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付恒會在星河灣留宿。
而柔柔,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
在Flower Land所在街道上的愛嬰島裏——由於付恒擔心她會再次一個人跑回來,便安排小何驅車趕到順德,監督柔柔把花房裏需要的東西統統搬回星河灣。
跟親手毀掉自己幸福的人重新回到FL,柔柔的心中憑空萌生了一種感覺,卻不知該從何說起,像是被人灌了很久興奮劑濃度極高的咳喘藥,到頭來卻發現它已經一步步蠶食掉無病無傷的自己——
逃不掉也離不開。
若是想逃離,那就是下定決心從身上抽絲剝繭的痛苦。
最後,她隻好胡亂從二樓收納間裏取出幾包過期的種子,在付恒與小何的目送下,匆匆逃離Flower Land。
回到此刻的愛嬰島,站在式樣繽紛的貨架前,柔柔看著麵前的嬰兒用品,有些不知所措:
被印刷S、M、L碼數的紙尿片,被標記周歲使用的奶瓶,被區分清楚的男女童衣服,還有被隔開的嬰幼兒專供家具……
那些手臂般長的用品裏,緊緊包裹著她的不安與恐懼。
“其實等寶寶再長大一些,B超結果也能知道男女,”不知什麽時候,付恒來到身後,一把摟住了柔柔,一雙大手,在她的肚皮上摩挲,“到時候我拿著報告去問下熟人。我們自然就能知道是要買男孩的衣服,還是女孩的衣服,你不用太掛心。”
那一刻,柔柔忽然間動了惻隱之情,她倏地覺得孩子沒有錯,錯得隻是付恒,還有自己。
“好,”說著,她纖弱的手輕輕搭上付恒的臉,“有你在我身邊,我很安心。”
兩人就這麽依偎著,但從玻璃櫥窗外,隻是打個照麵的行人們不難看出來,始終享受的隻有付恒,柔柔不過在生硬配合。
“那寶貝,我們這次先買一些基礎的嬰兒用品回家,好不好?”轉過身,付恒麵對柔柔,一臉寵溺說道。
“這位先生,”一直默默站在身後的導購終於發話,“看來兩位都是新手爸媽吧?這樣,我們愛嬰島最近新推出了一個鉑金大禮包,特別適合剛做爸爸媽媽的夫妻,二位要不要看一下?裏麵都是國外的知名品牌,權威有保證……”
“拿一個吧。”不等她說完,付恒直接打斷。
“好勒——您丈夫真是爽快!”隨後,她轉身就屁顛屁顛跑向離門口最近的,堆積成山的貨架,同時,還衝路過的同事拋去一個推銷成功的點頭。
“時間不早,你懷著寶寶,還廣佛兩地這樣跑來跑去。真是辛苦你了……”付恒把接下來的一切都安排妥當,“來,我們早點回家,今晚就隨便吃點。”
“嗯。”柔柔微微點頭,無力的睫毛輕輕撲動空氣。
-
晚飯很簡單,付恒說她有孕在身,不主張不潔不淨的外食,更不主張多油多糖的外賣。於是,久久不下廚的柔柔,親自做了一餐惹人胃口大開的酸爽冷麵。
筋道的麵條煮好,過涼水,放入加有雪碧、番茄、黃瓜絲、蘋果醋、韓食辣醬的湯汁中,最後再鋪蓋三片午餐肉以及添加芝麻的海苔碎,就算大功告成。
這是顧舜英教自己的秘方,據說她在一個朋友家吃過,久久不能忘懷那味道,便管她要了配比與步驟,收入囊中。
付恒坐在客廳裏,單臂撐在沙發上,視線卻從未離開過白柔柔:
長長的卷發用細細的鯊魚夾幹淨盤起,但還是有幾縷調皮地落下。寬鬆的雪紡睡衣白裙,隻露出白皙的腳踝與秀氣的手腕,修長的脖子上是不施粉黛也極好看的少女眉眼。
做飯的時候,偶會有幾滴小小汗珠順著下顎線落下,但很快地,又會被她用手背溫婉抹去。
他從未有一刻這麽愛她。
跟萬晶晶相比,在付恒心中,是雲泥之別。
但他也知道,他不會娶她。
付恒深深知道自己離不開萬晶晶,確切地說,他是離不開萬晶晶的家底——男人麵對婚姻,終歸是理性的,尤其是像他這樣財利相得的人,既然父母已經替他把“利”與“財”的根基打好了,那麽,他就需要一個能夠賦予“權”的女人在事業上來輔助自己。
而萬晶晶,就是這30多年來最理想,最知根知底的人選。
所以,他對柔柔終究愧疚,特別是在天環她發自肺腑的相告,活似一把劍,紮進了付恒密不透風,無堅不摧的,跳動的心。
一想到這,他的心底又開始微微收緊。
“好啦,快過來吃吧。”柔柔把兩碗麵端上飯桌,顯然一碗的分量比另一碗要大些。
“來了。”
匆匆趕上,付恒連忙在柔柔坐下之前,為她拉開椅子,直至看到她安穩入座,才敢拿起麵前的筷子。
下意識地,饑腸轆轆的柔柔夾起麵就開始吹:“呼——”
霍地,她聽到一聲發自肺腑的笑,抬頭一看,是笑得肩膀顫顫的付恒。
“哈哈,幹什麽呢?寶貝。這可是冷麵,不燙。”說著,付恒還是笑得一臉寵溺,那表情,仿佛在看著自家剛成年的女兒,終於長大成人。
沒有多想,他抬手就為柔柔擦去嘴邊的湯汁。
此刻,霞光也恰如其分地漫了進來,它逗逗陽台的花,惹得它好生一頓顫一顫,然後又走入室內,爬過大理石砌成的茶幾,沿著茶幾的紋路,向沙發延伸。
最後,蜻蜓點水一般,碰了碰柔柔的腳尖。
付恒注意到輝映在她發絲上的晚霞的光,就像水墨色中混入了熱情的紅,他看著她,連嘴角都是幸福。
柔柔也以笑回應,但她的幸福與付恒的不同,她知道:
今晚,終於又能離報複這個男人更近一步。
-
直到淩晨,付恒還是沒有睡她,似乎自從懷孕後,這個男人最終學會了“體諒”與“憐愛”:
沒有徹夜粗暴把她按在身下,沒有強行蠻力將她推至鏡子前,沒有在抵達雲端之時死死扼住她的脖頸……
再沒有一意孤行地試探她,也沒有不分青紅皂白地盤問她,不信任她……
隻是這一課,對柔柔來說,代價太沉重。
她聽著他的呼吸聲,一下又一下地在發絲之間穿行,掃過微弱的毛孔與絨毛,從著急的頻率逐漸變得舒緩,而後慢慢平穩,變成停留在纖薄後背的薄如蟬翼的孤島。
她瞥一眼牆上的鍾,淩晨一點半,付恒已然入睡,可他的手臂還牢牢地環住自己的上半身,於是決定晚些再取走U盤。
但柔柔不敢入睡,她生怕困意襲來,下一次睜眼就是清早,那就會錯過又一個難得機會,每一個從她手邊溜走的機會,又會幻變成她陪伴在付恒身邊日積月累的煎熬與折磨。
背上的那一座孤島,愈靠愈近,久久不肯放過自己。
勢要把她鉗製在茫茫的大海之中。
她死死盯著牆上一個發亮的點,提醒自己萬萬不能入睡,看著看著,又有些迷糊,仿佛靈魂抽離了身體,一克拉的重量在空氣中飄**,搖搖晃晃,活似**漾在一片死湖上的活水草,沿著波紋碰撞的方向,被送入了回憶的茂密灌林內:
那是花房開門的歡迎聲,是她與凱恩一起錄的“Welcome”,再走進,映入眼簾的就是自己從各市搜刮來的新鮮的花,客人們時常說不出它們的名字,但柔柔知道,隻要在她這裏,那它們都是獨一無二的,無需被冠以物種的無聊,與花語的作羞。
再往裏頭走一些,能看到潔白的工作台,依次擺放著攝像機、打光燈、背景板……這裏,是凱恩平日裏工作的地方。不過他不常在花房辦公,除了夜深的修圖與剪輯,時常帶著攝像機東奔西走,記錄笑容與幸福。
再往左看,是幾乎覆蓋了一整麵牆的書櫃,足足十層高,柔柔經常撒嬌取不到,拜托凱恩出馬,但是,但是!怎麽那個人突然間變成了付恒?他什麽時候過來的——
他怎會在這裏!
為什麽他還要走向我!停下,快給我停下!
不,不!不——他不應該在Flower Land!
從那天開始,付恒就不該出現!不,不對,我們那天就不該在UKK遇見,不該,千不該!萬不該!!!
在夢中叫喊著,倏地,白柔柔猛地驚醒身上飆出一身冷汗,身旁的人不知何時已經鬆開了她,再看一眼牆上的鍾——3:06。
她知道,是時候起床辦事了。
-
“那寶貝,我去回去咯。太久沒回家,會被人念叨的。”
早上八點半,剛吃過早餐的付恒決定盡快離開,他匆匆在白柔柔的額頭上落下一吻,就拿起外套朝門外走去。
“那你回去小心。”
“好,放心吧,這條路我走那麽多回了,沒事的。”他雖人已在門外,但還是依依不舍這房裏的人兒,“你在家可千萬要小心,拖地、澆花、洗菜這些,但凡跟水沾上邊的東西,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好啦~你怎麽跟我爸一樣。”柔柔嘴角上提,仍是最諳熟的角度,最嫻熟的笑容。
“過幾天我會物色一個阿姨照顧你生活起居,這段時間,你有什麽需求就直接打給小何,我已經跟他打過招呼了。”
這句話的潛台詞就是,針對你那天抱怨的內容,我已經好好教訓過他。
“嗯!”舌頭抵住上齶,發出一聲元氣的應答,然後緊跟著不疾不慢的規勸,“好啦,你快回去吧,這幾晚你都在這留宿,難免會多有念叨。”
“好,拜拜。”
“拜拜。”
還是一吻,隻是這次不同,它落在了柔柔軟乎乎的櫻桃小嘴上。
目送付恒下樓,她關上門,這心驚膽戰的漫長一夜終於過去,長舒一口氣,提起玄關旁灑落的拖鞋,可驀地,她發現右手無名指上的美甲水晶不知何時掉落了。
那是她千挑萬選的一顆,滑溜溜的質感,剔透玲瓏,像珍珠,也像鑽石,原先還安安穩穩地粘在甲**緣,但為何,偏偏現在不見了呢?
到底,落在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