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乘著歌,夕陽也早已沒入冒著煙的漁船裏,映在德勝河裏的天也從被大自然攪動的調色盤,幻化成墨汁裏透著光的畫板。點點星光,夜色正涼,捎來八月的好消息。
“可瑩,你男朋友呢?他怎麽還沒來接你?”一咬牙,煽風點火,這可是顧舜英最擅長的事情。
“他剛剛明明告訴我快到了呀……”一番話,也令可瑩忍不住嘟囔,當著外人麵前抱怨起來。
她的手搭上可瑩的肩,食指上某寶淘來的9.9琥鉑色戒指尤為明顯:“別想太多,說不定他隻是剛下班,正趕著來找你呢。”
“你不用安慰我了……”盯著與明澤的聊天界麵,隻停留在自己發過去的好幾條信息,昂起頭,像隻可憐兮兮討不到胡蘿卜的小白兔,“顧組長,要不你還是先回去吧,我自己在這裏等就好了……”
可瑩大概是覺得自己窘迫,才會急著趕走自己的上司。
“都這麽晚了,你一個女孩子站在路邊也不安全。我再陪你等會,說不定他下一秒就來了呢。”舜英走近她一些,假裝看向遠處,搜尋明澤的身影,“而且……我們不是說好要給他一個驚喜的嗎?”
“嗯。”輕輕點頭,麵前的這個大姐姐竟給了她十分的安全感。
而陪伴她三年半的男友,明澤,也隻能給八分。
一說曹操,曹操就到。下一秒,大汗淋漓,喘著粗氣的他就出現在兩位麵前。雙手撐著膝蓋,抬眼,就看見雙臂環繞在胸前,一臉饒有興致打量他的顧舜英。
渣男一時間慌了神,指著舜英就馬上轉身,來到可瑩身邊:“寶貝,你說今晚請你吃飯的同事就是顧組長啊?”
“對呀,我們悄悄討論要瞞著你的呢,就是為了給你一個驚喜。自從畢業之後,南大的校友就各奔東西,難得可以重逢……”
是啊,難得可以重逢,要不是你可愛的小女友來到UKK麵試,我都不知道命運還把我們牽絆在一起。
“啊,對了,”顧舜英特意把一直憋在肚子裏的那股勁,放到現在才說,“我還沒開發票,可瑩你可以幫我開下發票嗎?”說著,還把單據遞給她。
背叛、欺騙、不忠,她將要加倍奉還給麵前的這個男人——莊明澤!
“好呀!”她笑得一臉天真無邪,全然不知顧舜英正在步步推進心中的複仇計劃。
抿嘴一笑,“謝謝,”看著可瑩蹦蹦跳跳的背影,一席長發隨風飄揚,傳來陣陣少女的發香,不同於顧舜英的微卷中發,她隻會在耳後噴灑適量的香水,“你女朋友長得真可愛啊。”
扭過頭來,她笑著對明澤說,隻是眼中看不到一絲笑意。
皮笑肉不笑。
“舜英,你到底想做什麽?”
“我沒有想做什麽呀,”抬頭仰望天空,漆黑一片的夜裏,隨著暮色的降臨,星星也藏起了身影,“我隻是覺得,該過去的都該過去了,整整三年……我們應該放下。”而後,視線慢慢移向踢動著水泥地麵的黑色尖頭中跟鞋。
“你不恨我?”瞪大了眼睛,他本就厚重的雙眼皮,在此刻搭配誇張的表情,反倒顯得滑稽。
“不恨啊,”雖然心中有一千萬個不願意說出這句話,但她還是要逼迫自己說出來,“都過去了。現在大家也有新的生活,人嘛,總歸要朝前看才是。”
他把手放上自己的胸脯,可從臉上,卻看不出一絲愧疚與虧欠:“如果你真的是這樣想的,那我心裏,也舒服多了。”
反倒,暴露了幾年間積攢的理所應當。
盯著他的表情切換,強忍住心中想要扇他一巴掌的那股氣,雙手攢成拳頭,偷偷藏在墨色紮染牛仔裙背後,顧舜英拚盡全力,才能顯得毫不費力地說出那句話:
“我怎麽會,恨你呢。”
話音未落,連深呼吸也調整不了舜英的思緒,於是她把長指甲深深地紮進了自己的手心,希望通過傳遍神經與血液的痛感,迅速讓自己冷靜下來——她簡直要把自己原本紅潤的掌心,分截出一整片失去血色的區域。
“那……以後就拜托你照顧可瑩了。”伸出手,攤開掌心,渣男似乎想要通過這個簡單不費力的方式和解。
順其自然,她咬緊牙關,輕輕搭上右手,隨後用力一握,抿嘴一笑,展露淺淺的梨渦:“好,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她的。”
而剛邁出Naka長階梯的可瑩,卻剛好碰見二人握手的一幕,霎時定在原地,手裏的發票,也險些被風吹走。
眼前的一幕,也讓她開始懷疑:
究竟,把年輕能幹、身材高挑、五官精致的顧組長介紹給明澤,這一決定是對,是錯?
-
晚上到家,舜英與明澤握手的親密一幕,遲遲沒有離開可瑩的腦袋。
連看著筆記本電腦裏的B站劇本,都會慢慢幻化成一個個顧舜英,今晚穿著紮染牛仔裙的她,昨天帶著不規則金屬耳環的她,上周背著MK大號通勤包的她……
都是她。
顧組長的人格魅力,連她一個初出茅廬的女孩都抵擋不了,再搭配令人羨慕的精致與豐腴,自帶成熟魅力的談吐,明澤他……真的不會動心嗎?
想著,她拿起手邊的水杯,一個稍不注意,就被堆積成山的書晃倒。頓時,裏頭快要滿出來的冰水灑了一整個桌麵。
“啊,我的資料——”一聲尖叫,充斥了整個小小的單間。
恰巧,這時剛洗完澡的明澤也從浴室出來,看到自己的女友光腳站在地上,忙著擦拭滴落的水漬,也猜到發生了什麽。
於是,他一丟下浴巾,就衝到電腦前,捧起它開始翻來覆去地檢查:“我這台聯想可是剛剛新買的,你怎麽這麽不小心!我說過多少遍了,別老是……”
話都還沒說完,就對上將要哭出來的人兒紅通通的雙眼。
“好啦,好啦,你看,根本沒濺到……”
由於擔心今晚又要變成“莊明澤,你到底還愛不愛我”的辯論研討會,他一邊說著,一邊趕忙啟動顯示睡眠狀態的電腦。
可女友卻一把推開了他,“嘭”地關上浴室門。
這種事情,明澤已經見慣不怪,可瑩還沒畢業之前,他還覺得她偶爾爆發的小脾氣可愛、有趣,買點零食,發發紅包,哄一哄就好。但自從同居之後,爭吵、摩擦、冷戰的次數越來越多,這個不懂愛與被愛的小女友愈發讓他覺得心累,特別是在最近工作積壓奇多的時刻,哄人的耐性如同那場畢業典禮一樣,隨著她的青春遠去了。
而可瑩,在他眼中,再也沒有原來那麽可愛。
坐在床邊,輸入密碼,“mingze520keying”,是他愛她的全拚,也是當初明澤買下電腦,可瑩以“做一個月飯”為交換達到的小目的。
隻是,她買來了鍋,卻不會剝蒜;她削了刀,卻不敢殺魚;她終於學會了要在鍋幹了之後才下油,卻還是因為擔心濺到自己,遲遲不敢放菜。
最終,這場交換,以莊明澤單方麵無條件服從結束。他感覺,可瑩,好像一直都沒有在這段感情裏做太多妥協——
此時的可瑩,站在浴室裏,麵對男人隨意丟在盥洗盆裏的襪子、**,還有說了千百遍都忘了在洗澡前放下的馬桶蓋,以及她放在鏡子下被他擠得七歪八扭的洗麵奶……那一刻,她的體內好像喪失了所有氧氣,後背貼著門下蹲,兩隻小手搭在膝蓋上,整個人蜷縮成一團,把頭深深地埋在**,無聲地哭了起來:
明澤以前不是這樣的,她還沒畢業的時候,他經常會在周五晚開車來到她宿舍樓下,安排好一切的行程,可瑩好似什麽都不用帶,跟他在一起的時候,甚至可以不用動腦子。他是她的超人,可以為可瑩搭建起一個她想要的小世界。
但自從畢業之後,他就變了,在相處的種種瑣事裏,他失去了時間,失去了耐心,失去了**……逐漸變成了一個令可瑩感到陌生的人。
她感覺,明澤,好似想要抽離這段感情——
至於此刻經曆冷戰的他,仍坐在床邊,但不同的是,他已經放下電腦,拿起手機。
夏日燥悶,總會加速人的新陳代謝,特別是洗澡後,尤為覺得身上冒出的細細密密的汗,打破了裹挾沐浴露芳香的水滴編織出的,一張溫柔的網。新陳代謝,也在推進、加載著顧舜英的計劃。
進入朋友圈,莊明澤發現了一個來自新頭像的消息提示,點擊查看,顯現:
“讚了封麵。”
這個頭像,正是顧舜英新換的,也是她精心挑選的旅遊他拍:在大理的洱海,她倚靠在一艘展示木船上,身穿今日的牛仔紮染裙,頭發盤到耳後,留下幾縷碎絲在額前,頭戴米色編織草帽,自然站立,雙手垂下,目視遠方,頗有幾分從俗世縱身入海的灑脫與肆意。
這張圖片,招夢依看了,都忍不住直呼一句“有境界,有逼格”,不愧為打造當代都市獨立女性的成功範本——我顧舜英就是要讓你知道,離了你,我也過得一樣好。
這是激起前任占有欲的第一步,分手後的重逢就要豁達,就要自信,好讓他知道,離了這段感情,再相見的你並不是對過去哭哭啼啼,聲淚俱下,死命糾纏,威逼利誘,不惜一切求複合的普通女人。
男人,對於他們越過得好的前任,越會久久難以釋懷。並非源於狠心揮斷情絲的愧疚,也不是出於想要破鏡重合的逼切,他隻是在想,她這麽好,為什麽不是還跟我在一起。
僅此而已。
看著顧舜英的頭像,他點開,再點進去朋友圈,“僅顯示三天”,但這並不妨礙他放大、縮小,來來回回地查看她的照片:她剪去了長發,卻顯得更加幹練;身段圓潤了一點,卻更有女人味;氣場裏自帶的,尖銳的棱角,真的回收了不少,卻讓她看起來更加柔和。
更加讓人想親近。
舜英點讚我與可瑩的自拍封麵,難道她真的放下了過去?
而且,她今晚說的一番話……的確打動了我,這樣看來,我的提問也太不禮貌……
那天在八月聚餐,她主動提出加我微信,她好像不僅原諒了我,還想與我恢複聯係?
如此這般想著,明澤的視線慢慢上移,不覺間,就看到了實時的時間顯示,0:15。大罵一句“該死”,他馬上站起身,就往浴室走去,因為他很清楚——
再不快點哄好可瑩,今晚她又要在“你到底愛不愛我”這個問題上折騰到三點,糾結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