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寒真是做夢也沒想到,這兩個女人居然會走得這麽近、還能聊得如此投機:一個貪財好色、一個爭權好勝,都是野心勃勃的女人。
他太了解鐵狐這個人了。
但凡是她想要得到的東西,就一定要到手——不擇手段,也不計代價。
而且,她對權力的癡迷近乎瘋狂。當年初入京城,兩人同在羽林衛效力,她憑借優秀的表現和出眾的容貌,率先博得皇帝的青睞,很快就被調入宮中做帶刀侍衛。後來,鐵寒去了東宮,兩人便分開了。聽說她很受皇帝賞識,升職很快。再後來,也不知發生了什麽,她就跟太子相熟起來,交往甚密。
鐵寒是個極本份的護衛,忠誠、話少,對於主上的私生活更是從不過問,不該知道的從不打聽;但鐵狐正相反,她消息靈通,無論是對於宮牆之內還是朝堂之上發生的事全都了若指掌。
她從小就十分精明,喜歡那種將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中的感覺,一直如此。
鐵寒覺得,女人精明些倒沒什麽壞處,畢竟江湖險惡;但是過於精明便讓人覺得人性涼薄。而且,她身上的戾氣未免太重了些。若是為了達到目的、掃清障礙,她的手段總是過於狠辣,哪怕是對師兄弟們也是翻臉無情。
想到這,鐵寒不由歎了口氣,下意識地摸摸腹部那處新添的刀傷——這不是他第一次挨鐵狐的刀,恐怕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他越想就越是覺著不妥,在猜不透對方來意的情況下,關小朵還是離這危險的女人遠一點比較好。
可是現在這種情況,他又實在不好進去將兩人強行分開,隻能自己守在門口以防不測——防,恐怕是防不住的,以鐵狐的身手,三步以內的獵物,她都可以輕鬆取其首級。關小朵雖說機靈,但兩人完全不在同一段位上,就她那點三腳貓的工夫根本不夠瞧的。
不行,管不了那麽多了!小命要緊,真等出了事,那再說什麽就都晚了!
就在鐵寒終於下定決心硬闖進去把關小朵拽走的時候,麵前的門突然打開,與鐵狐正走個對臉、竟是差點撞個滿懷:
“……”
鐵狐滿眼笑意:“這麽多年了,師兄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呢。”
鐵寒臉一紅,退了半步,正色道:“有什麽話你還是直接跟我說吧,別把不相幹的外人卷進來。”
然而話音剛落,就見關小朵從她身後探出腦袋,陰惻惻地說道:“你這親疏遠近、孰內孰外,分得倒是挺清嘛!”
醋意滔天。
這話本是情急之下脫口而出,也未曾忖度,見她陰陽怪氣地頂回一句,鐵寒才猛然意識到似乎不大妥當。
淦。
——不是不妥,是十分不妥啊。
這要解釋起來就顯得有些麻煩了。鐵寒一陣頭大,不由皺著眉頭結巴道:“……並不是字麵那個意思。”
關小朵揚揚眉:“哦?這麽說還有暗語咯?”
“……”
鐵狐竟也搖頭一陣嘖嘖,好心勸道:“師兄,越描越黑。”
女人真是麻煩,尤其現在還是雙倍的。
關小朵見他陷入如此窘境,於心不忍道:“方才茶碗跟我說,廚房有個身上帶花兒的茶壺正找你,讓你趕快過去一趟。”
雖說這暗語不怎麽高級,但意思卻是已經表達得十分清楚了。
如果換作是隨便其他什麽人,不愛招惹麻煩鐵寒此時肯定會選擇抽身而走,但偏偏就是最讓人頭疼的鐵狐。他隻得無奈地歎了口氣,苦笑地謝絕她的好意,敷衍道:
“待會兒就去。”
正在這時,就見幾名錦衣衛打扮的官人抬著一隻大木箱子來到跟前,向鐵狐行禮道:“大人,東西送到了。”
“就放在這吧。”
幾人應了一聲,將那口嶄新的黑漆描金的大木箱放到院中,隨即退下。
鐵狐轉過臉,對鐵寒說道:“這是皇上讓我給你送來的,皆是當初你留在東宮不及帶走的日常舊物。另外還有句話:‘雖說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希望你見到此物能念及以往的主仆之情’——陛下是個念舊的人,仍然希望你能留在禦前效力。不一定非要加入錦衣衛,羽林衛、虎賁,隻要你想,什麽職位隨你選,也包括我這位子,如果你想要,給你來做亦可。”
她這話說得倒是極為灑脫,讓鐵寒深感意外。
接著,她又對關小朵微微一笑:“我們說好的事,別忘了!”
關小朵認真點點頭,鐵狐這才轉身離去。
鐵寒擰著眉頭望著她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這才轉過臉來問道:“你們剛才都說好什麽了?”
“哦,我送了她幾支唇膏的小樣。”
關小朵說著,從袖子裏掏出一個漂亮的金元寶來,瞧著少說得有二十兩:“她就給了我這個。我說不能收,我們這店與別處不同,即使正經開張了也不收錢賣貨的。她便說,這不是買東西的錢,她是覺得方才我那條粉色的裙子樣式十分稀罕,就想讓我去內務府給裁縫們畫幾張圖樣子,也想照著做幾身。”
鐵寒立刻有種不好的預感。鐵狐的眼光真是毒啊,一眼就看出這小丫頭的貪財本性來了。
果然就聽關小朵接著說道:“我就說,這幾天我的店就要開張啦實在走不開呀。她便又說‘不著急,什麽時候等你有空了,知會徐進一聲便可,我會差人派馬車來接你。’”
說著,她晃了晃手裏的小元寶:“這就權當是車馬費咯!”
鐵寒陰沉著臉道:“她都說要派車來接了,還哪來的車馬費?”
“哎呀,不要在意這些細節!”
關小朵說著,一臉財迷地把小元寶收了起來,嘴裏嫌棄道:“人家就是隨口那麽一說!哪個像你這麽實在、每個字都當真啊!畢竟要讓我親自跑上一趟、還要寫寫畫畫什麽的,耽誤不少工夫不說還勞神費力,總不好讓我白白辛苦一趟吧?”
鐵寒正色說道:“不要去。”
關小朵眼睛一瞪:“幹嘛要聽你的?”
“我也不知這個女人到底是打的什麽主意,總之你還是離她遠一點比較好。”
“哇,你這個人真是很奇怪耶!”
關小朵叉腰道:“我跟皇上談事情,你甩臉子給我瞧;我跟娘娘談生意,你還是不同意!我看你這小茶壺裏裝的全是醋吧!”
“不相幹,我這真是為你好。”
鐵寒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麽向她解釋鐵狐複雜的身世背景,眼看著這小丫頭現在真是有點掙錢不要命的意思了。
“是不是真的為了我好,也不是你說了算的。”
關小朵白了他一眼,注意力全都轉移到了那個大箱子上頭。
“總之,不要去。”
鐵寒也不知該如何才能說服她,連自己都覺得這種勸說十分蒼白。
“同門師兄師妹,朝夕相處,青梅竹馬、又眉來眼去的——我都還沒生氣呢,你這又是鬧得哪一出?”關小朵倒背著雙手,圍著那箱子轉了一圈。
那木箱做工十分精良,邊角皆是鑲的祥雲紋金邊,漆麵更是十分平整,如鏡子一般光可鑒人,想必是價值不菲。
見她這麽說了,鐵寒隻得解釋道:“我跟她是從小一起長大不假,但除了同門師兄妹的關係之外,再無其他情份。”
關小朵伸出手指來,好奇地摸了摸那箱子正前方的黃銅獸頭,順便瞥了他一眼:“是嘛?我不過是個‘不相幹的外人’,哪能跟你的親師妹相提並論呢?”
鐵寒一臉鬱悶:“原是我說錯話了。當時隻是一時著急,生怕她對你做什麽,才故意這麽說的,好讓她看在我的情麵上不要做出太過分的事。”
“過分的事?她能對我做什麽?”
關小朵不解道:“她又幹嘛要針對我?……你這理由找得還真是奇怪。好吧,看在你這麽老實的份上,我就再給你一次機會,重新再編個理由——走點心!編圓嘍,別讓一張嘴全是破綻。”
見她這麽咄咄逼人,鐵寒又歎了口氣,索性不解釋了:“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想的哪樣?”
鐵寒發現她若是成心找起茬來,真是讓人抓狂。鐵寒決定徹底認慫:“我錯了。不找理由了,認打也認罰,隻要你不生氣就好。”
關小朵故意憋了半天,這才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鐵寒卻照舊冷著臉,看她笑得囂張又得意。
“逗你啦!”
關小朵咯咯笑了一陣,又指著那箱子問道:“裏頭裝的什麽?我能瞧瞧麽?”
“當然。”
鐵寒伸手將那箱子打開。
那箱子的上蓋比想象中要厚重得多,剛一打開,一股尚未散盡的新漆味道,混雜著香樟木的香氣撲麵而來——嘖嘖嘖,果然滿滿的全是銀子味!不管裝的什麽,光是這口箱子都得值不少銀子。
裏麵裝的東西卻不多,三四排衣服疊得整整齊齊,還有帽子、腰帶、靴子等物,大概也就裝了半箱。
關小朵好奇地伸著腦袋數了數:“十年,就存下這點家底兒啊?”
鐵寒點點頭:“這些東西裏麵,大部分也都是主上賞賜的。”
關小朵突然眯起眼睛,怪笑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你覺得皇上是在暗示你什麽啊?”
“……這事還能不能翻篇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