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槐、紫藤、四合院,‘穿越時空體驗館’——要麽說關小朵是個人才,愣是把這風格迥異的兩種事物給融為一體了。

內宅中央的青石板小路被拓寬了,多餘的石雕裝飾和台階也統統被拆掉,變成一馬平川的小廣場;院中正房門前的兩棵古槐邊上,兩三人合抱粗細的樹幹周圍擺了一圈木架拚成的小桌,專門供客人休息乘涼之用。

關小朵對於改造的結果比較滿意,不過最終驗收還是要聽聽‘首席新產品測試官’蕭義誠的意見。他此時雙腳踩在滑板上、倒背著雙手,在院裏來來回回地兜著圈圈,腦門上全是明晃晃的汗,表情卻顯得十分愜意。

鐵寒坐在紫藤花蔭下的小竹凳上,手裏搖著蒲扇,完全一副中年大叔做派,樂嗬嗬一臉慈祥的姨母笑看著蕭義誠。在關小朵的鼓掌喝彩鼓勵下,傻小子使盡渾身解數賣弄著各種花式技巧,直累得滿頭大汗,這會兒顯然是累了、撲騰不動了。

徐進麵無表情地看了一眼疑似天橋賣藝的小王爺,淡淡地說了句:“殿下,過來喝汽水吧。”

說著,他將三大杯冒著泡泡的酸梅湯飲子端到小木桌上。

“哇!冰涼的呢!”

關小朵咂了一口,立刻挑起大指,大大誇獎一番。今天關小朵心情好,嘴也特別甜,連始終都不肯給個好臉色瞧的徐進聽完她的彩虹屁也十分受用,勾勾唇角,和藹道:

“還要多謝你的‘汽水’配方。”

關小朵擺擺手:“這都是小事!回頭等我的手搖式榨汁機到了,把新鮮果蔬打成汁、再加點蜂蜜,拿冰一鎮更好喝呢!還可以做果汁汽水!夏天喝那個清涼又解暑,真是再好不過了!”

徐進對她的態度轉變如此之快,是因為一張‘汽水’的配方。

像徐狀元這樣的文人雅士,雖說這輩子與仕途無緣,也仍是打從心眼兒裏有些瞧不起庖廚這行當的。所謂‘君子遠庖廚’,總覺得沾了廚房的煙火氣就會玷汙了文人氣質、墮落成市井小民一樣。因此停雲雅舍隻提供各種茶水,通常再搭配些宮裏禦膳房送來的現成糕點,頂多配些像是酸梅湯一類的時令飲子,僅此而已。

關小朵知道他心氣兒不順,但考慮到畢竟是前院後院的鄰居,這麽別別扭扭的也不是個辦法。於是,她就拿出一張老爹當年留下的自製飲料方子,悄悄找到茶舍的小夥計,想試著做些汽水來討好徐進。

沒想到摸到茶舍後廚的時候,小夥計正在做酸梅湯,關小朵就隨機應變,提出要將那鍋酸梅湯變成‘酸梅汽水’。起初那小夥計是死活不願意的,但終於拗不過伶牙俐齒又武藝高強的關小朵——或者說是屈服於朵爺的YIN威,戰戰兢兢地將冒著小氣泡的古怪飲料端到徐進麵前。

然而徐進看了看那詭異的飲料:“你是想毒死我好霸占整個座宅子嗎?!”

關小朵真是很氣:你們這些讀書人心裏怎麽這麽陰暗?天天腦子裏想的都是些啥?難道京城殺人不犯法的嗎?

……算了。

關小朵一時也懶得跟他解釋這是個多麽簡單的化學反應,直接端起來喝了一大口,打了個響亮的嗝。

以前關小朵在趙嬸藥鋪裏打雜的時候,每到小暑節氣便會用烏梅幹、桂花、山楂、陳皮、甘草和冰糖一起熬成酸梅飲子,擺到藥鋪外頭賣。酸梅湯有行氣散淤、生津止渴、收斂肺氣、除煩安神之功效,而且酸甜可口,是非常受歡迎的盛夏時令飲品。

為了多賣出幾碗,關小朵還特意拿出了老爹生平最偉大的發明——小蘇打,其實就是將食用堿提純的產物,隻需取少許放入酸酸的梅子湯裏,立刻便會冒出大量的氣泡來,因此稱之為‘汽水’。由於新奇有趣又清涼解暑,汽水在芙蓉鎮一直都十分受歡迎,所以每到夏天關小朵都會做酸梅汽水拿出來賣,對於製作方法可說是輕車熟路了。

但關小朵真是沒遇到過像徐進這麽陰暗又固執的讀書人!眼看她把那一大碗酸梅汽水快喝光了,而那倆貨居然仍是滿麵狐疑道:

“所以你是來騙我的酸梅湯喝的嗎?”

“呸!其實你們才是想撐死老紙、好繼承整座宅子的吧?!”

關小朵真是很想拿出一大把銅錢來扔他臉上。

但是,真的不能再喝了。

關小朵恨恨地放下碗,從包包裏拿出鎮店之寶——榨汁機。本來想著不到萬不得已、就不打算把這寶貝輕易拿出來示人的,畢竟夏天快到了,這東西正經就是棵搖錢樹哇!想當初在甘井子胡同,到了夏天最出名的除了酸梅汽水,就是各種果汁奶茶了!守著這個寶貝榨汁機,每天淨賺三四兩銀子妥妥的!

如今為了拉攏徐進,她也真算是下了血本。畢竟這位大哥在京城地麵上多年,又跟皇帝混得挺熟,拉好關係的話將來肯定不會吃虧的。況且,遠親還不如近鄰呢!

“這個寶貝叫‘榨汁機’!”

關小朵把那碗口粗細、圓柱形的小木桶放到桌上,表情認真地介紹道。

徐進卻驚得眼皮直跳:“你這自己喝飽了還不算,難道還要連吃帶打包的?”

“討厭!”

關小朵瞪了他一眼,拿掉底座,指著上麵的刀片說:“就是靠它將水果丁打碎的,因此使用時要注意壓緊蓋子、避免觸碰到這個危險部位。”

說著她把榨汁機組裝好,順手從果籃裏拿過幾個漂亮的大橙子來,抄起刀來削皮切塊、丟進去,蓋好蓋子,開始搖動榨汁機的手柄,那古怪的機器便發出吱吱扭扭的聲響。

“這個是我才讓鐵憨憨現做的!我家原來還有個更大些的,可惜沒帶過來。”

關小朵一邊介紹著,不一會兒,她停下來,拿過一個濾網放到碗上,倒了滿滿一碗。

兩人看著碗裏黃色糊糊的東西,不由皺眉——這賣相十分一般啊。

關小朵彎下腰,從櫥櫃裏翻出一小罐蜜糖擺到桌上,接著,像變戲法一樣又從包包裏掏出個透明的水晶杯擺到桌上:

“勞駕,幫我取點冰塊來。”

看來,她今天是有備而來,成心想露一手?徐進朝那夥計遞了個眼色,小夥計便乖乖出去拿了。

就見關小朵又拿出個小罐子,取了一小勺白色的粉末放到杯中,又加了一勺蜂蜜、兩勺橙汁,將溫水倒至八分滿、輕輕攪了幾下,最後又添了一勺被濾出來的橙粒浮在水麵上。

整杯果汁呈現漂亮的淺黃色,水麵上一層金黃的大顆果粒緩緩下沉,清亮的水底則不時有小顆氣泡慢慢上浮,這瞧起來就有點意思了。

這時,就見小夥計拎了半桶冰塊過來,關小朵就將那杯果汁往冰塊中央一放。

徐進原以為這樣就算是好了,沒想到她又拿出個三四寸長的葦子杆來,折了一下插到杯子裏;又切了薄薄的半片橙子掛在杯子壁上,最後竟是摸出一柄手掌大小的粉色小紙傘來,撐開,也插到杯中。

經過一番裝飾,果然讓人覺得連味道都更加香甜了呢。

等那水晶杯再從冰塊桶裏取出來的時候,就已經又變了副模樣:金黃的果粒或是沉入水底或是懸浮於水中,大部分掛著細小的氣泡,整杯果汁都顯得亮晶晶的;由於冰鎮的作用,透明的水晶杯壁上結了一層薄霧,竟是頗有幾分雲山霧罩的朦朧感,給這杯果汁增色不少。

就算是徐進這麽挑剔的人,也不由得有點心動了。他剛想接過來嚐一嚐,沒想到關小朵卻舉著杯子鄭重道:

“先幹為敬!”

“喂!等、等一下!”

徐進怒道:“你再這樣,我可真懷疑你就是成心來騙吃騙喝的了!”

“哈哈,逗你的啦。”

關小朵對於這杯飲料還是十分有信心的,畢竟這可是在芙蓉鎮上年年都會賣脫銷的爆款果汁。

徐進用吸管品了一口,問:“出現泡泡的秘密,應該是跟那一小勺白色粉末有關吧?”

“嘿嘿,聰明!”

關小朵誇了一句:“其實告訴你也沒什麽,就是提純後的食用堿而已。安全無毒,可以放心食用!”

關小朵對此並不隱瞞,甚至除了榨汁機以外,還順便送了他幾張奶茶、果汁的方子。徐進當時雖說上看去仍是淡淡的,但是從今天他能主動跑來送酸梅汽水的行動來看,應該是心裏挺高興的。

“哇!這什麽東西!看起來好奇怪。”

蕭義誠拿起來聞了聞,猜著應是酸梅飲子,可這些詭異的泡泡又是個什麽情況?

徐進一笑:“這是小姐給的方子。後天開業的時候,打算拿來免費招待大家的。”

這就是關小朵開出的條件:榨汁機、汽水方子我可以免費送,不過開業那日的茶水就拜托了。

要說這個條件也並算不過分,徐進想了想,最終還是答應下來。

可惜水晶杯到底是個稀罕物,關小朵翻箱倒櫃地找了幾日也隻搜羅出那一對來。今天的酸梅汽水是用碧玉夜光杯裝著,雖說這湯色竟與葡萄酒有七分神似,但還是比完全透明的水晶杯效果差了好多——重點是看不到泡泡多少有些遺憾,莫得泡泡就莫得靈魂啊。

幾個人在院裏正喝著冷飲聊天,這時就見大門口出現個紅色的身影。她麵容貌姣好,手中舉著把大紅的紙傘,映著一張粉麵通紅,杏眼含春:

“見大門開著我就自己進來了,失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