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家招待林家人的宴席布置得十分隆重，包括厲老太爺在內的全家上下，連同奶娘懷裏抱著的小少爺也全都出席了。
林家倒是簡單。由於府上父母早亡，隻有姐弟二人相依為命。這門親事便是由長姐林姝做主，派來了三位主事的嬤嬤，和媒人一同來到厲家見見厲雪竹本人，然後再視情況商定大婚的日期。
厲雪竹一身盛裝端坐於席間，像是個供人欣賞點評的花樽，始終麵帶微笑，十分配合地依舊扮演著大家閨秀的角色。林家人對她讚不絕口，極盡各種讚美之詞，但聽來聽去也不過是‘品貌上佳’‘旺夫之相’‘一看就是個有福氣、好生養的’之類雲雲，在厲雪竹聽來，跟市集上買賣牲口的情形並無分別：
無非是頭健康、聽話、性情溫順又能下崽的好牲口罷了。
厲雪竹心裏一陣冷笑：我也隻再當一天的牲口，今兒就算是成全你們一次，這輩子絕不會有下次了。
她心裏主意已定，神情泰然自若，對各種奉承應對自如。
厲家的老爺少爺和林府的男客們一桌，白氏夫人與厲雪竹及姨娘們一桌。轉眼間酒過三巡，白氏冷眼看著林府那三位嬤嬤大呼小叫地跟隔壁桌四姨娘說話，哼了一聲說道：
“管事的嬤嬤都這麽沒教養，可見這林府也沒什麽規矩，跟老四娘家是一路貨色。”
四姨娘家裏開綢緞莊的，因那幾年行市好、貨又進得對路，就賺了些錢，是省城典型的暴發戶。
桌上眾人聽了皆是唬得不敢吭聲，三姨娘訕笑道說道：“林家雖是在京城有些產業，到底是根基還淺，跟夫人家裏幾輩子的大富大貴自是沒法比。”
眾人聽了皆是一連聲點頭附和，白氏身後站的大梅子更是拔了拔胸脯，神氣活現。
厲家老宅的這些姨娘們早就被白氏收拾得服服帖帖，真是從骨子裏都懼怕她。尤其眼見大梅子一瞪眼，個個嚇得魂飛魄散膝蓋發軟。
“行了。”
白氏淡淡地說道：“人家是來看大小姐的，你們這些老貨就別在這礙眼了，差不多就散了吧。”
眾諾諾稱是，紛紛起身離席，轉眼間就隻剩下白氏母女二人。大梅子上前將紗簾放下來，守在門口麵朝外站著。
厲雪竹看著一桌子齊齊整整的菜肴，沒來由地就突然懷念起方才關小朵家的那個大火鍋來。想來味道一定是不錯的，而且一家人圍坐吃涮羊肉的畫麵，想想都覺得滿是煙火氣。不像自己如今這處境，除了專橫霸道就是如履薄冰，完全沒有個家的樣子。
“你下午去哪了？”白氏突然問道。
“關小朵家。”
白氏微微皺眉：“厲景秋的事你就別管了。之前我就叫你別瞎操心，如今他老子娘在跟前，更是輪不到你！何必再惹得一身臊。”
“是，母親。”
厲雪竹也不辯解，順著她的話答應道。
白氏說著，心疼地拉過女兒的手，囑咐道：“我打聽過了，那林家早沒什麽人了，現在就一個少爺林震，你過門當了少奶奶便是一家主母，不必受婆婆姑子們的氣。我再挑幾個妥當的丫鬟給你帶去，你在那邊就好好日子吧。”
想到以後可能難再相見，厲雪竹也不由鼻子一酸：“以後我不在您身邊，您也要好好照顧自己。”
白氏歎道：“我知道你從小就是個有主意的。然而做女人的，遲早要有這一日。我也知道你對這林家少爺並不滿意，隻是女人這輩子，有太多的事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大部分時候得認命。”
她這不經意的一句，倒是更加堅定了厲雪竹出走的決心——我若再不走，隻怕是就要活成你的樣子了。不，我絕不允許這種事發生在自己身上。
“我懂。”
厲雪竹依舊順從地點頭：“我相信娘已為我做了最好的安排。”
白氏見她這樣，最終放了心：“下午那些任性的孩子話，以後休再提了。”
“是，母親。”
厲雪竹長睫低垂，像一隻溫順的羊羔。
——是不會再提了，因為我心中已有答案。
白氏滿意地點點頭，將一把精致小巧的黃銅鑰匙交到她的手裏，鑰匙一頭連著根指頭粗細的象牙印章：
“隆慶甲戌號櫃，五張房契都在那裏了。若要支銀子使，便憑這印章即可。”
厲雪竹一驚，拿在手中細看，上麵正刻著‘雪竹’二字。
“我料定你那摳門的爹，就算有梯己錢也全都拿去養小老婆了！除了家裏姑娘出閣的定例，恐怕是再不會多一個銅板給你了。……唉。”
說到此處，白氏歎了口氣，幽幽道：“你若是個男孩就好了。”
“娘，休再說這話。”
厲雪竹突然抬起眼眸，一改方才的柔弱，語氣堅定道：“我再不會因是女兒身而感到遺憾，我會活出我應有的樣子給您看。”
白氏卻苦笑道：“傻孩子，女人是水，以陰柔潤養萬物，太要強對你沒有好處……”
厲雪竹卻打斷她道：“水是可以潤物無聲，但也可以是巨浪滔天，雷霆萬鈞。”
“你太年輕。”
白氏搖頭道：“等你到了我這歲數，便知道什麽叫做天命使然。”
厲雪竹也不再與她相爭，將那鑰匙與印章收好，肅然起身、整了整衣裙，竟是突然跪地向她叩了個頭。
白氏頓時淚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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悶了一下午的暑熱天氣，到了入夜時分才終於落下雨點。最後一輛馬車剛剛進了山洞，外頭大雨便嘩嘩地下了起來。
“誒呀！好爽快！”
關小朵站在門口，雨點打在樹葉上沙沙作響，她對著外頭黑漆漆的夜色大聲喊道：“老天真是太眷顧我了，知道我今天搬家，還特意等我搬完了再下雨！謝謝啦——！”
正在搬東西的眾人聽了不由一陣大笑，刀美麗笑罵道：“死丫頭快過來幫忙！就數你的東西最多！”
“來啦來啦！”
這裏是黑風嶺客棧，今夜又逢大雨，整間客棧竟是隻有關家這一波住客。得到消息的柳長生從裏頭迎了出來，笑道：
“關小朵！又見麵啦！”
“小長生！”
兩個女孩剛見麵，立刻就高興地手牽著手聊起天來。
關小朵笑道：“我今天真是賺到咯！隻花兩間客房的錢，就能包下了整間客棧耶！”
“哈哈哈，我這生意不好，你什麽時候來都跟包場一樣。”柳長生早就看到馬車上的大木箱子和行李，問道：
“你們這是在連夜搬家嗎？”
“對！我們全家都要去京城做大生意啦！”
柳長生聞言嘴角抽了抽：黑燈瞎火的搬家，這是要做什麽大生意？怎麽感覺像我們家的老本行呢？
這時，就見鐵寒又如那日一般鬥笠蓑衣的打扮，牽著馬朝門口這邊走來：“我出去一趟。”
關小朵疑惑道：“為什麽偏要挑下雨的時候去呢？明天不行嗎？”
“下雨的時候辦事方便，不會留下蹤跡。”
關小朵一聽就知道肯定又是因為蕭義誠鬧妖，不由擰眉：“你會淋濕的喂！對傷口不好的。”
“無妨。”
他抖了抖刺蝟一樣的蓑衣：“這個很好用的。……我快去快回。”
“行吧。”
關小朵隻得點點頭，仍是有些擔心地目送他一人縱馬奔入雨中。待他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裏，立刻回過頭，兩道凶光惡狠狠地看向蕭義誠。
蕭義誠被她瞪得一哆嗦，隨即不大自然地轉過身，問旁邊的夥計：“我的房間在哪呢？”
那夥計應了一聲，便引著他先上樓去了。
“另外，我這些東西可能要暫時存在你的倉庫裏一陣子。”關小朵又回過頭對柳長生繼續說道：“等我們在京城站穩了腳跟，找到合適的住處了，再一起搬過去。”
“行啊！”
柳長生點頭說道：“倉庫我有的是！回頭你們安頓好了，給我捎個信兒！我派人把東西給你們送去，保證方便又快捷！”
關小朵又問：“從這裏到京城，送一車貨要多久？”
“若是普通的客商或者馬隊，走官道起碼要三天半。”柳長生得意道：“如果用我們的馬隊，兩天足夠！要是有加急送信的買賣，最快一天一夜！”
“這麽快？”關小朵驚道：“這要是倒騰生鮮水果蔬菜往京城裏送，感覺能發大財哇！”
柳長生抓抓頭發：“想過，但是我們一介山民也就送送貨還成。前些年倒騰過橘子和山果，就在京城的城牆外頭擺了一片水果攤子，賺點小錢。後來也不知是犯了什麽忌諱，突然之間就全被順天府的給沒收了，人也被扣了！交了好些銀子才給保出來。從那以後就不敢再瞎折騰了。”
“還有這種事啊。”關小朵也是頭回聽說。
“哪個地方都有強龍和地頭蛇，這事不奇怪。”刀美麗說著走過來，微笑道：“這位就是黑風嶺的小寨主嗎？”
關小朵稱是，趕忙給兩人介紹：“她是黑風嶺的小寨主柳長生，這是我娘刀美麗。”
“原來是芙蓉鎮刀姨，久仰大名。”柳長生十分江湖氣地一抱拳。
“哪裏哪裏，幸會。”
刀美麗一笑，跟她打了個招呼，說道：“做生意可不像你們兩個小丫頭想得那麽容易，買進賣出瞧著簡單，裏頭的學問可深著呢。”
關小朵使勁點頭：“聽我娘的，準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