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可瑩呢?沒來上班嗎?”周四的早上,林夢依還沒來得及入座,就拎著新入的MIU MIU絎縫包在原地打轉,視線逆著她轉動的方向,四處搜尋。
“哦,她昨天半夜跟我說家裏有急事,要回去一趟,”顧舜英一副並非什麽大事的模樣,輕描淡寫,“所以我就給她批了兩天假。”
“兩天?”林夢依把包包往桌上一甩,大顆的鑽石碰撞塑料桌麵,害得舜英擔心它下一秒就要從中間被攔腰截斷,“她還真是會想哦,拚拚湊湊,就有四天假。”
“哎呀,說不定她家裏真的出了什麽事,必回不可的地步。”
“不是我說你,”夢依一個貓腰,鑽到她的麵前,“明天就要進行下一步了,這個節骨眼上,放她回家……會不會考慮欠妥?”
舜英從鼻腔裏歎出一口氣,眼底的光也順著呼吸被埋沒:“留她在這有什麽好?我又不是一個擅長處理別人情緒的人,她要是在順德,肯定還是找我談心的。與其看著他倆你推我嚷,破罐子破摔,倒不如看看這場戲的結局有多麽大快人心。”
“哦……我算是聽明白了,”夢依微微點頭,慢慢退回自己的位置,臉上是掛不住的心知肚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怎麽就沒有想到?”
“你想不到的事可多著呢……”吃下最後一口生煎,顧舜英心滿意足地拍了拍手。
“對了,我幫你新申請的秘密郵箱,你可別忘了提前登錄看看。”
“放心,放心,我昨晚就保存好草稿,箭在弦上,就等明天發送……”
忽然間,如鯁在喉,顧舜英張大的嘴巴裏,仿佛塞進去了一整個黑洞,半天撈不出一個標點符號,一句話。
“怎麽了?怎麽了你……”林夢依湊近,但也被她定格的電腦屏幕界麵所震驚——
那是她利用新手機號申請的163郵箱,打算這件事一結束,就立馬廢棄掉這個號碼,但是,此刻的郵箱卻顯示:
“郵件發送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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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我想不到的事真多著呢……”
跟林夢依窩在樓梯間裏,顧舜英抓破腦袋都想不出來,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錯。
“林夢依,你別再落井下石……”
“我哪敢啊,顧舜英,我就是想不明白,”她抬起兩臂,環抱在胸前,“你怎麽會發了都能忘?”
“我沒忘,我隻是……”
倏地,今晨的一幕在她的腦海裏一閃而過,一道光,在樓道裏折回又反射:
昨兒老爺子的歌斯圖拿去年檢了,一個小時前是舜英送他上班的。在早餐店門口,自己就拜托坐在車裏的父親幫忙發送一份緊急郵件——是她一個月前接到的日化品牌全案私活,定金1K,尾款3K,距離ddl隻剩下4個小時。
當時兩個郵箱網站同時開啟,老爸可能……
不是可能,絕對是點錯了!
想到這,顧舜英不自控地捂住了嘴巴,如果是八點多發送的,如今9:43,那麽韓可瑩怕不是一大早就看到……
“林夢依,”顧舜英用左手取下一直半掩嘴巴的右手,“我們得做好準備了。”
“準備?什麽準備?”
“韓可瑩很可能已經看過那段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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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可瑩還來不及查看郵件,從廣州南到韶關的車,無需一個小時,但8:38一落地,她又要馬不停蹄地趕往15分鍾一趟的公交車。
韶關南雄,一個自我介紹的時候,對方都會在腦海中搜索上萬遍,以至於最終不得不側頭雙眼放空求真“到底是哪”的地方:
曾經,高中一年級的韓可瑩,用洋洋灑灑的一千五百字讚美了家鄉風光與人文,從衛生城市到園林城市,從曆史文化名城到生態發展區,由表及裏,由內到外361°地讚美了土生土長的“古虞名郡”——
但直到她高三畢業,親自落筆填誌願的那一刻,她才恍然明白,家鄉再漂亮也沒有用,隻有韶關學院一所本科高校的土地,是留不住人才的。
於是,以前那個在校報頭版佳文鑒賞那一頁拍攝大頭照,振臂高呼“傳承九齡精神,建設美好韶關”的少女,毅然決然地把第一誌願填上了“廣東藥科大學”。
第二誌願便是“廣東海洋大學”,再接下來,才是南大。
韓可瑩背上書包一走,在她媽媽眼裏,就成了個被莊明澤拐去順德受苦的心肝娃娃。
“媽——我回來啦,快!看我給你帶了什麽順德特產……”
所謂順德特產,是她昨晚看明澤冷落了自己,打車去碼頭邊一走,在小店裏順來的蹦砂跟水牛奶。
南雄,一個以第一產業為主導的縣級市,說白了,就是目前仍主打推進、發展農耕文明:轉型艱難,畢竟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既然靠近農林牧漁,政府扶持工業經濟支柱的希冀也更遙遙無期。
而可瑩老家的準確定位,就在南雄的下轄鎮——界址,一個她從不想領大學同學光顧的地方,在校區待久了,更覺得家鄉的農村風光比不上都市的片郊風景:
光禿禿的公路,兩旁是矮矮的民房,裸黃的牆麵,都像沾上了滾石的灰塵,方圓幾裏連個大型購物中心都沒有,想要買件好看一點兒的衣服,都得坐上大半小時的車才能進入市區;快遞站點就是家門口的小賣部,除了帶著人情味的收發方便,在韓可瑩眼裏也比不上自動化冷冰冰還會收費的豐巢……
大都市裏頭高樓林立,雖然走在其中也難以見到陽光,但起碼防曬霜的錢都省了;不論順德片郊如何偏僻,總會有為閑得慌來度假的有錢人打造的觀光區,縱使隻是簡單搭建個草莓園,她都覺得那才是真正的“偷得浮生半日閑”。
“哎呀呀,你都不早說,你昨晚給我打電話的時候,你爸剛監督工人收完稻子回來……”老媽早早地坐在門口等待,折豆子的動作根本沒斷過,“最近鎮裏來了幾個戴著大金鏈子的東北客,說是找我們書記深入談談什麽電商合作的事。女兒啊,你現在不也是做這個的嗎?要不下午去……”
“媽,”韓母的一番不帶氣兒喘的輸出,一下子令她透不過氣,可瑩剛把行李搬上樓,就從不鏽鋼欄杆裏探出頭來,“我今早趕車很累,下午隻想補眠。”
“啊,行行行,”韓母取下髒兮兮的舊手套,掛在天井旁的架子上,“趕快洗洗手搬碗筷吧,準備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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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手套都這麽髒……我上網買幾個,回頭到貨了你去便利店取就行,這麽多年都賺不少,怎麽還這麽省吃儉用。”夾起一片蒜薹炒臘肉,再舀起一大勺辣椒醬到碗裏——界址除了盛產水稻、花生,其次就是指天椒。
可瑩順起筷子,就往嘴裏扒進一口和著熏烤風味的臘肉片。
“不用不用,上網買的那些媽使得不習慣,這麽多年……媽早就用習慣你爸買的。”
從把菜端上桌的那一刻,韓母由始至終的注意力都不在碗裏,根本沒有離開過可瑩的眉眼,她轉了轉眼睛,又給女兒添了片熏臘肉:“可瑩啊,愛吃就多吃點,這是你三姨送過來的,我跟你爸吃了好幾天都沒吃完……”
韓可瑩的嘴巴裏塞得滿滿當當:“好好好……”
“明澤這次怎麽不跟你一起回來?”
母親的這個問題,讓她微微發愣一秒,但辣椒更衝得雙眼發紅:“他忙,要上班,所以我就自己回來了。”
“哦……這樣。”
“怎麽了,媽?”
“誒,其實也沒什麽,就是,就是你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玩得很好的那個‘嘉俊’?”
“嘉俊?”可瑩一皺眉頭,腦海裏分毫沒有這個人的片段,“這貨是誰?”
韓母一聽,兩瓣嘴巴都抿成“一”字,從牙齒縫裏發出一聲“嘖”:“嘉俊啊,你怎麽連嘉俊都忘了,以前你上小學的時候,經常來我們家玩的一個男孩,就,就住在你三姨家對麵的那片田,外牆還貼了瓷磚的小別墅。”
“誰啊……”顯然,韓可瑩是完全不記得這號人了,一雙筷子停留在半空,“小學的事,我怎麽可能還記得。”
“嘖,你這孩子,”韓母看她的眼神,仿佛可瑩就在宣告下一秒要與莊明澤私奔,“嘉俊現在可是在村居委會做接待工作,你下午睡醒,還是要……”
“呐呐呐,你看,狐狸尾巴露出來了吧?還扯什麽大金鏈子,東北漢子,您存心就是想讓我去相親!”
“我讓你相親怎麽了?”一聽,母親直接一摔筷子,“我讓你相親也總比你留在順德好,每個月稅後賺那五千多,扣掉房租、水電、吃喝,你還能剩多少!回家做個政府工,我跟你爸還養得起你!”
“這不是還有莊明澤嗎!”
“哼,我瞧他,一個月你倆最多隻剩大幾千,一年五萬存款都不到!錢都是共用的,還買什麽房,結什麽婚!人家嘉俊起碼穩定,家裏倒騰土豆生意也有點小錢,日子不用緊巴巴過——”
“我說過!我壓根就不想留在南雄!”
“對對對,你就是看不起我跟你爸沒文化,小鄉裏做稻米生意,”老媽一筷子拍在桌上,惹得桌上的菜都顫三顫,“我也沒見著大城市有什麽好,落戶難,結婚難……既然你不想留在這,那到時候我就讓你表哥給我跟你爸養老!”
“你怎麽又……”
一說到“結婚”的話題,韓母都愛往“養老”上扯。
“算了算了,我不想跟你吵,難得這是我回來的第一頓飯,就安安靜靜吃完,可以嗎?”可瑩不想把接下來幾天的氣氛搞得太僵。
但母親挪動椅子的肢體動作,卻顯然不想求和。
每每聊到這個話題,兩人都會不歡而散。
輕歎一口氣,韓可瑩拿起手機,沉重的腦袋靠在椅背上,左手揉揉還沒吃飽的癟肚子,右手解鎖手機。
倏地,一則工作郵箱滑入的郵件提醒引起她的注意,是一個完完全全陌生的郵箱地址,標題備注“關於你的男朋友”,落款匿名。
瞬間,好奇心驅使她點開了這則郵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