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帳的事情並沒有關小朵想象那麽順利。
雖然拿著內務府金牌可以在衙門裏暢通無阻，但當關小朵提出要把帳本帶回去慢慢看的時候，管事的老先生立刻明確表示這絕對不行，不合規矩。
林震留存在內務府的賬簿足有一尺來高的一大摞，關小朵隨便翻看兩頁就覺得頭大，這種事還是得留給專業的厲雪竹來做。可是內務府的大門是憑令牌出入，規矩森嚴。
關小朵突然就覺得衙門口裏這些規定就……很有病！她敢打賭，如果是錦衣衛來了，這些當官的肯定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哪有那麽多破事？！
氣歸氣，事情沒辦成，關小朵一臉沮喪地在內務府門口來回轉悠——不甘心啊！要是就這麽回去了，難道要再把林少平揪回來再另想個辦法嗎？
不要吧……
關小朵一直覺得，那位林二少爺跟蕭義誠是一個路數，小小年紀卻不知哪來的一身戾氣。就像她第一次見到蕭義城的時候，就覺得那小孩明明年紀不大卻殺氣騰騰，手裏攥著把鋒利的匕首，一副要麽你死要麽我活的鬼樣子，好像隨時都準備著跟誰同歸於盡一樣。
——至於嗎？多大點兒事啊！
就像刀美麗常說的：這世上沒有解決不了的難題！隻要冷靜下來好好想想，總能想出個法子來！這世上，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所以，蕭義城這倒黴孩子到底沒死成，結果不還是活蹦亂跳地回西北王府去了嘛！
一籌莫展的關小朵坐在內務府大門前的台階上，兩手托腮正在專心想主意，就聽身後腳步聲響，回頭一瞧，見一隊黑衣宮女打扮的人從腳門的方向進來，正往內務府正堂屋裏去，為首那人她是見過的。
關小朵立刻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拍打著裙子上的灰塵一邊迎著那宮女走上前去，剛想打招呼，卻怎麽也想不起對方的名字來，隻得隨口叫了一聲：
“美味的小姐姐！”
眾人一愣，蘇翠不禁一笑：“原來是你。”
“嘿嘿，是我是我！”
關小朵見對方還記得自己，趕緊笑了笑以示親熱。但是她又使勁想了半天，卻仍是想不起她叫什麽來著，隻記得那名字還挺好吃的？
夭壽啊……
這些宮女大概是來內務府取東西，蘇翠便讓她們先進去辦事，自己則是獨自來到關小朵麵前，主動問道：
“有事嗎？”
這倒是出乎關小朵的意料。
——哎呀我連人家叫什麽都想不起來，還怎麽好開口請人家幫忙啊？如果不先客套幾句就直接請人家幫忙，會不會顯得很不禮貌啊……
關小朵眨眨眼，腦子轉得飛快，努力想要找到一種既不尷尬又能迅速跟還不太熟的小姐姐拉近關係的方法。
“如果有需要幫忙的事，姑娘直說便是。”
蘇翠似乎是洞悉她心裏的糾結，善解人意道：“我家娘娘吩咐過，以後恐怕要經常跟你打交道呢！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你盡管說，不必客氣。”
關小朵感動得幾乎落淚：“你家娘娘在嗎？我確實有點事想麻煩她。”
但是這話才一出口，關小朵不禁又猶豫了：為了這點小事也去麻煩秋嬪？會不會不太好？
“不巧，娘娘這會兒在養心殿伺候呢。”蘇翠聳聳肩：“你有事不妨直說，興許我能幫上忙呢？”
沒想到鳳和宮的小姐姐原來都是這麽好講話的？跟傳聞中不太一樣啊！
於是關小朵就大著膽子把剛才遇到的事情說了。
一個時辰之後。
厲雪竹難以置信地看著關小朵把內務府帳房管事的三位官員全都一並請到家裏來，順便還帶來了林震的賬冊
。
“你可真行……”
厲雪竹在京城多年，她很清楚內務府是直接隸屬皇帝管轄的，從沒聽說過有誰敢查內務府的帳，而且還帶著三位管帳的大人連同賬冊一起帶出衙門這麽大陣仗？
“你是對他們施了什麽妖法嗎？”
連鐵寒見了也覺得十分意外，不禁問道：“內務府製度森嚴，怎麽會允許你把賬冊帶出來的？”
關小朵立刻瞪起眼睛：“你既然知道為什麽不早說？！我差點就白跑一趟！我可是費了好大勁才把這老三位給請出來的。”
鐵寒皺眉道：“我以為你去查賬，自己看明白了便會回來的。”
“謝謝你這麽瞧得起我啊！”
關小朵白了他一眼：“我哪裏看得懂賬本！那上頭每個字我都認得，放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了！而且全是數目字，我又不懂這裏頭的門道，看了也是白看啊！索性還是帶回來給專業的瞧瞧吧！”
內務府這三位管帳冊的官員，平均年齡差不多有五十來歲，幹幹瘦瘦的小老頭兒，看起來皆是十分精明。三人將帳冊一本一本地拿出來放到桌上，再次囑咐道：
“雖然有秋嬪娘娘的旨意，我們算是破例將這些賬簿帶出來讓你們查閱，但規矩還是要事先講明的：不得塗改或損毀，不得帶離公務人員控製範圍，不得私自藏匿……”
關小朵不耐煩地打斷他：“放心放心，就雪竹姐姐一個人留下看賬本就成，保證絕對不會把賬本帶出這間屋子！……至於我，我就不給你們搗亂啦。”
厲雪竹微笑地點點頭，關小朵拽著鐵寒和關華從屋裏出來，輕手輕腳地回身將門關好。不一會兒，就聽屋裏傳出清脆的算盤聲，關小朵得意道：
“這回算是妥了吧！”
關華笑道：“查帳這種事，我就服雪竹！這回林震栽到她手裏，也可以死得瞑目了。”
關小朵也高興道：“這仇報得真是痛快！報仇這種事就是得像現在這樣，大耳刮子啪啪打到臉上，他才知道什麽叫全方位臉壓！還打官司？呸，讓他輸個心服口服！……我這就去把林震找來！”
“等等。”
鐵寒卻一把拽住她：“這個先不急。”
“不急？怎麽能不急！”
關小朵摩拳擦掌：“你為我娘想想好伐！她一個人在外頭辛苦奔波了十幾天，回來發現自己喜當被告？被當成人販子給告啦？那得多鬧心啊？……不成，我得趕在我娘回來之前就把那混賬給料理明白了！讓他趕緊去順天府把狀子撤回來！”
鐵寒再次按住她，歎了口氣緩聲道：“我是說你先不要急著把林震找來。”
“為什麽？”
關小朵眨眨眼想了一下：“你是怕雪竹姐姐揪不出他的錯處來嗎？”
“那倒也不是。”鐵寒說道：“不管怎麽說，我們都是局外人幫忙而已。最後的大主意，得讓她自己來拿。”
關小朵想了想，覺得也是有理，點頭道：“也好，反正也不差這一時！這筆帳遲早是要跟他清算的，想跑也跑不掉！”
關小朵鬥誌滿滿，就差腦門貼上‘必勝’二字了。然而一回頭，就見關華正倚在立柱上、嘴裏啃著個紅透了的蘋果，完全一副吃瓜群眾做派。
“關大華子！”
關小朵莫名就怒道：“那可是你未來的媳婦！自己能不能多上點心？！”
關華被她吼得一愣，隨即轉身：“……我去看看中飯好了沒有。”
“你這個家夥！”
“算了算了，你別難為他了。”
連鐵寒也看不下去，在一旁笑勸道：“俗話說尺有所短、寸有所長，你總不能要求一個人方方麵麵都優秀吧？”
“哪有？！”關小朵怒道：“我現在懷疑他又在偷吃照夜白的蘋果！”
“……”
這倒是很有可能。
這時，就見負責迎賓接待的馬小六領著一位客人朝這邊走來，正是那日來找過厲雪竹的厲景淩。
“怎麽是你？！”
關小朵見是他，頓時警惕起來：“你又來做什麽？”
“你是關小朵吧。”
厲景淩神態自然地一笑，大大方方地上前打了個招呼。這人身材高大魁梧，甚至比鐵寒還要再高些，說話甕聲甕氣的，倒是十分客氣。
待他到了跟前，關小朵細看時，發覺他的眉眼確實跟厲景秋有幾分相似，隻不過比那二世祖顯得要忠厚些。
“正是。”
關小朵上前一步擋在門口，帶著敵意說道：“雪竹姐姐正忙著呢，這會兒沒工夫見你。你有什麽話就跟我說吧。”
“也好。”
他淡淡一笑，嗓音厚重而低沉，給人一種十分堅實可靠的感覺：“其實，那天的話我才隻說了一半。回去之後，思來想去深覺不妥，還是再來說把意思表達完整比較好，省得讓她誤會。”
“誤會？有什麽可誤會的？”關小朵不解道：“是逃婚的事有誤會，還是林震打官司的事誤會了？”
見她張口就拿話嗆人，厲景淩不禁微微皺眉。但見她處處皆是向著厲雪竹說話，便猜到兩人應是關係不錯的，便終究寬厚地一笑：
“其實那天我還有件事想跟她商量，就是關於興榮錢莊的事。”
關小朵冷笑道：“那就更沒什麽好說的了吧！她辛辛苦苦創辦下的產業，你們家老爺子一發話，立刻就拱手相讓——都已經退讓到這一步了，你是還想怎樣？”
“我想將興榮還給她。”
“啊？”
關小朵心裏原本積攢了一大堆要為厲雪竹鳴不平的話，卻沒想到被他這一句就給頂了回來：“什麽？還給她？”
厲景淩表情十分認真地點點頭：“興榮不能沒有她。所以，我希望將來無論官司打得如何、她成婚與否，‘興榮’也都還是她的‘興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