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相遇是一門玄學,好比曾經發誓老死不相往來的前任,卻在丟垃圾的轉角硬挺挺地撞上,雙方都保留了最後一點的體麵打了個招呼;
再好比那串費了半天勁都想不起來丟哪的鑰匙,竟然破天荒地在代步車後座找到,還捎了根幾百年前丟的陳舊耳機線;
要是再舉個例子,南朝陳太子與其妻樂昌,在國破家亡後,就是憑借一人手持那鏡子的一半,才得以相認——所以才有了“破鏡重圓”的佳話。
不過放在如今,破鏡是不會重圓的,當代青年分手圖鑒,要是真拿著那鏡子的另一半,要麽轉身丟入垃圾桶,要麽就是“執手相看紅了眼,轉身紮入對方肩”。
不過,今日重逢的三位,可就沒有那麽幸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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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的莊明澤特意吃了兩片褪黑素,希望借此能夠早些入睡,但沒想到都是徒勞,直到淩晨兩點才勉強閉上眼睛。
等到他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仲夏炎炎的可畏午後。
睜眼一瞧,時間鎖定13:05,於是大罵一句“該死”,他趕忙套上一件外套,連褲子都還沒來得及換,就三步並作兩步地甩門,扭頭衝向電梯口。
他不知從哪道聽途說,倘若是不得不做HIV檢測,早上八點空腹的結果會比較理想,因為身體的各項機能都還未被喚醒,出現“偏差”的可能性就越小。
換句話說,也就是不太容易被檢測出陽性。
一頭紮入電梯,掏出手機,點開滴滴,熟稔地輸入容奇醫院的簡拚,26鍵的上方第一個顯現的就是目的地——
隻因莊明澤早已在網頁上搜索這個地點不下十次,記錄有關它的信息無數條,而且還係統地列出了醫院檢驗科過去幾年的表彰與嘉獎,以確保自己的結果絕對準確。
渣男百麵臨摹第一頁:他們永遠對與個人關係密切的事情特別上心。
氣喘籲籲地趕到門口,額前的碎發隨著步伐的擺動而搖晃,有幾根黏在眉角處,豆粒般大的汗珠順著鼻尖與脖頸落下,沾濕了T恤的前胸與後背。
一咬牙,他穿過晌午的陽光,拿著手機跑入大堂,直奔谘詢台。
可視線恍惚之間,在停車場入口處,他好像看到那輛顧舜英在自己與可瑩跟前,不留情麵擺尾而去的2019年款220CVT思域。
那麽熟悉,好像真的是她的車……可是,顧舜英又為什麽會在醫院呢?今天她不是要上班嗎……
“先生,先生?先生!”工作人員霍地將音量拔高,嚇得莊明澤一激靈,一回神。
“呃,我……”
“叫您好半天了,怎麽都不答應?後麵還有一堆人等著呢!”顯然,來到熱夏,隨著氣溫升高而脾氣火爆的不止可瑩父親,還有麵前的工作人員。
“那個……請問檢驗科在幾樓?”他俯身,彎腰,輕聲問道。
“六樓,檢驗科——下一個!”
工作人員口舌幹燥,眼瞧水杯見底,莊明澤身後還跟著黑壓壓的一團病人,火氣更是隨體內的躁動蹭蹭上漲,猛地從機器上撕下一張帶編號的預約碼。
邊角淩厲,皺皺巴巴。
見她的態度火爆,明澤選擇直接閉嘴,訕訕跟著指示牌來到電梯口。
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預約碼,又仰頭瞥一眼樓層數,倏忽,視線劃過一張熟悉的臉:
立體的五官,分明的棱角,高聳的鼻梁,凸起的顴骨,有幾分英姿颯爽的女相,倘若是歐美男生,長了一張這樣的臉,也一定好看……
那張臉,不就是酒館照片上的女人嗎!
拔腿,他轉身想衝向另一班,但不由他控製,伴隨“叮咚”一聲,明澤就被人潮推入了麵前開啟的緊急電梯。
兩道大門關閉,老舊的緊急手術電梯發出“轟轟隆隆”的聲響,進而,他們其中一人被送上六樓,兩人前往地下停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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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你怎麽能把身份證忘在我車裏呢?”顧舜英今日是典型的廣東人打扮——穿著拖鞋與T恤,戴著口罩跟帽子,藏起自己兩天沒洗的頭發,一周沒刮的汗毛,右手食指把車鑰匙甩得飛起,就對一直跟在身後無話的徐瑛好心勸道,“幸好咱倆不是坐滴滴過來,不然就麻煩了……”
熟練地解鎖,打開副駕駛的車門,找到徐瑛算不上驚豔的身份證,回頭遞給她,卻發現她居然已早早背過身去,盯著某輛停在對麵的墨綠色賓利出了神。
“徐……徐瑛,你沒事吧?”
“徐瑛?”
“徐瑛,你別嚇我啊!”
“誒!”驀地,聽到英子的叫喊,她半天才回過魂,一甩頭,發絲都依著她的動作在半空中畫了個圈,“沒什麽,”可臉上卻是疲憊的木訥,“我隻是在想,要是我當初不是對那個富豪這麽著迷,會不會今天子睿的結局就不一樣……”
“如果沒有遇到我,他現在會不會過得更開心……”
相比起昨天在電話那頭的慟哭,在熟人麵前的徐瑛反而能更好地掌控情緒,但卻更惹人心疼。走上前去,舜英把手搭在她的肩上,輕輕揉揉,回應道:“別想了,這根本就不是你的責任。這條路是子睿自己選的,不要再內疚了,好不好?更何況……”
“替他選擇的人不是你,終究,是他自己。”
1,2,3秒……半天,徐瑛才把視線從那個賓利車標上移開,望向地麵,緩緩點頭——連動作,都像調慢了0.5倍速。
“好,那我們走吧,預約號快到了。”
“嗯。”
被顧舜英挽著手臂,比她都要高上一些的徐瑛,微微側腰,把頭搭在朋友的耳邊,希望借此能夠獲得一些能量。
繼而,兩人的背影再度消失在電梯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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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病房外的顧舜英,焦急地等待徐瑛的結果,剛剛自己才進去打過招呼。不過林阿姨觀察了好一陣徐瑛的狀態,說是根據她的情況暫時不用身體檢查,先做一套量表。
可眼看十幾分鍾過去了,怎麽這套量表完成的時間越來越長,等得人都看不到最後一道題的盡頭。
咬咬牙,顧舜英決定再過十分鍾,要是徐瑛還不出來,就衝進去看看怎麽回事。
坐立不安,如坐針氈:
看表,一分鍾,手機已經積攢一條微博的愛豆花邊新聞推送;
解鎖,兩分鍾,愛奇藝成功向屏幕投送收藏劇集的更新消息;
再等三分鍾,“老爸”順利通過微信隔空轉發一條夏日養生推文……
就算再焦灼的等待,都等不來那道不知何時才能被打開的門。
深吸一口氣,朝上呼出,向上的氣流揚起藏在帽子下的發絲,顧舜英幹脆換了個位置,麵對林阿姨診室的門坐著,五指裏的手機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而這時,唯一改變的隻有走廊上方的時間顯示。
此刻,數字跳轉,來到14:18。
至於同一時間,同一建築,同一樓層裏,剛抽完血莊明澤丟掉按壓手臂的棉簽,就像隻無頭蒼蠅一樣四處野奔。
他這頭探探,那頭看看,但凡遇見與“那晚女子”身高、麵容相似的女性,都會立在原地,抓住對方的肩膀,繞圈端詳,一旦發現不對勁,立馬轉移目標。
“誒,你說那男的是不是精神有問題……”
“我估計也是,剛剛在前台,那個小姑娘不是好大聲地給他預約檢驗科了嗎?”
“喲喲喲,多俊的小夥子,可惜了。”
“你看你看,他正朝精神科跑去呐——”
顧不上人群的嘰嘰喳喳,猜疑討論,莊明澤明白能爭一秒是一秒,能攢一分是一分,風呼呼地舞動衣袖,發絲隨著奔跑飛揚,不然茫茫人海,下一次再碰見這個女人可就不是概率為萬分之一的事。
穿過八樓的骨科,人群逐漸變得稀少,加速衝向這醫院大樓開放的最後一層,來到精神科的護士站前,莊明澤倏忽覺得時間被按下了暫停,仿佛有人手捧著長焦相機最準自己一頓掃射,並虛化了四周的人群:
因為他終於可以不用再跑了。
那個女人,長相分毫不差,正從診室走出,半秒,他才從記憶中反應過來,拔腿衝向她。
可不等明澤越過擁擠的人群,驀地就被一輛急救擔架攔住他的去路:
“讓一讓,讓一讓——”
“病人情況緊急!”
“生死攸關,麻煩各位讓出一條通道!”
眼瞧著人群逐漸密集,這個利好的機會即將錯過,同時抽血後奔跑的不良反應越來越明顯,耳鳴、頭暈、腦脹……
於是,他義無反顧地掏出手機,打開攝像頭,保持著最後一點清醒的意識,最大化拉近,準確拍下她五官清晰的模樣——
與照片相比,有些憔悴,有些無神,但起碼更加明確,也更加明了。
隨後放下,低頭,深呼吸,粗糙的指尖不斷拉伸她的臉龐,確認清清楚楚,並無遮擋。
可當他再抬頭之時,那個女人已經不在原處。
甚至,她很有可能已經離開八樓。
不過,手上這張新鮮出爐的照片,以及診室門口一欄的“在診:徐瑛”,以上這些訊息就足以讓他從茫茫人海中打撈出這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