尾巴輕輕掃過去,見她出來,喵喵兩聲,跳進她懷裏。

剛沐浴完,寢衣輕薄,貓爪子一抓,就露出一抹軟雪,貓咪粉色的肉墊就輕輕搭在上麵。

隻輕輕搭著,也沒有亂動將衣襟拉下來,像是無意之舉,毛茸茸的貓腦袋靠在胸前。肉墊厚軟,爪子也收了回去,倒也不用擔心它撓傷自己。

女人許久未見這個小東西,因而對它也格外寬容,隻輕輕用手指戳了戳它的腦袋,輕輕嘟囔道:“小色貓。”

似有所感,唐宛抬頭,見晉察站在珠簾旁,也不知站了多久。夜色昏暗,男人的身影隱在暗處,因而直到現在才發現他。

望著他沉沉的眼眸,也知,他定然是站了好一會兒。

晉府是他的地盤,到處都是他的眼線,晉察大抵知道她今日碰見了晉陽,她心裏雖知曉,免不得主動解釋一番。

見他垂眸看著琥珀,唐宛福靈心至,很快就反應過來,將搭在胸前的貓爪子移開,手裏捏著它粉嫩的小肉墊晃來晃去:“它抓著我不肯鬆手,就將它帶回來了。”

晉察聽出她的言外之意,笑道:“你既然喜歡,那就留著。”

女人還以為他會生氣,沒想到如此好說話,抬眸朝男人輕輕一笑。

晉察眼眸微沉,臉上仍不動聲色。

這小女子慣會給他使小性子,擺臉色,動作稍重了一些,就要許久不肯理他。若他不主動些,不自己順著梯子下來,隻怕是等不到她低頭。

如今卻是為了一隻貓,主動朝他笑,還笑得如此燦爛。

縱使心裏百轉千回,臉上也不能帶出半分。他已經低頭,感情這回事,他之前是不怎麽相信的,如今才算是真切體會其中的酸甜與苦楚。

旁人無法知曉。甜蜜如毒藥,所以即使叫他咬牙生吞下當中的苦與痛的時候,竟也甘之如飴。

女人無知無覺,沒有察覺徒然暗下來的目光。緊接著腰身一緊,被晉察抱起來,她懷裏還摟著小貓咪,要護著它不讓掉下來,還要穩住自己的身體。

雙腿勾住他健壯的腰身,傳出來的熱度和力量都有些驚人。

男人抱著她往後走了幾步,就將她沉沉壓在榻上。

唐宛驚呼了一聲,莫名感受到一股壓迫感,手掌撐著他鼓起的胸肌,語氣也磕巴起來:“幹……幹嘛?”

晉察一把將她懷裏礙事的貓扔到地上,大掌捏住她的手壓向頭頂,嘴唇貼上溫軟的頸項,輕聲呢喃,竟透出莫名的繾綣和豔色:“你說呢。”

女人的心狠狠一跳。

往後的一段時間裏,她沒有再碰見過晉陽。

在晉察前去南方平反叛亂之前,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麽手段,將阿曜和阿菡接到府裏。

阿菡一見到她就沒有繃住,撲進她懷裏狠狠哭了一場,哭得她的心都要化了。唐宛摟著小女孩兒小小的身體,明顯感受到她瘦了很多。

“我不在的時候,是不是沒有好好用飯?”

阿菡許久才止住哭泣,抬起頭的時候眼睛紅紅,黑石般的眼睛也沁滿了淚水:“阿菡好想娘親啊,阿菡一睜眼娘親就不寢殿裏了,阿菡以為再也見不到娘親了……”

唐宛麵對女孩兒炮仗般的話語,聲音忽然就有些發梗,頓了好一會兒才柔聲安撫道:“娘親在外麵養病呢。”

阿菡猛地一把抱住她,抬起頭認真看著她:“那娘親不要再生病了好不好!”

唐宛知道她這個母親做得很不稱職,不稱職極了,小小年紀,在她本該快樂鮮活的年紀,就麵對起這些問題。

還有那淩亂的關係。捋不清理不楚,也不知未來究竟會走到什麽地步。

她忽然就有些不敢看女兒的眼睛,微垂眼眸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

聲音低低的:“好。”

女孩兒沒能識別出謊言,破涕為笑,一把撲進她的懷裏。唐宛看著她揪住衣襟的手指,動作裏透露出微微的緊張,心髒又是猛地一疼。

“那娘親快點養好病回宮好不好,阿菡還想和娘親一起放風箏,把風箏放得又高又遠。”

女孩兒在腦海裏憧憬著這個畫麵,似乎想現在就拉著她到草坪,手裏輕輕拿著風箏自由自在地線瘋跑起來。

“好。”

心髒仿佛被一隻手輕輕捏住,漸漸顯露出痛苦的底色。女人微笑著答應她,對上男孩兒的安靜的眼神。

阿曜站在一旁,隻在剛剛看見她時,微微流露出欣喜的神色。

窗外陽光盛大,唐宛微微眯起眼睛,視線微微越過他,看向門口站著的高大身影。男人的麵容在刺眼的陽光下顯得有些不太真切,而她竟也能從中看出幾分微微憐憫的神情。

待房間裏隻有兩人時,唐宛猛地撲進晉察的懷裏,愧疚地痛哭起來,眼淚很快將男人的衣襟打濕。

晉察摟著懷中顫抖的嬌軀,女人哭得那樣傷心,也叫他一時遲疑起來,將兩個孩子從宮中接過來,究竟是否是正確的事情。

手掌虛攏在女人的脊背上,眼前忽然浮現剛才她看著自己的眼神,那樣的柔軟易碎,一時竟有些不敢上手觸碰她。

做了母親終究是不一樣了。晉察心中微沉,有了牽絆。她現在已經是兩個孩子母親了,連著血與肉,終究是是沒有辦法割舍的。

女人情緒起伏如此之大,傷心伏在他懷中痛哭,心中免不得有些嫉妒。

好在還知道他的肩膀可以依靠,晉察摟著懷中嬌軟的身軀,又不禁感到一絲滿足與心安。

齊聚的時間總是短暫的,阿菡和阿曜在府裏留了幾天,就回宮去了,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很快,男人也要離開了。

在他出發的前一晚,女人拉著他的衣襟,手指纖細柔軟,往前微微靠在他身上,溫軟的身軀發出一陣陣軟香。

晉察低眉看著她微張的粉潤櫻唇,漆黑的眼眸正直直看著他,似乎想說些什麽。他耐心等待著,思緒卻飄飛,離開這麽久,要好幾個月才能回來,光是這樣一想,身體燥熱,已經蠢蠢欲動。

“可以不要走嗎?”女人咬著唇,似乎知道自己的嬌蠻,柔軟的身軀往前傾了傾,他再次聞到那股似有若無的香氣。

身上的衣服被柔夷一把往下拉:“留下來。”

眼睛還微微泛著紅,剛才哭得那樣厲害,那時候他就已經浮想翩翩了,隻是不敢表現出來。她哭得那樣傷心,若是知道他隻想著那檔子事,隻怕要生氣。

他明日清晨就要走了。

男人摟著她,微微俯身親她的唇。不知道是否見了孩子的原因,女人母愛泛濫,不舍的情緒似乎要溢出來,那張倔強的小臉上也表現出依賴的神情。

胸口忽的湧上酸脹的情緒,又有些異樣的滿足,忍不住輕輕咬了一口她的唇:“等我回來。”

手掌輕輕托住她的臉,女人的臉是那樣小,都沒有他一隻手大。他還想說些什麽,身子猛地一震,微微低頭,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

目光下,唐宛已經悄無聲息地將手伸進衣袍,這讓他惹不住挑眉,卻沒有餘力深想,全部心神都被那隻嬌軟的小手攥住。

晉察走了。

人是走了,信卻是一封一封寄過來。她能感受到他的期待與失落,幾乎每次男人都會在末尾重複提起,期望得到她的回信。

唐宛沒有回。看了他的信,然後一封封收起來,放在盒子裏。直到前線勝利的消息傳來,他凱旋的日期越來越近。她這才提筆,讓快馬送了出去。

侍女很是不解,主子是如此的寵愛她,不明白她為什麽遲遲不寫回信,隻是也不敢開口問她。

唐宛也沒有解釋。

那日心情莫名的好,陽光也正好,沒有很曬,懶懶灑在身上,她去花園裏散步,還遇到了舊人。小荷還是老樣子,隻一雙眼睛看見她忽然就變得通紅,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一支斜枝橫亙在眼前,她伸手輕輕撥開,走到她麵前,笑意吟吟地看著她。

唐宛注意到她微微鼓起的肚子,身上衣服布料也算好。

小荷似乎知道她想問什麽,主動開口道:“主子放心,您不在的時候,小荷過得也很好。他是府內車隊的管事,對我很好,孩子也有五個月大了。”

“那就好。”唐宛輕輕歎口氣,她一直都相信,小荷不管在哪裏都能過得很好。

兩人坐在亭子裏聊了會兒天,孕婦情緒不能太激動,她這是知道的,就讓她先回去了。

她繼續坐在亭子裏吹風,直到太陽落山,第一縷夕陽爬上臉頰,才姍姍起身回屋。

晉察回府的那一日,她叫來車隊管事,說要前去迎接他。沒有提前布置,臨到城門,前去祝賀的人太多,在街道上堵了起來,根本無法通行。

隻能下車,在一家酒樓要了房間,上去等候。

“在這裏看他回來也是一樣的。”她這樣說,抬手揮退婢女。

唐宛站在樓上,微微掀開簾子,看著男人騎馬經過。整整三月未見,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街道擁擠,他無法快馬驅趕,臉上呈現出微微不耐的神情,越發顯得他冷峻漠然。

似乎察覺到什麽,抬眸往這邊看了一眼。

可回應他的隻有垂下來的窗簾,在微微搖晃。

男人很快就收回視線。

遲來的信件衝昏了他的頭腦。此刻他隻想快點回去,將府裏正在等候他的女人緊緊擁在懷裏,撫慰他因殺人見血而變得狂躁的身體。

可眼前的人太多了。臉上洋溢著喜色,害怕又崇敬地看著他。

晉察心裏隻有滿滿的不耐。

房間早已空了。

城內擁擠非常,出城的人卻比往常少了一倍,大多都去看晉察去了。唐宛交了銀子,跟在其中的一條商隊裏,順利出了城門。

輾轉於幾個商隊,水路陸路換著走。沒有一定要去的地方,唐宛完全憑著心意,也許正因為這樣,看著毫無頭緒的路線,反而躲過了重重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