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萬晶晶坐在客廳的地毯上,手中握著紅酒杯,暗紅的酒滴晃過晶瑩透亮的杯壁,卻從不掛著一滴。

就像今夜的雨,順著水汽蒸發後,明天一切又會歸為原位。

好似它從沒來過一樣。

她想起午間楠姐對自己說過的話:“既然這件事要做,就先不要假設太多。”

“我也明白,你現在要跟個三兒站在統一戰線,難免會對她有所芥蒂。不過……如今你也誰都不能信了,把籌碼壓在她身上也是形勢所迫。”

“最多就是獨善其身,反觀你手上還有付恒出軌她的視頻,到頭來,最要小心提防你的人,還是她才對。”

“你不是說你還認識那個三的朋友嗎?何不嚐試再讓她出馬一次?”

萬晶晶細細品嚐楠姐的話,的確不無道理,當前形勢緊急,讓顧舜英出馬也不失為理智之舉,一來是她與白柔柔本就認識,十年的同窗好友,就算不能套出什麽話,也能探出白柔柔的態度;二來顧舜英也是個見錢眼開,見利思遷的人,讓她多加小心,再準備一點話術,說不定真能套出白小姐的實話。

想著,她拿起手機,還沒來得及解鎖,就看到付恒的最新消息:

“在跟客戶吃飯,晚點回。”

“嗬。”從鼻尖處輕哼一聲,顫動的空氣都在替她嘲笑這個男人的伎倆有多拙劣:現在真是越來越懶得敷衍我了。

直接忽略掉這九個字,她點亮屏幕,拉到底,撥通了一個備注為“鄭總”的電話號碼:

“喂,舜英,有空聊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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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了。”

準時八點,疲憊的徐瑛回到疲憊的家。

“來來來,快幫我把這快遞單給貼上,待會小哥就來取件了。”剛放下包,凳子還沒坐熱,徐瑛的姐姐就遞給她一疊筆記本厚的雙麵快遞單,並且叮囑她一定要按照編號,貼穩貼牢。

不情不願地從懶人沙發上滑落下來,冗長的頭發蔫不耷粘在鎖骨上,剛脫下內衣的她,蹲在地上就熟練地撕開每一張單子。

麵前的黃銅色風扇在吱哇作響,那是房東留下來不要的家具,大臥室跟小臥室的門都被打開,兩台運作的空調可算把涼風吹到了客廳,衛生間的花灑還在嘩啦啦地放水——忘了說,這是姐姐每周必備的泡澡日。

不過徐瑛從不願用那個浴缸,盡管老姐已經用鋼絲球擦了不下一百遍,但她還是覺得髒,覺得瓷磚縫隙裏的青苔髒,覺得發黃發黑的塑料膠髒,覺得那個踩上去中部鏤空的浴缸髒。

反正,她就是不太喜歡這屋子裏的一切——

好像都沒有她的烙印。

但這也是租房族應該接受的,畢竟,都是替房租打工的人,壓根就沒有參與到房貸的閉環裏,談何歸屬感?安全感?

“來,你粘完了快遞單就過來吃麵。今晚我得泡澡,所以你吃完就洗洗放回消毒櫃裏頭,記住,隻按上層,千萬別按下層啊,省點電費……省著點用,夏季費電,不然這個月又要超預算了。”

“哦……”她悶著嗓子,隨便回複一句。

不知怎的,今天的姐姐聽起來特別聒噪,就像大周末早上的知了,一直在那叫,擾人清夢,想睡個懶覺都不行。

“不是我說,徐瑛你到底有沒有在認真聽我說話啊?怎麽叫你都不應。”脫光了衣服的姐姐直接裹著浴巾,從香氣騰騰的水蒸氣中探出半顆頭來。

“我說,”她仰頭,聲音高八度,“‘哦’!我知道了!”

“這才對嘛……”姐姐輕輕一笑,便又回到她Lush檸檬味的浴缸裏。

氤氳的蒸汽隨著半敞開的衛生間門向她飄來,有些清新,又有些刺鼻,看著對麵牆上微微剝離的白牆壁,徐瑛知道,這個月又要叫師傅來修修補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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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小時後,20:38,徐瑛終於吃上第一口麵,泡在醬汁裏的冷麵又酸又辣又甜,估計老姐這次又手抖多加了雪碧。

再嚐一口黃瓜,也不爽口啊,這外賣買菜就是不行,還得自己去挑才鮮亮。

這樣想著,徐瑛幹脆把1L塑料瓶裏剩下的雪碧都倒了出來,大口喝下,清清嗓子裏的味道。

“嗝——”發出暢快的一聲,可算給今天增添一些容易滿足的小確幸。但下一秒,在浴室裏還惦記著她的姐姐,打破了徐瑛今日心情微妙的平衡:

“誒,妹妹,你跟李朗說了嗎?他什麽時候來咱家吃飯啊?他要是來,我可得好好做,不能再像這麽幾天,隨便糊弄糊弄……我倆簡單吃點倒也沒關係,可這李朗說到底終究還是客人,我們絕不能連這點待客之道都不懂啊。”

“他還沒給答複我呢。”徐瑛細聲回答,也不知道是雪碧的氣泡和在了嗓子裏,發不出聲,還是說到底,這句話始終沒有底氣。

“你說什麽——”浴室裏的姐姐喊道。

“我說!人家都還沒給答複我!”

“哎呀,沒給答複你不懂自己催催啊?”裏頭的聲音忽遠忽近,忽大忽小,估摸是她終於開始穿衣服,“虧你還是做行政的呢,這麽點人情小事都不懂。”

徐瑛聽著,沒有回答,也沒有反駁。

“我告訴你,這李朗可是績優股,你必須給我把握好。半點差池都不能有,好不容易碰上個‘好男人’,得緊緊抓牢,別讓他回頭就跟別人跑了。”

徐瑛停下手裏的筷子,反問:“姐,你真覺得李朗是個好男人?”

“肯定的啊,”她用浴巾擦拭頭發,裹了一條穿了兩年的吊帶睡裙就光著腳丫走出,“要相貌有相貌,要學曆有學曆,要家底有家底,哪一方麵配不上‘好男人’這三個字。”隨後在妹妹身旁坐下,攤開手,一努嘴巴,一拋眼神,示意她把手機交給自己。

“怎麽了?”徐瑛不解,連忙護住新換的紫色iPhone 12,生怕她又要闖出什麽幺蛾子。

“嘖,”姐姐一看,不對勁,“把你手機給我啊,讓我看看最近你跟李朗都聊了什麽,好給你參謀參謀,指導指導。”

“不用了,”她的神情瞬間黯淡下來——李朗這個人早就被她拉進黑名單刪了,縱使有聊天記錄,也隻有停留在上個月初的釘釘交流,“我自己可以搞定。”

“‘可以’什麽可以!你都不看看我交代你的事都過去多久了,連個回複都沒有!還好意思說‘自己可以’?快,”老姐不耐煩地攤開五指,“把手機給我。”

“真不用,”吃完最後一口黃瓜片,喝下冰冰涼涼的湯,徐瑛站起,收拾幹淨麵前的碗筷就朝廚房走去,“你別瞎操心。”

“我……”一句話,堵得姐姐一時語塞,頓時覺得客廳比浴室還要熱,“我打哪瞎操心了啊,徐瑛?你今天就給我站這說清楚,要不是你那前男友子睿進去吃牢飯了,我至於這麽擔心你嗎?你也不瞧瞧你那眼光……”

“我眼光怎麽了!我眼光怎麽了!”一摔手中的碗筷,幸好隻是拚多多19.9包郵的不鏽鋼全套,不然都要在小小的洗碗台裏爛個稀碎,“你今天也在這給我說清楚!我的眼光怎麽了!”

“要我說,如果不是你把最好的那幾年都浪費在子睿身上,你現在指不定……”

“我把青春浪費在子睿身上也要比你好!不像你,30歲人了還跟著富三代混,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發朋友圈的那些化妝品、護膚品,一半都是顧客自掏腰包買的!你現在窮到要拍別人的東西給自己撐場麵了嗎?拍完還像哈巴狗一樣好聲好氣地給她們寄過去——”

徐瑛罵得歇斯底裏,罵得不講分寸,她跟姐姐這麽多年,在廣州互相陪伴,一起打拚,都沒有爆發過如此大的爭吵。

而且,這一次爭吵的導火線,居然還是因為男人。

要是顧舜英聽了,不得讓自己無地自容。

抬眼,就看見姐姐定在原地,麵色發黃,嘴唇發白,頭顱微微地顫動,就是吐不出一句字。

“叮咚。”

隨即,她放在桌上的iPhone 12提示有新訊息送達。

徐瑛長得高,隻要側頭一看就知道內容,是昨日才聯係過的英子:

“緊急事件,有空嗎?集美,萬小姐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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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舜英躺在**,剛接到萬小姐任務的她,心情久久不能平複,畢竟她始終相信這個世界,男人靠不住,萬晶晶才是那個真正的送財活菩薩。

可給徐瑛發去訊息半天都沒有回複,該不會……是又被那個李朗纏上了吧?

算了,切換聊天框,她一路下滑,順利找到林夢依的頭像,於是便把發去給徐瑛的話原封不動粘貼過去。

不到一會,夢依的回複總是很迅速:

“不會吧?!?你倆不是斷聯好久了嗎?”

“對啊,所以我想不明白為什麽她還要求我出馬,找白柔柔聊聊。”

“那她說什麽了沒?有沒有提到希望你從她身上套到什麽?”

“能套什麽。不過她倒是直說了,坦言希望我能好好麵對麵觀察一下柔柔的態度。”

“態度?”

“嗯,對,就是……”顧舜英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敲打著鍵盤,但屏幕上方憑空出現的信息,卻分散了她大部分的注意力。

因為那是她不想麵對的,卻又不得不麵對的,大男孩陳孝鋒:

“姐姐,你睡了嗎?我好想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