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這狀況，讓關小朵有點懵。
那麽溫柔文靜、言行得體的厲家大小姐，在她心中的形象一直是端莊淑雅、說話永遠和風細雨，完完全全就是書本上描寫的那種大家閨秀；然而此刻站在她麵前的厲雪竹，卻是一句話也沒有，兀自哭得梨花帶雨，偏又極力控製著，垂下眼睛小聲地抽泣，就像哭泣其實並非她的本意，隻是無法控製一樣。
可是，無論關小朵怎麽問，她也肯不開口。
——因為什麽啊？是關華嗎？還是厲景秋？難不成是刀美麗？……你是想急死誰啊姐姐？
關小朵瞎猜了半天，她始終隻是搖頭。關小朵無計可施，隻能默默抓住她的手以示安慰，卻見她的淚珠一雙一對地不停落下，滾燙地砸在兩個人的手背上。
隱隱覺得，應是件天大的事吧？但關小朵實在想象不出會有怎樣天大的難題，能把一個智商碾壓金坷拉、算盤打到北直隸首屈一指的神仙姐姐給愁成這樣。
難道是……世界要毀滅了嗎？
門簾後傳來鐵寒略顯尷尬地幹咳聲。
厲雪竹微微將臉側向一邊，不願讓別人看到自己現在的模樣。關小朵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站起身迎了出去：
“你等我一下。”
她們兩人在藥櫃後麵的診室裏，往日趙叔就是在這裏為病人做檢查或是針灸刮痧。說是診室，其實就是在藥櫃與牆壁之間隔出個窄小空間，隻能放下一張簡單的木床和半截矮櫃，門口掛著布簾，能擋住視線卻隔不住聲音。
關小朵挑簾來到門口，把鐵寒擋在門外。一轉眼，見關華不知什麽時候來了，看到她出來便上前問道：
“娘叫我過來催催，她一人忙不過來。”
關小朵心裏歎氣，無奈地看了鐵寒一眼：“你們先過去幫忙吧！我娘性子急，讓她等急了可沒什麽好果子吃。”
這時，蕭義誠聽到動靜，也從樓上下來：“這麽吵？怎麽好像聽到有人在哭？”
“正好！”
關小朵對鐵寒說：“你們三個一起先過去吧！我再多陪她一會兒。”
鐵寒仍是有些遲疑。
關小朵便又道：“放心吧，我娘不會武功，她的本事全在嘴皮子上！……實在不行你就隔牆喊一嗓子，我立馬過去救你們便是。”
鐵寒不由心裏苦笑：想來也是，僅一牆之隔，就算徒增變數也是有限。
“行吧。”
蕭義誠一頭霧水：“你娘？什麽情況？”
關小朵便把刀美麗要請他們吃飯的事又說了一遍。
趁著說話的工夫，關華直接到後院拎起那口大鍋來，順便到後廚將那包小尖椒也翻出來帶上，領著那兩人就往家裏去。關小朵本想攔下他問問跟厲雪竹到底是個什麽情況，哪知那木頭一心就隻想著趕快拿了東西回去交差，關小朵一個勁地擠眉弄眼他竟是完全沒注意到。
關小朵心裏憋氣也是無奈，等那三人出了門、她將門關好，回身正瞧見厲雪竹從診室裏出來，比方才平靜了許多，似是已經恢複了常態：
“你是不是還有事？我……給你添麻煩了吧？”
“沒有沒有！”
關小朵連忙擺手：“咳，我娘買了隻羊，所以今天晚上打算請大家吃涮羊肉。我才不著急過去呢，這會子過去就是幹活的命，再晚一會兒剛好吃現成的，嘿嘿。”
厲雪竹被她逗得不禁一笑，那模樣更顯淒美，淚眼朦朧宛如雨後桃花，讓人見了反倒更加心疼。
關小朵拉起她的手，兩人在廳上重新落座：
“如今屋裏沒旁人了，咱們好好說會兒話。”關小朵一邊給她倒茶一邊說道：“日頭還早著呢，有他們去幫我娘幹活就不用我操心，咱們隻管聊咱們的！”
厲雪竹微微點頭，卻又不說話了。
屋裏安靜得有些尷尬，關小朵不禁皺眉，隻得硬著頭皮說道：“方才那小孩是京城來的，聽說下棋特別厲害！哪天有空了，不如你們下一盤？”
本是沒話找話地聊天，沒想到厲雪竹竟是語氣一變，冷冷道：“我不會下棋。”
“這不能夠吧！”
關小朵不信：“聽說大戶人家的小姐都是琴棋書畫樣樣都好的！而且，你腦筋那麽靈活，下棋一定會很厲害才是！”
厲雪竹勾勾唇角，神情中露出一絲不屑和高傲：“其實也不是不會，隻是從不跟男人下棋。久而久之，被人問起便推說不會。”
“這又是為何？”
“因為男人大都小氣，表麵上總愛裝得寬容大度，一副謙謙君子模樣，其實個個小肚雞腸，氣量都小得要命！他們與女子對弈，多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要小贏幾局以顯示自己的優越感罷了；若是輸了，要麽找出一堆借口給自己做遮掩，要麽就玩賴，總之是絕對不會承認自己技不如人的。就算表麵上裝作並不介意，其實心裏惱火得很，甚至事隔多年都還記恨著此事，根本就輸不起的。”
她的語氣看似平和，卻明顯暗藏著極大的不滿。
關小朵一臉疑惑地抓抓頭發：“……不至於吧？下棋而已，還有必要玩賴麽？”
厲雪竹沒有直接反駁她，而是淡淡一笑，緩緩說道：“若是想要哄他們開心倒也簡單，隻要設法讓個一子半子的，還要裝作自愧不如的模樣，再順便恭維幾句、討教幾招，立刻就會得意忘形！底下再談什麽事都好說，哪怕是讓他做筆賠錢的買賣，也能談成。”
關小朵搖頭道：“以你這般容貌和性情，跟你對弈的男子恐怕恭維還來不及呢！怎麽會因輸你幾盤棋就惱了呢？”
厲雪竹也不與她爭辯，仍是微笑道：“你見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行吧，你確實是見過大世麵的，我不能跟你比。
隻是，若說所有男人都這樣，未免有失偏頗吧？
關小朵小聲嘟噥道：“反正，我家鐵憨憨就不是這樣的。”
她聞言愣了愣，點頭道：“他不錯，確是個難得的。你也是個有福氣的，你們真是極好的一對。”
關小朵不好意思地嘿嘿一陣傻笑。
“我爺爺常說：牌品見人品，你性情豪爽，贏得起也輸得起，將來必是能成大事的。”
突然被誇了一句，關小朵頓時臉更紅了：“我覺得你也是能成大事的，不僅有本事，看人看事都通透得很！讀書多、懂得也多，腦筋靈光又長得漂亮——總之！”
關小朵大聲表白道：“我很佩服你的！你真的是我偶像！”
“被小姑奶奶這樣誇獎，讓人很是惶恐呢。”
關小朵下巴都要掉了：原來她這麽正經的人也會開玩笑的啊！
“你不要亂講！”
關小朵正色擺手道：“這個稱謂隻對厲景秋有效！你是偶像，請保持高冷，不要隨隨便便崩人設好嘛！”
厲雪竹到底是被她給逗笑了：“你怎麽這麽可愛。”
“那，能不能把讓你傷心的故事告訴給這麽可愛的我呢？”
歪頭殺。
厲雪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了出來：“我這個人一貫精於算計，聰明太過便會待人涼薄，所以也沒什麽朋友。如今遇到難關，想找個人倒倒苦水，才發現竟是隻有你這麽一個朋友……”
說到‘朋友’二字，厲雪竹不禁一頓，飛快地看了她一眼：“我們算是朋友嗎？”
“算！”
關小朵表情認真地大聲說道：“一見我有危險就專程跑來報信，看到鐵憨憨受傷就立刻送了最好的藥來，如果這都不算朋友，那我也沒朋友啦！”
說著，她又信誓旦旦道：“你放心，我嘴巴嚴得很！當初趙叔藏私房錢被我發現，直到他們搬走我都沒告訴趙嬸呢！”
厲雪竹略帶苦澀地一笑：“也不算是什麽秘密，很快全鎮就都會知道了。”
關小朵心裏一陣嘖嘖：名人就是名人，隨便出點什麽事就會盡人皆知。
“今天我被定親了。”
關小朵眨眨眼：這不是好事嗎？依著本地習俗，定親可是大事，像她們這種大戶人家不是還會到處發喜餅的嗎？
看她這滿麵愁容，關小朵猜道：“是那人出身不好、配不上你？”
厲雪竹搖頭：“他是工部侍郎桑清平的內弟，在京城也算是有頭有臉的大家族，近年來承接了朝廷不少大工程賺了些錢，正是風光得很。這門親事原是我們家高攀了。”
“原來是個包工頭啊。居然比你們家還有錢有勢？”
這就有點超出關小朵的想象了。
——等等，那你方才哭得那樣，難道是喜極而泣嗎？！
關小朵突然表情複雜。
厲雪竹以為她仍是對那人的行業沒有概念，便又解釋道：
“說名字你可能也不知道，但是他們家有件特別露臉的事你肯定曉得。前年朝廷撥銀子加固河堤，汛期正遇到黃河漲水，全段九成九的工程都安然無恙抵抗住了洪峰，唯有他們家承包的那段出了事，泛水漫堤足淹掉了三四個村鎮。”
這事她可太知道了！受災的地方離芙蓉鎮不遠，那禍害人的豆腐渣工程，村民們到現在一提起來都還罵街呢，真真是坑死人的黑心包工頭。
這，確實有點人品堪憂、德行欠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