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從7歲上學識字到如今年屆不惑,在30多年的閱讀曆程裏,我最不能忘記的,是那部《千家詩》所給予我的心靈滋養。

14歲那年,我以極其強烈的求知欲望,遍世界裏搜尋:美好在哪裏?知識在何處?不幸,那時偏是個**盡一切智慧和美好的年代。

麵對著眼前狂熱而空洞的世界,一個少年心地的潔白和純真怕是保持不了多久的。

然而《千家詩》出現在了我的麵前。其中所蘊含的智慧,所表達的美好,正是我所日夜渴望的。那是彌足珍貴的救命的精神口糧。所以,當它經過暗中傳遞,由在郵局做投遞員的父親悄悄交到我手中時,天下的一切喧囂擾攘,便頓然隱退消失了。我的眼中,隻剩下了唯一的《千家詩》。

“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三月殘花落更開,小簷日日燕飛來。子規夜半猶啼血,不信東風喚不回。”

多麽美妙奇崛的詩句。在當時肅殺的文化語境中,僅能聽到“砸狗頭”“煉紅心”之類猙獰的詞語。而忽然間能夠閱讀到如此佳句,真個猶如聆聽天人語。

當白天在學校裏,學完那充滿“大字報”般嗆人味道的課文,交出了文字惡濁的“大批判稿”之後,放學歸來,我卻可以在燈下欣喜萬分地朗讀和抄寫這些千古名詩。雖然迷惘的現實不斷呈現出虛假和荒誕,但我卻一直暗自擁有文學的真實。我覺得自己是個頑皮狡獪的孩子,為學會了“捉迷藏”而竊喜不已。大不幸中,我有小幸。

“清江一曲抱村流,長夏江村事事幽。”“晴川曆曆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草鋪橫野六七裏,笛弄晚風三四聲。”

詩,離當時的現實那麽遠,離少年我的心境卻這麽近。

優秀的文學,就是滋潤心靈田園的雨露,缺了它,人的精神世界將會枯黃萎敗。《千家詩》使我在精神上、心靈上得以避離亂世汙濁,而優遊倘佯在唐宋詩歌青青園圃中。少年的我,在那些膾炙人口的詩篇中,反複領略日月的瑰麗奇幻,山河的壯闊恢宏,也從詩中,近切地領悟了一草一木帶給人的細味悠長的生命體味。它給我帶來了暢想的快樂,也教會了我在麵對“眾芳搖落”“玉露凋傷”時,所難免的憐憫惆悵。

《千家詩》使我一直保有一份純真、誠樸和善良。雖然現在看來,這部詩集在浩如煙海的文學典籍中,還遠非一部精粹的選集。但我愛它。今天在我擁書千卷的書房中,這冊手抄本的《千家詩》,始終是最使我動情的一本。它是我文學的、美學的和傳統文化的啟蒙讀本。

1999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