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半,每周的選題例會結束,顧舜英合上電腦,問道:“大家還有什麽問題嗎?”
話音剛落三秒內,全場鴉雀無聲,而她歸心似箭,全因顧老今晚做了麵豉醬八角桂皮燜鴨腳,舜英已經等不及要快快回家跟老爺子喝上一杯冰鎮啤酒。
“好,那既然大家都沒有問題,”明明自己才是那個收拾筆記本與鼠標最為速度的人,“那今天的會議到此結束,提前祝大家雙休日愉快。”
“呼……”
“難得的雙休啊!”
“走走,今晚吃烤肉去咯——”
鑒於自己已經加班半個小時,再不跑快一點,又要路口的紅綠燈塞上十分鍾,她顧不上手裏纏成團的數據線,抓起電腦就準備俯腰逃跑。
“等等,顧組長。”倏地,剛剛在會議上一直沉默的可瑩突然發聲,“我還有些事,想問您。”
好說歹說,好死不死,偏偏在自己離釘釘打卡隻剩臨門一腳的時候找上來。
“好,”一屁股顛回熱板凳,關閉的電腦又被重新開啟,渾身上下充滿了抗拒,“來吧,可瑩。”
拉開椅子,在顧舜英的身旁坐下,她沒有在第一時間提出疑問,而是眼睜睜地看著其他同事都離開了,門被重新關上,才一股腦兒地把想說的話全盤拖出:
“組長,上次我按照你說的去做了……”
“可是,為什麽沒有看到你跟明澤的聊天記錄……”
“明明那晚是你加的他呀。”
短短三句話,卻透露出大量的信息:一是韓可瑩肯定去查了莊明澤的手機,二是她絕對翻了他的微信聊天記錄,三是這個女人沒有搜到什麽,反而懷疑到自己頭上來了。
明目張膽的試探,真是雕蟲小技。
顧舜英如此想道。
見多了這種場麵,編理由的技巧真是信手拈來,隻見她拿起可瑩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之上,而後又蓋上另一隻手,掌心的空間構成一個溫室,悠悠解釋:
“我之前不是跟明澤的舍友分手了嗎?後來把他刪了之餘,還把明澤也刪了,那如果他沒刪我的話,我加他就不會有信息提示的呀。”
一聽,她的眼珠子轉動,思索半天,並沒有回答。
“哎呀!你再仔細,好好想想是不是這麽一回事。”
可瑩看了看牆,視線又在半空中畫了個弧,投向地麵:“好像會這樣……”
“什麽‘好像’,是真的啦。”繼而蓋住她左手的十指微微一彎曲,緊緊合上,“既然這一次試探,你也查不出什麽,那麽以後就放寬心……看!明澤對你多一心一意。”
看似和善的氣氛下,實則顧舜英在心裏將他罵得正起勁:
呸,“一心一意”個板板!
我看他可願通曉分身術了,這廂會會這個妞,後邊睡睡那個妞,隔壁再逗逗新的妞……很是有超越羅某人,接過“時間管理大師”、“多人運動教練”兩把交椅的潛質。
“所以,你也別再多想,懷疑多了,可是會讓兩人之間的信任變質哦。”說完,她還衝可瑩一眨眼。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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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張雯提前回家洗漱,褪去今天在高爾夫球場揮灑的汗水。
而那個U盤,正安安分分躺在自己的公文包夾層中。
今晚的每一個步驟,她都想得一清二楚,隻要沈飛這個人不在金融界了,那不論他再怎麽豪橫,都傷不及自己半分。更何況,這一次是親手將他送進獄門,進去容易出來難,這項罪名,他休想翻盤!
擦拭頭發的浴巾,被她重重地摔在椅子上,水珠滴滴答答,順著她的發絲流淌,也順著椅背落下。
“怎麽啦?誰招惹了我的寶貝老婆?”
聞聲,丈夫慢慢走近,從衣櫃裏拿出一條全新的毛巾,輕輕印在掌心裏,為她抹去掛在發尾的水珠。
而後,扶著她來到床邊坐下,打開素士的吹風機,那是張雯看了抖音鋪天蓋地的種草視頻購入的:
雖然家裏已經有好幾個,放置在角角落落,其中不乏像丈夫送給她作為日常驚喜的戴森,但為了滿足她的小脾性,通過購物來緩解她工作上的壓力,他便滿口應允,並對母親那頭打了好幾聲招呼,以免她倆又氣焰正盛,劍拔弩張。
“今晚去吃飯,別喝太多酒。”體貼地為她把纏在一起的頭發梳開,“對了,解酒藥帶了嗎?上回我拜托陳總老婆去日本給你買的……”
“帶了,哎呀,你怎麽老是在我耳邊念叨……”
低頭,食指撥出額前的兩縷碎發,用劉海夾卷起,張雯握住理膚泉的噴霧,噴灑在夏日順著窗戶縫隙遊走進來的晚風裏——
憑借傍晚的光,它釋出層次分明的丁達爾效應,色彩調和了烈陽、薄雲、濕發、幹唇,透著點點白的雨滴,細微、密集,沒入泛著海平線的漸變橙紅中。
這般,大自然小小的調色盤,填滿了整間屋子。
丈夫骨節分明的五指,微微張開就能夠包裹住她的整顆腦袋,此時它正在張雯烏黑濃密的頭發上撩撥,時不時會有不聽話的水珠,下落在她細白的大腿上。
驟然,窗外突然間下起了雨。
雨聲淅淅瀝瀝,漸升漸大,室內的床頭燈提供微弱光亮,將二人的影子投射在牆上,他們默契、恩愛,配合著彼此的一舉一動。
逐漸清晰的皮影戲,在她的雙眸裏勾勒成形,讓本是一片的漆黑與貧瘠,微微泛出光,愈發堅定了她要守護自己美滿婚姻的決心。
“還有,老婆,媽媽給你熬了補身子的茶……出門前別忘了喝。”
“好。”
他拿出梳子,像新婚的那晚,為她一下又一下地捋順發絲,但鏡子裏,卻映出另有所思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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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
站在沈飛的家門口,張雯今晚一身商務的打扮,藍白的條紋連衣裙外披著一件搭配的同色係廓形西服外套,手上還拎著給他帶來的中華和拉菲。
“進來吧,門沒鎖。”
“吱呀——”沉重的木門,徐徐關上,這是沈飛的另一個住址,顯然,家具的布置、名畫的點綴,都與她先前住的完全不一樣。
一個“家”在番禺,一個“家”在天河。
“喲,還帶了東西過來,這麽好情調。”沈飛身上披著一條浴巾,隻隱隱約約遮住重要的部位,一身肥肉隨著他的走動晃**晃**,看得張雯的胃裏泛起一陣惡心。
想吐,但她忍住了。
“看來最近立升太子爺的夥食不錯啊,還把你給吃胖,”走到張雯麵前,他走著圈地打量,自上而下地掃視,“不過也挺好的,連胸都變大了。”
麵對麵停頓,衝她雙手畫圈比劃:“不像幾年前,還跟個小朋友一樣,在**隻有陣蠻勁,看得我都厭。”
“沈飛,說夠了沒有?”她的臉麵若冰山,後槽牙暗暗使勁,咬住,竭力不讓自己做出任何破壞計劃的事。
“喲,這麽開不得玩笑,看來這幾年,立升總經理的身份很給你長麵子啊,”背過手去,沈飛就開始解下係在身上的浴巾,“讓你都忘了,以前你還是個窮大學生的時候,是怎麽跪在我腳下,怎麽喊,怎麽叫,求我給錢你的。沒想到,現在底氣有了,翅膀硬了,倒是把我這個大恩人給忘得一幹二淨。”
他愈說愈起勁,愈說愈不給張雯麵子,甚至不把她當平起平坐,所謂的總經理看:“別既要當婊子,又要立牌坊,當初要是沒有我做你的啟蒙老師,瞧你還怎麽在**伺候立升太子爺……”
立升太子爺,立升太子爺,吵死了!
整整八年,自己都不過是跟立升集團掛鉤的張雯,像街頭賣笑手藝人裏頭的玩偶,每分每秒,都頂著頭銜,被人操縱。
我有姓名的,姓張,名雯,張雯,不是高級貼身丫鬟!
無聲的控訴隻會更加蒼白,最終成為白牆上的一滴血,嘴邊的一顆米飯。
“行了,沈飛,趕緊辦事吧。”她吐出長長的一口氣,話語冷冰冰,不夾雜一絲感情,“我要親眼看著你刪掉所有記錄,才願意跟你上床。”在浴室裏,她早就想好該怎麽演,每段走位,每個細節,她都已經在腦海演練了一遍。
可是,一旦真正地麵對他,一個有血有肉且具象的人,張雯本能的抗拒瞬間磨滅了大腦內指揮的所有肢體語言。
她根本無法接近他。
最終,一番推拉後,沈飛走向臥室,張雯走向廚房。
半晌,她回頭警惕地看一眼,確認他還未走來,才拿出儲物櫃裏的兩個酒杯,倒入了同樣的酒,然後往靠近身體的那個酒杯裏倒入了加量的安眠藥粉末。
這麽一點劑量,不足以要了沈飛的命,但可以讓他昏睡到明天下午。
8月21日,我張雯要所有的事情都在這一天終結。
倏地,目光交接處,張雯感到有一個紅點對準了自己。
第六感告訴她,很可能是……
沈飛準備的攝像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