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治之道,自草昧而之明備,自明備而趨華競,不過數年之間。老成簡拔多士,多士複為老成,亦不過數十年之簡。惟人主之心,始終如一,則百年無弊之征也。蓋主心不移則氣運亦不移,主心不易則人才亦不易。風俗無陵替之患,人才無卑薄之憂,所以百年無弊耳。要之取法宜正,急務宜明,取三代以下之書為本,自然不能為三代以上之事業,故非五經之指不可取法也。司馬光曰,大人用世,必以禮樂正天下,使綱文章粲然有萬載之安,豈直一時之功名而已邪?此非三代以下之言也。五經之指,皆因近聖之事以立先王主教,欲其相通,不欲其相戾;欲其相濟,不欲其相傷。太平之事,相通相濟者也;衰亂之事,相戾相傷者也。欲其相通,故為典禮以養其和平,為倫常以篤其恩愛;不欲相害,故以刑辟治其獄訟,以兵戎除其叛逆,欲使太和之理常在人心,太和之氣常在天下,充滿洋溢,上達乎天德,下達乎物類,而禮樂可興也。禮樂者,三綱之規矩繩墨,九疇之門戶塗徑也。三網不紊,九疇不刓,則人心皆正,嗜欲不熾,莊正齊肅,從容簡靜,而和氣盈於中矣。又能宣人心和氣而使不鬱,養人心和氣而使不戕,故其效也,馨香之德格於祖考,雨露之恩施及方外,莫非大和之所致。周之卜世卜年,豈不由此。故為治者,一代之初宜事事與民休息,不可以禁暴鋤奸開苛察之門,惟以仁義為心,則風俗可厚,國脈可久。晉帥以位相讓,而一國之民皆和,四鄰諸侯遂睦。晉國以平,數世賴之。商之末年,小民相為敵仇,卿士師師非度而大臣出奔,宗廟弗守,亂亡隨之。有國家者可使乖戾之風通於上下,以為無與治亂之數而若罔聞乎?蓋上有好善之慶,則下蒙其福;上萌不和之心,則下與其禍。理之必然,無可逃者。至於急務之事,宜就世所偏重,隨事察之,觀其掣肘所在,定是何處。若事事至此掣肘,不可舍此而別求急務。如漢成帝時事事為王氏所礙,唐中葉以後事事為強藩宦豎所礙,魯自宣公以後事事為三桓所礙。貴者執政,當觀時之所礙,若所礙牢不可破,更不必徘徊顧戀,即當納履去矣。何也?以其不能第三代以上事業也。故曰,為治之道在乎休息。若慮豪強梗化,惟當重禮讓而尊賢哲,使教化大行,則豪強自斂。故董子對策亦雲,教化以正人心,人心苟正,刑罰可省。後世上下之間所以相馭者,法律而已矣。法律刑名,正禮樂對壘之敵,此重則彼輕,此進則彼退。先王以禮養人,欲其免於用法也。然法以繩人,禮必自繩,故有位之人敢於持法,憚於循禮。賢者在上,不過風裁齊物,未嚐謀及大體。賢者在下,不過惶恐趨命,未嚐奮其學識。不幸遇不賢,則以法懼人而求其貨,以貨事人而免其法,不恥無禮,不愧權譎,廢棄典型,姍笑正士。其稍能潔白者,亦皆不自為政,不免胥史竊權、幕客鬻貨而成其否隔。是以戕賊人生,敗壞人倫,愁苫相尋,怨怒並興,小則告訐日紛,大則寇攘並作。其餘竊位固寵、徇私忘公者,皆自足於旦夕之間,而無複指擿,後生小子恬不知怪,所謂邪吏、弊政、僭令、薄民,四者並見,可比堯時四凶也。若以禮義相尚,則鄰德而助信,何戾氣之有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