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小朵兩臂抱在胸前,一副破罐破摔的死樣子。
林少平哄道:“別啊!咱們再商量商量唄!”
哪知林少平越是低聲下氣地勸她,她就越是囂張:“來吧!同歸於盡吧!”
“同什麽歸、於什麽盡啊!……不至於的。”
這時,不明狀況的鐵寒也走到跟前,茫然地問道:“同歸於盡?跟誰?”
關小朵凶道:“畫你的圖去!別跟著瞎摻合。”
“已經畫好了。”
“正好正好!”
林少平倒是難得抓到個好機會,連哄帶勸地把關小朵推.進屋裏,回身把門關好、確認沒人偷聽,這才又湊到她近前小聲說道:
“任何件事情都是可以商量著解決的嘛!”
此人果然有料!
關小朵就記著厲雪竹之前說過:順天府的那位林大人可不是一般人。京畿之地臥虎藏龍,能在順天府尹這位置上坐穩十年不翻車,無論京城政局動**還是太平無事,就連朝廷換了新天、遇到那麽難伺候的皇帝主子,那麽多大臣都被打了屁股,板子也從未打到林府尹身上——這足以證明此人確實挺有兩把刷子。
而這位林少平雖說沒功名也沒官職,就是個整天都在順天府瞎混的幹部家屬,連個編外人員臨時工都算不上,但是他待在衙門裏的時間可是比任何一個在職官員都要長,不僅在京城地麵上的黑白兩道都能吃得開,甚至在眾多朝庭大員麵前也都混了個臉熟,就連跟挑事精蕭義誠的私交也很不錯。
上流社會的少爺圈,那可不是隨便一個隻有家世背景夠硬的二世祖能混得下去的,這小孩肯定也不簡單。
想到這,關小朵試探道:“那你倒說說看,還有什麽旁的法子可想嗎?”
“咳,打官司嘛!”
說到自己擅長的領域,林少平不緊不慢地說道:“你要明白這麽個道理:所有來官府打官司的人,目的都不是為了打官司,而是在尋求解決問題的一種途徑而已。”
“來打官司的人其實都不是為了打官司?”
關小朵滿是疑惑地把這話又複述了一遍,歪著頭想了想,仍是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少爺,您剛說的這是人話嗎?”
林少平笑眯眯道:“先別急著生氣,你細品品。”
關小朵氣道:“這有什麽好品的嘛!很明顯他就是一定要娶厲雪竹,所以才專門跑到官府打官司的嘛!難道這目的還不夠明顯嗎?!”
見她已沒了耐心,林少平便直接說道:“那我問你,在定親之前,林震甚至都從沒見過厲姑娘,怎麽就非得娶她不可呢?難道這是傳說中的真愛嗎?真的有那麽喜歡嗎?”
關小朵聽了這話,認真想了想:“那……就是為了錢唄!”
“這回你算是說到點子上了。”
林少平點點頭,繼續說道:“據我所知,新君登基後不久便下令繼續修建停工已久的禦花園。你要知道,當初那園子修得好好的、為什麽突然就停工了呢?”
“窮唄。”
林少平笑道:“正是。國庫沒錢啊!因為西北打仗的事,朝廷緊巴巴的日子已經過了好幾年了,戶部哪有多餘的銀子給皇上修園子啊?但是皇上不聽勸,又非得修,還把一直勸諫他要節儉的戶尚書都給打了——”
說著,他兩手一攤:“但是,沒錢就是沒錢!皇帝一意孤行重新啟動了工程,這差使正落在林震手裏。可巧那又是個沒什麽經驗的包工頭,根本不知道皇帝曾為這事跟大臣們鬧掰,結果這開工還不到一個月,聽到了些風聲就開始擔心結款的問題了。”
關小朵聽得不禁有些頭大:“你扯那麽遠做什麽?你就直接說這事該怎麽辦嘛!”
“你聽我給你分析啊!”
林少平卻依舊慢條斯理地說道:“依著內務府的規矩,皇家的工程通常是三個月結一次材料款,六個月結一回工錢。眼下這日子還沒到,林震就已經開始托了工部的人到內務府去催錢了——要麽說這是個棒槌,真會挑時候!皇上這才為銀子的事撤換完戶部尚書,上月中旬又才拔了大筆賑災的銀子發往山東,國庫裏哪還有錢啊?他偏就這時候去催,搞不好把皇上惹惱了、立刻就砍了他腦袋也說不定。”
關小朵眼珠轉了轉:“誒?這倒是個新思路啊……”
這時,卻見鐵寒皺眉說道:“就算他做事可惡了些,但也罪不至死吧!況且,皇上也不是那種一惱了就隨便亂殺人的昏主。”
“您這話我沒法駁。”
林少平嘿嘿一笑:“皇上自然是聖明的!不過,有句話叫‘自作孽不可活’,說的就是那位小林相公了。”
‘小林相公’是種比較戲謔的說法,主要為了與順天府的林家區別開來。林少平家世代在京城為官,祖上也出過尚書和侍郎,正經是滿門朱紫的官宦世家,在京城聲望極高。
關小朵對他的提議很有興趣:“為什麽這麽說?”
“就這位爺,完全就是一愣頭青!仗著有個做工部侍郞的姐夫才攬下了這份宮裏的差使,在朝中既沒勢力又沒後台,消息也不靈通,還什麽規矩都不懂!他也不想想,這若真是份肥差,怎麽會落到他手裏?這京城裏能人遍地都是,除了他林震就再找不出個聰明人了?嗤嗤。”
林少平哼了一聲,滿臉不屑,又道:
“如今朝中君臣鬥得正狠,關係緊張而又微妙的時候,冷不丁冒出這麽一位來,說不準哪天他就當了誰的炮灰,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所以,他今天遞狀子到順天府的時候,我們都還在猜他有沒有命活到結案那天呢!就像這種沒有人命的民事案子,又趕上了朝廷正推稅法新政,隨隨便便一耽擱就得幾個月不止!你們有的是時間搞點事情出來。”
林少平一臉幸災樂禍,而鐵寒聽了卻直搖頭:“他自己作死這誰也管不著,但是害人的事咱們不能幹。”
關小朵也附和道:“鐵憨憨說得對!他作死是他的事,我不摻和這事。”
林少平顯得有些意外:“你不害他,他如今可是算計著要害你們呢!你可要想清楚,這官司他若是打贏了,不僅是雪竹姑娘要嫁給她,你娘被定了拐賣人口的罪,輕則坐牢、重則刺配,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想得美!”
關小朵哼了一聲,心說老紙現在可是身價一百萬兩金的京城新貴!就是拿金條砸也得把他砸個半身不遂!想娶厲雪竹?呸,門兒也沒有啊!
關小朵擺擺手,問道:“你到底還有沒有別的法子?正常點的!”
“別的法子嘛……”
林少平眼睛轉了轉,隨即眯成一條縫:“聽說,你最近得了麵內務府的金牌?”
“!”
關小朵不由大驚:“你還真是個大仙啊!連這事都知道?”
林少平笑眯眯地得意道:“不客氣地說,但凡京城地麵上發生的事,大到明天誰要被推到菜市口問斬,小到誰家招了賊丟了幾個銅板,都瞞不過咱們當土地仙兒的!”
關小朵突然有點佩服他了:“頭一回發現原來土地公公也是位了不起的大神啊!……你到底是怎麽知道的?我那牌牌可是錦衣衛親自送來的,我還以為沒人知道呢!”
“這你就不用知道了。”
林少平神秘地說道:“錦衣衛雖然行事詭秘,但京城是個分白天黑夜的地方,總有一隻眼睛能看見他們。”
關小朵隻覺得莫名其妙:“哪個地方還不分個白天黑夜啊?你這話真是奇怪。”
鐵寒心知他指的是白道和黑道的眼線,雖說涇渭分明互不幹涉,但各有各的消息來源,這裏頭的事若要細說起來自是大有乾坤;在順天府做父母官的,也自是要有些非凡的本事。然而這些秘密不足為外人道,他打斷關小朵好奇的追問,朝林少平問道:
“你還有什麽法子能化解這起官司?”
林少平一笑,說道:“林震手上的工程走的都是內務府的帳,無論是人工支出還是采買物料,肯定都有本帳冊放在內務府備案。不過,以現在國庫的情況來看,這帳恐怕隻能掛著;而林震打這場官司,無非就是想與厲家聯手,好讓戶部順順當當地把錢給結清,這樣一來三方都能皆大歡喜。”
關小朵聽得頭大:“不就是錢的事嗎?怎麽搞得這麽複雜?”
“就是為錢的事啊!”
林少平說:“你想啊,林震如果娶不到厲家的女兒,厲家又為什麽要動用關係幫他跟戶部牽線?”
關小朵點點頭,這才勉強跟上他的思路:“可是,這跟我的牌牌又有啥關係?”
林少平笑道:“笨哪!你有了這個令牌,就可以自由出入內務府,然後去查林震的帳啊!”
“我查他幹嘛?”
“我都說到這步了,……還沒懂?”
林少平歎了口氣,隻得一臉嫌棄地解釋道:“就像他們這種小包工頭,就沒有不在帳麵上動手腳的!你隨便一查揪住他亂花銀子的錯處,還怕他不聽你的?”
關小朵頓時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這個主意好!就這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