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的第二周,莊明澤特意起早,提前十五分鍾到公司,為張雯準備了杯不加糖隻加奶的黑咖啡——因為經過一夜輾轉反側的思索,他意識到,身份撲簌迷離的張雯,說不定是報複徐瑛的關鍵。

“張小姐,這是你最愛的咖啡。”雙手奉上,這是莊明澤自畢業答辯後,最畢恭畢敬的一次。

低頭,試探性地淺嚐一口,咽下去的瞬間,她本還微蹙的眉眼驀地舒展開來:“不錯,沒有加糖。Suyi告訴你的嗎?”

“對,Suyi小姐十分有責任心,離職之前還特地叮囑,您習慣早上開始工作前,來一杯隻加奶不加冰的咖啡。”

“哦?那你前幾天怎麽沒有準備呢?”

“那幾天我看張小姐您手邊常備枸杞紅糖水,想著特殊時期不便喝咖啡,就沒有準備。”

一聽這套說辭,張雯更加滿意了,一邊讚賞個人眼光的同時,一邊又不得不感慨明澤的觀人術實則細膩、驚豔。

她粲然一笑,舉起咖啡杯對他說道:“好,出去忙吧,有事我再叫你。”

“好的。”

走出辦公室,他暗自在心裏默喊一聲“Yes!”,攻守第一戰,宣告成功。

那麽接下來,就是今日的第二步:

他回到工位,拉開椅子,坐下,拿出手機,撥打店家的號碼:“喂,我是手機尾號1866,請問我定的玫瑰花,今天中午之前能夠送達嗎?”

“可以的,美團專送的騎手一個小時前已經出發了。”

“行。”

掛掉電話,他勾起嘴角一笑,左側瞥過埋頭苦幹的李朗,右側掃過整理資料的徐瑛——

這下,兩人都在完美計劃內。

-

“你好,請問徐瑛在嗎?”10:58,倏忽,一位身著顯眼黃色工衣,頭戴袋鼠帽的小哥出現在立升金融的前台。

新來的前台小妹妹有些詫異,就像被人提拉著衣領緩緩站起,問道:“有……但是我得再確認一下,請問是這個‘徐瑛’嗎?”

說著,就拿出筆在便利貼上寫下“徐瑛”的名字。

“對,就是她,請問徐小姐在嗎?這束花需要當麵接收。”

“好的,稍等。”話音未落,她就拿起固話聽筒,撥打內線號碼,可餘光卻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連忙放下,揚手招呼:

“誒!徐瑛!這裏有束花需要你簽收一下——”

“花”字還未落地,就引得半個辦公室的人紛紛轉頭側目。

徐瑛聞聲一動,懷裏還抱著成堆的文件,愣愣看著身後的兩人,指著自己的臉,脖子僵硬,妝容精致的五官上隻有一雙眼珠子在劃拉劃拉地動,儼然還沒從她的話語中反應過來:“你在叫我嗎?”

“對呀,徐瑛,這束玫瑰花是給你的。”

“我粗略看了一下,整整99朵呢。”

-

本來是去複印文件的她,回來的時候,手上卻多了束玫瑰花。

“咦——”對麵的同事從大老遠開始就神色誇張,仿佛徐瑛是抱回了一整片成熟的玫瑰花田,“這是哪個追求者送的呀?大手筆哦。”

“不對,這麽豪氣,說實話!你是不是交新朋友啦?”

對桌的同事衝她擠眉弄眼,就差把徐瑛按到桌子下說悄悄話。

“得了吧,還追求者,還男朋友,我八字都沒有一撇呢!這破玩意誰送的,占地方,要是讓張小姐瞧見了,還不得讓我丟到垃圾桶去。”

“哎呀,你想多了吧,玫瑰花這麽好看,怎麽舍得使喚你往垃圾桶裏扔。”

“才不一定呢,我看最近立升業務量激增,她又是加班,又是大姨媽。再不低調點,”徐瑛咽下口水,探頭,小聲道,“小心槍打出頭鳥啊!”

同事一聽,連連點頭,不得不承認徐瑛說的有理:“也是……之前恒通出了一樁這麽大的事,張小姐肯定也提著嗓子,吊著胃,行事謹慎,生怕殃及池魚啊。”

本在整理玫瑰花的徐瑛,倏忽“恒通”二字入耳,不由得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怔怔看著桌上的手機。

“不過你真不知道這花是誰送的嗎?”

同事拆開一袋零糖魔芋蛋糕,嘴巴還是叭叭不停:“沒有理由人家認識你,你不認識他,還給你送花吧?這壓根就說不過去。”

“還有,還有,你也不喜歡玫瑰花,這人還偏偏給你送紅玫瑰……瘋了吧,這不擺明抬杠嘛這是。”

“誒,誒?徐瑛你有在聽我說話不?徐瑛,徐瑛……”

徐瑛有在聽,隻是想到,很多年前的那天,跟子睿約會的第一次,他就準備了一束小小的紅玫瑰,不多不少,剛好九支。

後來被她製成了幹花,每一瓣都做成書簽,上回去子睿家的時候,還在書櫃裏頭瞧見了它們。

數了數。

正好九張。

-

“今天徐瑛收花了,你知道吧?”

“知道,剛剛茶水間那群女的不都在討論嗎?估計不出兩個小時,整棟樓都要曉得這件事。”

“可真夠張揚的啊,”準點12時,明澤跟李朗坐在樓下的7-11,打算簡單應付一下午飯,“那麽一大束玫瑰花,直接往工位一放,簡直了,多吸睛。”

“得了,人家開心就行了,管那麽多幹嘛。”一邊說著,李朗一邊往嘴裏放低脂雞胸肉。

“話可不是這麽說,”雖然Lion嘴上饒人,但明澤看得出來他心裏不是滋味,“她之前不是還跟你你儂我儂,卿卿我我嗎?喲——這麽快就換了對象,換了目標,還不夠一星期呢……這女的,手腳夠迅速啊。”

“別人愛咋咋地,我們管不著。”

而後,Lion就把餘下的雞胸肉,一大口直接塞進嘴裏,顯然,咀嚼的頻率還帶著怒氣。

見狀,明澤決定收手,讓情況先發酵一下,畢竟來日方長,自己還有好幾招沒亮出來。隨即,就擰開無糖綠茶,一瓶放在李朗麵前,一瓶“咕嚕咕嚕”仰頭喝下。

可就在耳膜傳來暢快的同時,旁邊的李朗再度發話:

“但不是我小心眼,徐瑛這速度……也太快了點吧?”

話音剛落,他心中大喜,放下手中的飲料瓶就開始歎氣應和,點火煽風:“唉……女人嘛,就是這樣的啦,花期短,花期豔。這不得在自己最好的時候,千挑萬選……不然找不到好下家,就得後悔一輩子!”

“我捫心自問,”Lion聽完他的話,霍地來了勁,一拍胸口,“我條件也不差,她總不至於扇我一巴掌來……來,嘖!”半天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形容詞,他幹脆丟掉手裏裝雞胸肉的空袋子,從天靈蓋摸到後腦勺,還是百思不得其解:

“我現在也搞不懂她扇我到底幾個意思。”

“算了,算了,兄弟,別想了。”反其道而行之,明澤放下雞排,假裝安慰李朗。

“我當時一看,這徐瑛跟她姐姐都不是什麽善茬,特別是她姐姐!我就沒見過誰當姐姐,這麽樂意把妹妹往外推的……”

“簡直了,明澤我告訴你,你是沒看到她們的那副嘴臉,在車裏嘰裏呱啦的……”

“就這樣吧,就這樣吧,兄弟,都讓她過去……你條件這麽好,還生怕釣不到更大的魚嗎?”

“現在冷靜下來想想,真他媽煩人!晦氣!”說到最後,Lion更是氣到用力一拍桌子,發出悶響一聲。

坐在7-11裏,莊明澤感慨雖然今天有些枯燥,但起碼把徐瑛跟李朗的進度往前推動了一大步。

事不過三,在這個月底之前,我會很期待你的表情哦。

徐瑛。

-

本來說好一起去7-11隨便買個飯團解決一頓的,但迎麵看見李朗跟莊明澤同時出鏡的徐瑛,還是硬拉著同事去了後巷的私房三明治。

“走吧,走吧,我知道後麵有一家賣厚蛋燒三明治特別好吃的店。快跟我走,不然去晚了就沒人了,快,快……”

“誒!你不是說要吃金槍魚飯團嗎——”

嬌小的同事被徐瑛拉在身後,完全跟不上她的步調。穿過擁擠的共享單車跟形形色色的白領們,徐瑛終於拉著氣喘籲籲的同事,排上三明治的隊伍。

“呼……我,我要一個意式培根厚蛋燒三明治,加多多牛油果醬。你呢,徐瑛?”

“我要一個德國肉腸混合蔬菜三明治,加冰拿鐵……”可還沒說完,盯著手機的她,聲音就慢慢淡了下去,被嘈雜的人潮一點點吃掉。

見徐瑛一副低頭沉浸玩手機的模樣,同事首先亮出付款碼,站了上去,“來,多少錢,你掃我吧。”可她不知道的是,徐瑛的手機裏,出現了一條新的訊息:

“瑛,我是子睿媽媽,好消息終於來了,子睿本月18號會順利出來,雖然已經留下案底,但起碼這件事終於能夠過去了,也是個值得高興的好消息,不是嗎?剛好18號是周六,你會跟我們一起去接子睿不?期待你的回複,到時候,我們還能捎上你,一塊過去。”

看著手機裏的消息,又想到今早的紅玫瑰,徐瑛終於反應過來,誰最有可能送那束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