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宛搖扇子的手一停,扇麵輕輕搭在胸前,唯白玉吊墜輕輕晃著,顯示女人並不平靜的心緒。

她沒有回話,隻是抓住他的手,拿出手帕慢慢將他的手指一根根擦幹淨。

晉商這才好似回過神來,目光聚焦在她臉上,帶著些迷惑的情緒,連帶著那張白淨的小臉都輕輕皺起來。

唐宛輕輕笑了一聲,放開他的手,拿起擱置在桌案上的團扇,又輕輕扇起來。

晉商腦海中仿佛繃了一根弦,一時緊一時鬆,見她並沒有在意的模樣,心中反而有些遺憾起來:“剛剛那些話,是我故意這樣說的,並沒有別的意思,你不要傷心了。”

晉商慢慢蹲在她身前,身上絳紫色衣袍與她的撒花煙羅衫重疊在一起,他身上稚氣太重,並不能壓住這樣的紫色。

偏偏又是自小在金玉堆中養大的,不僅不會顯得庸俗,反而愈發雍容華貴起來,幾縷金色的陽光落在他白淨的臉上,像一個粉雕玉琢的洋娃娃。

因是蹲著的,身量稍稍有些不足,微微仰起頭來。明明是解釋,偏偏臉上又帶著點委屈的模樣,像是等著她去哄一般。

唐宛低低笑一聲,拉他起來。

她並沒有介懷,隻是坐著三爺的轎子回來,大抵是晉察的安排,卻也不敢真的去找他試探。

雖很多時候,給她一種很好相處的感覺,到底是在官場上沉浮多年,能在裏麵留下還身居高位者,又怎會真的簡單,因此並不感和他過分親近。

她如今的情況,前有豺狼後有虎豹,腳底下是無底的深淵,隻怕棋差半招,就會粉身碎骨。

唐宛將他拉起來,也不再說話,隻輕輕搖動團扇,頭撇向一邊,遙遙望著遠處落在碧綠枝頭幾隻飛燕。

明明春天已過,也並非**的季節,她剛看過去,便見一隻雄燕慢慢朝旁邊雌燕挪過去,在雌燕並未反映過來之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壓在身上。

雌燕激烈反抗起來,隻雄燕既已將它捉住,又豈能讓它輕易逃脫,隻見雌燕剛開始掙紮得厲害,接著慢慢趨於平靜。

枝頭還立著一隻飛燕,一動不動,連將頭撇過去看一眼也未曾,似早已司空見慣。

弱肉強食,這個道理無論放在哪裏都是一樣,動物如此,人類也是如此。

晉察這樣的人,金玉堆中養大,官場中沉浮,戰場上廝殺,這才養成那副說一不二的性子。

他在北疆掌管一方,重回晉地,也是獨占一方的人物,現今陛下重武輕文,對他來說更是如魚得水。

自古以來男子奢求的錢,權,兵,他皆掌握手中,這樣的軍強權盛如何不叫人眼熱與忌憚。背後有家族依靠,又靠自己闖出一番天地,即使惹得陛下忌憚,也需依靠他平衡文臣,穩定朝綱。

這類人物,一旦將身上的束縛撕扯開,便會露出動物般醜陋的麵貌,枉顧人倫起來,隻會瘋的徹底,光是想一想,就徒然叫人心驚害怕起來。

小荷說她酒醉不清醒,所以才記不起是如何回府的。

自屋中醒來後,不僅衣物上一股酒氣,腦子也昏昏沉沉,渾然一副宿醉後的模樣。

隻不知是她昏睡過去,為了將戲做足,將她灌醉,還是在這之前,就已經有些醉了,隻不過那時情緒波動得厲害,這才沒有發覺。

大抵是晉察的給自己喝的並非是茶水,而是嚐不出味道的酒水,難怪當時覺得和晉繁給的味道有些許不同。

她喝過的酒水種類比較少,這幅身體的接受程度也未可知,大抵是能喝一些的,隻到底能喝多少,她自己也不清楚,在後宅中還沒有喝醉過。

晉商見她側臉望向遠處,久久沒有說話,他跟著看過去,不過三兩隻飛燕,並沒有什麽好看的,隻怕是真的惹她傷心了,眼睛裏不禁流露出一絲肉眼可見的脆弱來:“宛娘,你這是不肯原諒我了嗎?”

唐宛回過神來,還未來得及說話,便又見他在自己身前蹲下來,伸出兩根手指拽住她的衣袖輕輕晃了幾下。

“看來宛娘實在是氣急了,不僅不願看我一眼,連話也不肯同我說一句了。”

因著這個姿勢,她須得低頭看過去,這個視角很是投巧,給她一種處於上位著的感覺,好似能掌控人的生死,雖然她並沒有這個想法,卻很奇異的讓她愉悅起來。

尤其是那人拽著她的衣角,臉上又露出委屈的神色,仿佛蹲在腳邊的是一隻可憐巴巴搖著尾巴,乞求主人憐愛的小狗狗。

唐宛輕輕歎了一口氣,實在是有些不習慣他這樣的姿勢,抓住他的手腕,想要將他拉起來:“你何時見我真的對你生氣呢。”

晉商身子微微往後仰,並不起來,隻用一雙眼睛看著她,似乎這樣的話並不能成為說服他的理由。

唐宛這會兒是真的有些無奈了:“你這樣蹲在我腳邊像什麽樣子,丫鬟婆子在外邊走來走去,免不得會看見,這些話若是傳出去,指不定會傳成什麽樣子,還以為我欺負你呢。”

晉商這才站起來,她伸手要扶,隻他這會兒正悶悶不樂,才不要她扶自己,推開她的手,不成想掌心貼在她的手腕上,光滑柔潤,仿佛上好的美玉。

他一愣,許是蹲久了,又忽然站起來,身子不穩就往女人身上栽過去。

唐宛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隻他往前衝的慣性太大,並不能阻止,就這樣一頭紮進女人的懷裏。

她手上還拿著團扇,晉商正好結結實實地撞在扇子的手柄上。

底下吊著的白玉吊墜也啪的一聲甩在他臉上,陶瓷般的小臉上頓時浮現出白玉形狀的紅印子。

唐宛被他這幅狼狽的樣子弄得笑出來,拉他起來的時候,他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整隻耳朵都紅了。

忍不住笑道:“怎麽如何不小心,你今日出門的時候,真該翻一翻黃曆。”

晉商聽了她這話,有些氣惱,直灌了好幾杯茶水,過了會兒,才悶悶道:“才沒有。”

他的聲音實在是有些小,又含含糊糊,像囈語一樣,唐宛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麽,便也就不管了,拿起一塊薄皮蓮花糕,慢悠悠吃起來。

手中扇柄微微一動,她低頭看過去,晉商伸手握住她的扇子,她以為他要拿去玩,便鬆開手來,沒想到卻給她扇起風來。

唐宛微微一笑,並不管他,不知過了多久,一盤蓮花糕都叫她吃完,他還舉著扇子,忍不住問道:“你手不酸嗎?”

晉商抿唇看了她好半晌,也不知是哪裏得罪了他,忽然生起起來:“你閉嘴,不要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