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小朵一家租住的房子位於京城外城西南的黃莊,位置挺偏的一個小村子裏。眾人初來乍到,沒怎麽挑就租下了這套三間房的小院子——主要是租金特別便宜,一個月才一兩三錢銀子。這套小院據說是老一輩留下的,因老人前些年過世了就一直空著,還沒租出去過。環境也還可以,雖說房子破了點,但家什物件一應俱全,收拾得還算幹淨。
房東就是這村裏的村民,一對三十來歲的小夫妻,有兩個活潑可愛的女兒,一個五六歲,另一個懷裏抱著。男人平時料理家裏的兩畝薄田,女人就在村口支了個攤子,平時賣些茶水烙餅什麽的糊口度日。
關小朵、刀美麗和厲雪竹在城裏逛了一天,直到掌燈時分才拎著大包小裹地回家來。
剛一進門,就見房東葉三娘滿麵笑容地迎了上來,接過她們手裏的東西:“三位回來啦?就等你們呢!”
葉三娘兩口子住在村口,關小朵租住的房子在村尾——這個時辰她跑來作甚?房租明明是已經提前付了三個月的,難道是回去一想覺得虧了、想漲價不成?
關小朵心裏一陣嘀咕,滿腹狐疑地跟著她進了屋,就見桌上滿滿一桌子菜,鐵寒和關華正忙著擺桌凳和碗筷。
“喲,這是有人請客啊?”
刀美麗與葉三娘並肩走在最前麵。兩人年紀相仿,葉三娘一看就知道刀美麗是一家之主,對她十分殷勤。
這葉三娘是外鄉遠嫁過來的,聽口音像是江浙一帶人氏,說話細聲細氣;雖說相貌生得普通,削肩細腰,瘦瘦小小的十分白淨,頗有幾分江南女子的精致溫婉。
關小朵一家才來京城不久,兩家人接觸不多,也說不上有多熟。突然之間請客吃飯,就叫人有些摸不著頭腦。
關小朵扯扯正在打水給眾人洗臉洗手的關華,悄悄問道:“什麽情況?”
“咳。”
關華不以為然道:“我在家閑著沒事就在村裏逛了逛,正遇上幾個小流氓找她的麻煩,就順便幫個忙咯。”
關小朵下意識地看向鐵寒,瞪他一眼:“你不在家好好養傷,管這閑事做甚?”
鐵寒見她誤會了,苦笑地搖頭:“不是我。”
關華頗有幾分得意道:“幾個小混混而已,我一隻手就對付了!”
關小朵白了他一眼,學著刀美麗的口氣道:“你可讓人省點心吧!”
但她往桌上一瞧,雖說都是家常的飯菜,卻也是十分豐盛,雞鴨魚肉樣樣齊全擺了滿滿一桌子,不由疑惑道:
“就這點小事,有必要這麽大陣仗請客吃飯嗎?”
“嘿嘿,還有點別的事。”關華一笑,那表情看起來有點意味深長。
“來吧,人齊啦,大家入席吧。”
葉三娘十分熱情地招呼眾人坐下。刀美麗居中坐在主位,拉著厲雪竹坐到身邊,接著是關小朵和鐵寒、關華。
“我們這小地方雖說鄰著京城,但畢竟條件有限、不比城裏,粗茶淡飯的還望各位貴客別嫌棄!就唯有這自家釀的高粱酒還算勉強拿得出手。”葉三娘說話十分客氣,手裏拿著個小酒壇子挨個給眾人斟酒。
刀美麗誇了句“好酒”,厲雪竹平時並不飲酒,但又不好意思當麵拒絕,於是口中稱謝,卻並沒有要喝的意思;關小朵向來是來者不拒的,巴不得什麽好東西都嚐一嚐;但到了鐵寒這,就見他用手一擋:
“我不飲酒。”
他拒絕得幹脆利落,令桌上的氣氛瞬間尷尬。葉三娘大概是從沒遇到過有人如此直白不講情麵,頓時有點下不來台。
關華在一旁笑著打圓場,說道:“我平時也不飲酒。我看大家也都餓了,不如先吃飯!邊吃邊說!”
葉三娘訕訕地附和一句,招呼眾人先嚐嚐飯菜。這時關華才又說道:“嬸子,你有什麽話不妨直說吧,不用如此客氣。”
說著,竟是瞟了關小朵一眼。
——咦?
關小朵頓感十分蹊蹺!
“額,是這樣的。”
葉三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關小朵一眼,又看看刀美麗,有些為難地緩緩說道:“我家在村口有個烙餅鋪子,你們是知道的。隻是我這人生來蠢笨,也不太會做北方人愛吃的麵食,平時做的飯菜也不合當地人的口味。”
這話絕對不是謙虛。
關小朵隻嚐了幾口就發現這問題了:雖說看上去賣相還行,擺盤也是十分走心了,但所有菜的口味都十分清淡,就連燉的雞湯也是寡淡得讓人覺得人生一片了無生趣。
怎麽說呢,關小朵覺得她應該是很認真地準備了如此豐盛的一桌飯菜,但如果說世上真的有人對做飯這事沒天賦,大概就是她這樣的了。
“其實,我做菜也一般啊……”
關小朵有點不太明白她的意思,難道是想讓我們教她做飯?那直接讓關華過去幫忙不就好了?反正那家夥人生第一愛好就是做家務,做飯是他強項,隨便教她幾招就夠開個小飯館的了。
“不不,倒並不是想請你幫忙做菜什麽的。”
葉三娘見她有點誤會了,趕忙擺擺手說道:“我聽大華子說,你的腦子最是靈光,能幫我想個賺錢的門路?還有那種可以做涮羊肉的鍋子?這邊冬天冷,北邊的人就愛在最冷的時候吃那個,重點是食材也不用怎麽加工,弄起來省事。……你能不能教教我做那個?”
原來是這麽回事。
關小朵看看關華,一下子就明白了:說了半天,合著你是替我推銷火鍋來了?
關華也看看她:我看行。
“那東西啊,好說。”
關小朵眼珠一轉,笑嘻嘻地說道:“不過我覺得,既然快到夏天了嘛,正是擼串喝小酒的季節啊!幹嘛非得抱著個鍋子涮著吃呢,怪熱的。”
“擼串?”
葉三娘眨眨眼,看上去在試著努力理解這個新鮮名詞。
“對呀!”
關小朵介紹道:“你既然不擅長炒菜之類的,那就做烤串嘛!用細細的竹簽子串了青菜、炸豆腐、香菇、肉片之類的,每串能賣三到五文錢,現吃現結!白天你就洗菜串串子,晚上就挑個乘涼人多的地方出攤,擺個小火爐,現烤現賣,生意肯定好!”
刀美麗聽了也笑道:“這主意不錯,連廚子都省了!而且做起來簡單省事,也不需要太多人手。”
“重點是挺適合你的。”
關華一指桌上的幾盤素菜,對眾人說道:“我今天才知道,原來在南邊,這個、這個,還有這個,統統都叫‘青菜’!就這事,我跟她掰扯了好久!青菜就是青菜,不是卷心菜,也不是空心菜,不是蕨菜、莧菜菠菜,更不是白菜或者白菜的小時候!”
眾人聽了不禁一陣大笑,連葉三娘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看來,婦女之友大華子今天跟這位主婦深入探討了很多專業的植物學問題啊。
“你少拿這個取笑人家!”
刀美麗卻替她鳴不平:“你到了人家那地界也是個瓜娃子!正所謂十裏不同風,百裏不風俗,同一樣東西在不同地方就有不同的叫法,這有什麽好取笑的?少見多怪!”
“是是是,娘教訓得是。”
“所以還是我的鍋子厲害啊!南北通涮又通烤!”
關小朵正打算跟她細說小火爐的事,就聽門外突然傳來一個男人的吼聲:“臭婆娘,這麽晚了還不回家!皮又癢了不是?!”
眾人不由一愣,這時就見葉三娘臉色一變,滿麵通紅地立刻站起身來:“對不住,我們當家的回來了,我得回去了!”
說著,竟是匆匆離席而去。
關小朵眨眨眼:“好凶哦。”
刀美麗卻瞪了她一眼:“別人的家事,少多嘴。”
然而剛剛安靜了片刻,便聽小院門外的男人一陣罵罵咧咧,也不知是因為什麽事,竟是一點麵子也不留,當街叫罵起來,聲音直傳出老遠。
厲雪竹是頭一次遇到這樣的事,不禁皺眉道:“這家的男子,怎的這般不講道理?”
刀美麗擺擺手:“鄉野村夫,打老婆的事多了去了。聽這動靜八成是喝多了耍酒瘋呢。莫要理他。”
說是這樣,但外頭的吵嚷聲越來越大,後來竟是聽到響亮的幾個耳光,接著便傳來女人哭泣的聲音。
這飯還怎麽吃啊。
“我還是去看看吧。”
關華忍不住站起來說道:“這廝未免鬧得有些太過分了。”
“坐下。”
刀美麗卻板起臉來說道:“你懂什麽!平時衙門裏當差的時候,這種事見得還少麽?你以為替那女人主持了公道,萬一遇到個不明事理的,說不定卻要反咬你一口呢!俗話說,夫妻打架狗都不理,你管這閑事,當心到頭來裏外不是人!”
關華為難道:“可是!總不能放著不管啊!”
“有些事不像你想的那麽簡單,想做好人也得先有腦子!你一個男人,站出來為一個有夫之婦說話,你想過後果嗎?如今你已經不是衙門口的差役了,多此一事,不知要惹來多少閑言碎語!不知情的旁人還會說你跟那女人的關係肯定是不清不楚的,平白無故地被人潑一身髒水。”
“那我去!我是女孩我不怕!我有鐵憨憨教的大絕招,保管揍他個稀巴爛!”
說著,關小朵卷起袖子便要出門。
“你也老實呆著吧!打人不犯法是嗎?如今這可不是咱們自家地盤,你不許給我惹事!”
刀美麗一把將她摁了回去,想了片刻,到底歎了口氣:
“罷了,還是我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