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孩子,也是難得。”

刀美麗將那張紙收好,歎了口氣,說道:“大戶人家教出來的女孩兒我也算是見過不少。雖說知書達禮,模樣溫婉又乖巧順從的居多,但大都沒什麽主見。像你這麽有主意的,還真不多見。”

厲雪竹笑問道:“倘若她們也不想被家裏嫁給未曾謀麵的夫婿,您也會勸她們逃出家門嗎?”

“不會。”

刀美麗斬釘截鐵道:“有些鳥兒離開了樊籠便可一飛衝天、遨遊寰宇,成為眾人仰望的蒼鷹;而有些鳥雀就是鳥雀,離了飼主便隻有餓死這一條路。我可不造這個孽。”

厲雪竹說:“其實剛知道這樁婚事的時候,我一時也沒了主意。隻是覺得,不能就這麽稀裏糊塗地嫁人,一定得想個辦法才行。”

“所以我說你是個有主意的。”

刀美麗笑道:“不瞞你說,我以前也是當過媒婆的。有多少女孩到了年紀便被家裏像配牲口一樣給嫁了出去,就算心裏再不願意,但大都是由於從小就早已養成了順從的習慣,結果到了大事上連拒絕的勇氣都沒有。”

說到此處,她連連歎氣:“說真的,當媒婆真是個很散德性的活兒!怎麽說我也是當娘的,總得給自己女兒積點德吧?就算為了養活孩子,也不能什麽錢都賺不是?所以後來就算是金主們主動加錢我也不接了。”

關於媒婆這職業,厲雪竹也是頭回見識,就覺得那張嘴真是嚇人,一開腔真就是針紮不進、水潑不進的。

“其實,說到底,還是因為男女有別。”

提起這個話題,刀美麗又說道:

“男孩子從很小的時候起,便被鼓勵要勇敢,勇於冒險、對世界充滿好奇和野心;並且,還被告知必須踏上一條極為艱苦的道路,不過這是一條最可靠的道路——那就是‘男人一定要擁有自己的事業’,無論是讀書入仕、光耀門楣,還是自己白手起家或者繼承家業,都必須要頂天立地有番作為。

然而女孩就不同。女孩子從一出生就被各種**包圍著,漂亮的衣服、美麗的頭發,淑女一樣的妝容;她們從不被要求奮發向上,隻被鼓勵享受玩樂。當她們發覺自己被海市蜃樓愚弄時,通常已經為時太晚,她們的力量早已在失敗的冒險中消耗殆盡。

太多的女孩子並不是有沒意識到這一點,而是現實不允許她們有自我意識,‘三從四德’將她們困在了‘要聽話’的囚籠裏,乖乖成為別人的奴隸。在世人對女子的衡量標準裏,‘聽話’‘順從’便是最大的美德。”

說到此處,刀美麗看著厲雪竹:“你還算是幸運的。要知道,有很多女孩子在意誌層麵是死亡的。她們所表達的從來不是自己的想法,而是簡單地複述長輩的要求。

雖然你也被要求‘聽話’和‘順從’,但至少你的母親還沒忘記教會你野心、欲望、能力和夢想,並且竭盡她的全力讓你獲得了最有價值的教養。隻是她沒有能力給你自由,這需要你自己去爭。

也許,這正是你的母親教給你最為寶貴的東西了。”

厲雪竹暗自震驚。

她曾經確實對母親心懷怨恨:為什麽你給了我一切,卻最終還是要奪走?為什麽你明明在我身上寄托了自己的全部夢想,卻最終還是眼睜睜看著別人把它奪走?難道我如你所願、成為你期望中的‘厲雪竹’,僅僅就是為了抬高出嫁時的身價嗎?

但如今聽了刀美麗這番話,她隱隱覺得,也許有些事是必須要自己去爭的,不能指望依賴任何人。

說到了白氏夫人,刀美麗微笑道:“雖然隻見過一麵,但我看得出來,你娘是個挺厲害的人,不然也教不出如此厲害的女兒。但你也不必因為婚事而苛責她,畢竟你身上發生的事她也曾經曆過,而她所能做的就隻有這麽多。她已經給了你翅膀,而最終是要選擇迎著風雨飛翔,還是當做向主子邀寵的道具,就看你自己了。”

沉默許久的厲雪竹站在窗邊,許久才緩緩抬起眼眸:“多謝你,讓我終於明白了很久以來都沒能想通的問題。”

她不禁又想起先前自己跟母親說過的那話句來,口中喃喃道:“水是可以潤物無聲,但也可以是巨浪滔天,雷霆萬鈞。”

“嘖嘖,有文化就是不一樣。”

刀美麗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抓抓頭發:“要換作是我,就隻會說‘浪到飛起’。”

“哈哈哈,這樣說其實也沒有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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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是掌燈時分了,宮裏突然來人通知蕭義誠進宮。

花月別院在外城,離皇宮還有相當一段距離,這一來一回怎麽也得一個時辰。但是沒辦法,誰叫那人是皇帝呢?

然而等蕭義誠不情不願地換好衣裳、在馬車裏搖搖晃晃一路都快睡著了才到了皇宮,夢遊一樣站在養心殿上時,皇帝蕭義琛卻也沒說什麽事,隻是把魔方丟給他,叫他隨便擰。

司禮監的小太監站在燈下大聲誦讀著奏折,蕭義琛則靠在龍床的軟墊上雙目微合,像在打瞌睡。

說真的,蕭義誠憋了一肚子氣,真想直接把魔方扔到他臉上——然而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他忍住了。沒辦法,隻好把怨氣發泄到魔方上,胡亂擰了一通,再恭恭敬敬地雙手交還給皇帝。

蕭義琛接過魔方,熟練地在手裏擰了一陣,將六麵還原,便又丟回給蕭義誠。反複數次,蕭義誠總算是看出來了:

瞧這意思,他應是得了關小朵真傳、故意把我叫來當觀眾看他顯擺新技能的?

——呸,無聊!幼稚鬼。

蕭義誠忍無可忍地再次接住皇帝丟來的魔方,翻著死魚眼說道:“啟稟聖上,臣弟今天在家練字練了一整天,手有點抽筋,擰不動了,還請恕罪。”

蕭義琛抬起眼皮看看他,冷笑:“那就收著吧!省在又在外頭瞎傳朕搶你玩具了。”

明明就是嘛!

蕭義誠也不敢頂嘴,一臉怨念地將魔方默默收進袖子裏,省得他待會兒玩賴再給要回去。

蕭義琛臉上帶著勝利者的笑容,指了指案頭一本嶄新的小冊子:“你的秘籍在那兒。”

——什麽情況?!雖然我那天才隻翻看過幾眼,但那本小冊子明明不長這樣的!

蕭義誠一臉狐疑地翻了翻,沒拿:“回皇上,這不是臣那本。”

“確實不是。”蕭義琛點點頭:“這是朕命人謄抄的副本,原件暫時還不能給你。”

“為什麽?!”

這回蕭義誠可不幹了:“皇上您不覺得這麽辦事太不講究了嗎?!”

“哦?你說什麽?……沒聽清。”

蕭義琛挑了挑眉梢,蕭義誠隻得恨恨地閉上嘴,心裏默念:無恥無恥無恥……怪不得你天天不上朝、被大臣們罵成昏君!就你這副無恥又無賴的倒黴德行,隨便哪個有點氣節的大臣見了都恨不能狠狠罵上幾句!

但熊孩子蕭義誠那也從不是個輕易服輸的,到底沒拿桌上的副本:“那算了。改天見著原著作者了,就再讓她給我重新默寫一本便是。”

此言一出,蕭義琛得意的表情果然如他所願當場凝固:“你……跟她很熟麽?”

“還行吧!也就是吃過幾天她親手做的飯,廚藝還行吧。”蕭義誠一臉平淡無奇,故意將這事說得不值一提。

蕭義琛陰沉著臉,緩緩說道:“那她有沒有跟你提起過,她的店過幾天就要開業了?”

“有啊!她早就跟我說了。”

這卻是在扯謊了。

當初蕭義誠帶她們去停雲雅舍閑坐,是真的不知道這茶館的幕後老板居然就是皇帝本人。後來聽說皇帝把那宅子賜給了她們,蕭義誠是很想過去看看的,但又怕撞上皇帝尷尬,就一直還沒去。

至於開店的消息,更是完全沒聽說。

蕭義琛故意扁扁嘴:“行吧,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朕就不多說了。你回吧。”

蕭義誠這才意識到:原來他除了顯擺新的魔方技能,這件事才是真正的用意吧!

“別啊!……所以她到底把店在開在哪了?什麽時候開業啊?”蕭義誠立刻投降:“您快告訴我吧!”

皇帝眼中浮現一絲得意:小屁孩,朕還治不了你?

蕭義琛故意晾了他一會兒,等欣賞夠他的慫樣,才緩緩開口道:

“三天後,張閣老舊宅。記得帶上你那幫狐朋狗友一起去,撐撐場麵也是好的。”

——咦?等等,這信息量有點大啊:那地段整個都屬於經商的禁區,關小朵怎麽會把店址選在那?除了開茶館的徐進,在那地界賣東西,一出手就得被抓啊!而且,用前朝宰相的官邸開店?這怎麽可能!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簡直天方夜譚一樣!

蕭義誠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皇帝,心裏卻好一陣琢磨:就算他念及跟鐵寒的主仆之情,把那套宅子賞給他就已經是破天荒的事了!還開店?這麵子給得未免也太大了吧?不,這不可能!蕭義誠最後得出結論——

“你騙人。”

“愛信不信!”

蕭義琛被他氣樂了:“朕把你叫來就為這事。……得了,跪安吧!怪礙眼的。”

蕭義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打發他走人。

——不行,這可正經是件大事!我得趕快找關小朵問個清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