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還笑臉迎人的葉三娘這會兒哭得像個淚人，披頭散發的，半邊臉還腫著，模樣十分狼狽；而房東黃大此時被結結實實地綁在院裏的柿子樹上，吐得到處都是、滿院子酒氣，居然睡得鼾聲大作。
關華這會兒隻剩下嫌惡，連打人的衝動都沒了。
那麽一個嬌小柔弱的江南女子，如今被個醉鬼打成這副慘狀，也再顧不得什麽體麵，抱著刀美麗就像見著親人一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都說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郞，這話真真是至理名言了。”關小朵歎了口氣，拿了塊毛巾來小心地幫葉三娘擦著傷處。
關小朵不痛不癢的一句話，不由得讓厲雪竹觸動了心事：一個再優秀能幹、活得精致體麵的女子，若是攤上這麽一個醉鬼丈夫，真是什麽要強的心氣兒都磨沒了！一輩子就這麽給毀了，苦日子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是個頭。
刀美麗聽見卻瞪了她一眼：“小孩子淨瞎說大人話，你懂個屁！”
關小朵卻不服：“我說錯了嗎？！”
刀美麗也不理她，對葉三娘說道：“命是老天爺定的，誰也沒的選；但是要怎麽活著，路都是自己選的，活成什麽樣都怪不得旁人。”
厲雪竹不禁皺眉。
這話聽起來冷冰冰的，頗有點‘混成今天這樣全是你自己活該’的意味。
葉三娘滿腹委屈，這會兒就隻顧著自己抽噎，勉強說道：“刀姐，您幫幫我吧。”
刀美麗繼續說道：“任何人都有理由抱怨自己命苦：我怎麽沒生在大富大貴之家呢？我怎麽就沒遇到個有權有勢的爹呢？我怎麽就沒嫁個高富帥相公呢？怎麽就沒人給我開個金手指、讓我秒天秒地秒空氣呢？”
關小朵聽她似是話裏有話，小聲嘀咕道：“我可從沒這麽想過。”
刀美麗白了她一眼，安慰葉三娘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要是想給自己的悲慘現狀找理由，那一點也不費勁，認命就行了。可你想要過得好、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就別老幻想著有誰會駕著七彩祥雲從天而降、能救你脫離苦海——你自己的事自己都不上心，菩薩那麽忙，哪有工夫搭理你啊？”
聽她這口氣，說了半天怎麽倒像是給婉拒了呢？
以厲雪竹對她的了解，覺得她一定是有辦法幫助這可憐女人的，然而沒想到她話鋒一轉，歎了口氣，對關華說道：
“華子，你去打桶水給院裏的黃相公醒醒酒，然後送他們兩口子回去吧。”
“我？為什麽是我？！”
關華不服。
以前衙門口若是抓個鬧事的酒鬼回來，通常就是直接往茅房一扔、鐵鏈子一銬，再沒人去管他。等到第二天弄桶涼水一澆，就打發他滾蛋了。
“不是你，還能是我啊？”刀美麗挑挑眉梢。
關華不甘心地掃了一眼屋裏：關小朵肯定是不幹這種髒活，厲雪竹是千金小姐更是不行；鐵寒應該是能搭把手的，但是人家現在身上有傷，也不太方便——
被葉三娘的事一攪和，大家早都沒心思吃飯了，唯獨鐵寒倒像是無事發生一樣，該吃吃該喝喝——這心大的，還真是個憨憨兒啊。
……算了。
關華放棄地歎了口氣，扯了塊毛巾往臉上一捂，轉身出去了。
刀美麗：“行了，他醉成這樣，今晚是斷然不會再打你了。回家去吧。”
葉三娘咬著嘴唇，淚水漣漣地點點頭，不大情願地站起身，跟著關華出去了。
等三人出了門，關小朵這才不滿道：“我還以為你會給她支個什麽高招呢！結果淨說一堆沒用的廢話，還把人給趕走了。……娘，你真冷血。”
“姑娘，先看看你自己什麽處境，再決定要不要當白蓮花成麽？”
刀美麗瞪她：“我們到京城做生意的，為什麽挑了這麽偏遠的地方住著，自己心裏沒點數嗎？在京中既無親朋友人，又無落腳之處，若是被順天府的知道了，咱們全得被打包扔回老家去，知道嗎？”
她們現在的狀態，在本朝叫‘流民’，被官府拿住了是會被強行送回原籍的。
關小朵沮喪地歎了口氣。
刀美麗一臉嚴肅地數落她：“所以，把你的尾巴給我夾緊了，別沒事找事！”
“哎呀，夾緊了夾緊了！”
關小朵不耐煩道：“我就想問問你，厲雪竹當初求你幫忙的時候，你就直接給人家出了主意，怎麽如今葉三娘求你你卻不管了呢？”
“那可不是一回事。”
刀美麗說道：“女人哪，聰明也好愚鈍也罷，嫁人之前和嫁人之後那完全是兩種生物。有的女人嫁人之後就不做人了，一心隻想做頭好驢子，給主子賣命幹活下崽子；就算是被主子打了，你瞧著心疼，人家夫妻哪有隔夜仇？你一個外人，就別替她瞎操心了。”
兩個未出嫁的女孩麵麵相覷，受限於並不算豐富的閱曆，隻好點點頭。
刀美麗一笑，又說道：“今天這事啊，八成是因為黃大前幾日才得了咱們租房的錢，一高興就跟狐朋狗友喝了頓大酒，進家門發現冷鍋冷灶的，咱們這卻吃得豐盛又熱鬧，他心氣不順就拿媳婦出氣。那葉三娘雖說長得白淨、模樣也還行，過門之後三年生了兩閨女，必是不受婆家待見，就算男人打罵她也隻覺得是自己理虧，就隻得咬牙受著。”
說著，她兩手一攤：“我能說什麽？出什麽主意給她？你覺得人家需要嗎？說不定人家還要可憐我是個寡婦呢！瞧瞧咱們，家裏連個當家的男人都沒有，離鄉背井地跑到人生地不熟的京城來混口飯吃——”
刀美麗兩眼望天，誇張地自怨自艾道：“唉，我這都奔四十的人了，死了男人還帶著兩娃，沒人疼沒人愛，長夜漫漫獨守孤燈，生活的重擔一肩挑，真是太可憐了。”
“呸！你少惡心啦！哈哈哈哈！”關小朵忍不住捶她。
連厲雪竹也不禁被她一句話給逗笑了。
瞧瞧這一家子，且不說刀美麗這個‘年紀奔四還帶兩娃的寡婦’，那關小朵正經算是個青春美貌的妙齡少女，卻背著個‘惡女’的名頭，人稱甘井子胡同小霸王，十裏八鄉的媒婆提起她來個個搖頭歎氣；關華今年也已經二十六了，一直也沒尋到合適的姑娘成親，怪隻怪一見雪竹誤終身——
在不明狀況的外人眼中看來，該婚的不婚、該嫁的不嫁，一家三口的日子大概就是淒淒慘慘，每日愁雲慘淡，聽者傷心聞者落淚，急需一名善良老實有愛心的接盤俠來拯救才對。
然而事實上，她們卻時常給別人打開新世界的大門。
厲雪竹笑著接過話來：“要這麽說，我這種跟人定了親卻連夜出逃的，若是被捉回去是不是就要被打斷腿、再遊街示眾浸豬籠啊？”
關小朵聞言一愣，頗有些意外：沒想到這位向來不苟言笑的偶像姐姐居然也會開玩笑了？
刀美麗笑著拉過她的手來：“怎麽感覺你都被我們帶壞了呢？”
厲雪竹揚了揚眉：“若是連‘想要做個人、而不是去當誰家的驢子’這種要求都叫變壞了的話，那這世道也真沒什麽是好的了。”
“這世道，做女人已是不易，女人要想做成大事就更加不易。”
刀美麗說道：“隻要你能想明白‘女人並不是為男人而生的’，‘女人也不是誰的財產，離了誰都能活’，你就能看出世俗的眼光到底有多麽惡毒而又可笑！”
刀美麗指著自己說道：
“為什麽人們覺得‘年紀奔四還帶兩娃的寡.婦’就會可憐、肯定過得很慘呢？‘奔四’，說明青春不在，容貌就要大打折扣了，肯定是人老珠黃風華不在咯；‘帶兩娃’，顯然是拖油瓶，想當接盤俠就要計算替別人養孩子的成本；‘寡.婦’，就是有過男人的、不是處.女，已經不純潔了，二手貨——發現了嗎？全部都是站在男人的角度在評判一個女人的價值，就像評判一件有瑕疵的商品，而完全忽視了這個女人本身。”
厲雪竹淡淡一笑：“這正是他們自負又愚蠢的地方。”
“所以，不要在意他們的眼光。”
刀美麗拉過兩個女孩的的手，放在手心：“你們在我眼裏都是最棒、最優秀的孩子，隻管去做你們想做的事就好，別活在世人給你們畫好的條條框框裏。”
“刀姨，我有個想法。”
厲雪竹說道：“起初，這一路上我都沒想好來京城要做什麽，方才聽您這番話，我突然想明白了。”
“咦？是什麽？”
“經濟是國家的命脈，財權也是家庭地位的關鍵。如果女人想要活得獨.立、不依靠任何人，那麽首先就要手握財權。”
厲雪竹眼中閃爍著光彩：“我想開錢莊，女子錢莊。”
“太好了！”
關小朵高興得拍手：“巧了，我也曾經這樣想過！幫不方便拋頭露麵的女眷們投資理財，隻做女客戶的生意！隻要兜裏有錢，誰都能挺著腰子說話！你想啊，如果那葉三娘能管住家裏的錢，黃大還能這麽混賬麽？他還哪來的錢去灌黃湯！先餓他三天、看他服不服！”
刀美麗也讚同道：“這敢情好！你若真要開女子錢莊，我頭一個來存錢！”
“三位。”
這時，就聽在旁邊沉默已久的鐵寒突然開口說道：“還有飯嗎？”
他手裏拿著個空碗，桌上的菜已被吃得七七八八了。
“鐵憨憨！”關小朵怒道：“我們在聊大事，你卻隻顧著吃飯！”
“錢莊的事我又不懂……”
“吃貨！大吃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