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陳建生從江南醫科大學兒科專業本科畢業後回到了家鄉的縣醫院。那時候國內兒科專業的學生還比較稀缺,他剛剛參加工作就成為縣醫院的重點培養對象,如今已經是兒科病房的科室主任。

縣醫院在國家整個醫療體係中的地位比較尷尬,無論是設備還是技術力量,都是處於中下水平。雖然不缺病源,但重大疾病和疑難雜症患者都去了上麵的大醫院,縣醫院兒科最常見到的基本上都是感冒、發燒或者腹痛之類的常見疾病。

這天,病房又收進來一個新病人。發熱、喘息,身上伴有皮疹。主管醫生丁洋將這起病例診斷為“支氣管炎”。

丁洋大學剛畢業不久,用藥比較小心,給予患兒口服紅黴素和止咳糖漿。可是兩天過後患兒的情況並無好轉,於是將這起病例匯報給了陳建生。

陳建生給患兒查體後對丁洋說道:“患兒陣發性咳嗽,有痰咳不出,還伴有喘息,支氣管炎的診斷沒有問題。口服抗生素吸收較差,改用靜脈輸液吧。抗生素可以稍微高級一些,就用頭孢替唑鈉……”他想了想,斟酌著說道:“再加點激素,這樣效果更好一些。”

丁洋很猶豫:“一來就用這麽高級的抗生素?還要加入激素?”

激素具有強大的抗炎作用,能夠抑製物理、化學、免疫、生物等多種原因引起的炎症,從而達到快速減輕甚至消除臨床症狀的目的。可是,畢竟激素的抗炎並不是抗菌,它的作用隻是激發機體的防禦功能,一旦這樣的激發機製失效,就會引起機體的免疫功能崩潰,後果不堪設想。

陳建生知道他在想什麽,說道:“我們不像醫學院校的教學醫院有嚴格的用藥規範,因為我們的條件不允許。舉一個簡單的例子:病毒性感冒,我們加了激素後患者很快就可以退燒,各種症狀好轉,不然的話病人會認為我們沒有盡心治療。教學醫院不會這樣做,因為他們有多年來的良好聲譽和底蘊作為支撐,病人相信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對的。”

丁洋雖然明白了其中的緣由,還是覺得風險太大:“可是……”

陳建生當年剛剛參加工作的時候也和如今的丁洋一樣,完全遵從老師在課堂上講的治療原則,後來他才發現所謂正規和標準化的東西在基層醫院根本就行不通。他耐心地解釋道:“人體的免疫係統功能非常強大,激素導致免疫係統崩潰的可能性極小。我在這裏工作10來年了,從來沒有出現過大問題。”

丁洋頓時明白了,這樣的用藥方式隻不過是一場失敗率比較低的賭博罷了。

既然是科室主任親自下達的治療方案,丁洋也隻能遵照執行。與此同時,他還針對患兒的哮喘症狀增加了平喘藥對患兒進行霧化治療。

從理論上講,無論是支氣管炎還是哮喘,這一套治療方案實施下來,患兒的病情應該很快會好轉才是,然而眼前的情況卻並不是如此。

丁洋發現,患兒經過以上治療後反而出現咳喘加重、高燒、呼吸困難到不能入睡的危重狀況。

陳建生也覺得奇怪,連忙吩咐丁洋將患兒轉入重症監護室,並下達了一係列接下來的治療指令:“給予吸氧,激素繼續使用,維持霧化治療,將抗感染藥換成阿奇黴素。除此之外,給患兒做一個痰培養,一定要找到引起感染的具體原因。”

丁洋被如此生猛的治療方案嚇得背上直冒冷汗,但在陳建生嚴厲的目光下別無選擇,隻能照令執行。

然而,在繼續給患兒使用激素、平喘藥以及更高級的抗生素後病情並無好轉。陳建生再次下達指令:“給予氣管插管、呼吸機輔助治療,升級抗生素為頭孢噻肟鈉。”

丁洋膽戰心驚地去執行了陳建生的醫囑。

還好,患兒的體溫很快就降了下來。陳建生也終於暗暗鬆了一口氣,吩咐丁洋道:“就用這個方案,一直到患兒的病情徹底好轉為止。”

一周後,患兒的情況終於有所好轉,體溫穩定,咳嗽、喘息的症狀也基本上消失。陳建生給患兒做了全身檢查後對丁洋說道:“可以將激素撤下來了。”

從這個患兒入院開始,丁洋就一直提心吊膽,此時聽陳建生說可以撤去激素了,心裏緊繃著的那根弦才終於放鬆了下來。

可是就在當天下午,患兒的體溫忽然再次升高,而且軀幹部出現了淡紅色的皮疹。次日,患兒的皮疹加重,並逐漸波及全身。

此時患兒的痰培養結果終於出來了:鮑曼不動杆菌大量繁殖。除此之外,再次肺部CT的結果顯示患兒右肺上葉炎症,於是陳建生決定繼續執行之前的治療方案。

又4天後,患兒的發熱、皮疹症狀依然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陳建生傻眼了,隻好無奈地建議患兒家長轉院去往上級醫院。

患兒男,1歲零5個月。主因“發熱16日,喘息12日,皮疹6日”入院。

患兒16天前開始出現陣發性咳嗽,有痰咳不出,伴有喘息,喉部發出“噝噝”聲。口服紅黴素、止咳糖漿後咳嗽無改善。15天前於當地醫院治療,給予“頭孢替唑鈉、甲潑尼龍”靜脈滴注,同時使用“沙丁胺醇及布地奈德”霧化吸入治療,然後出現咳喘加重、呼吸困難、發熱、不能入睡等症狀。給予氣管插管、呼吸機輔助治療6日。

6日後患兒繼續發熱,次日升級抗生素為頭孢噻肟鈉,體溫有所降低。5天前停用激素,當日體溫忽然升高,軀幹部出現淡紅色皮疹,皮疹無融合,無瘙癢。4天前患兒皮疹加重,逐漸波及全身。患兒住院期間痰培養發現鮑曼不動杆菌,肺部CT顯示右肺上葉炎症,繼續抗感染治療4天,患兒的發熱無好轉,皮疹無減輕。

當地醫院的用藥竟然如此生猛。柯小田仔細看完縣醫院轉來的病曆後,隻覺得一陣陣頭皮發麻。

當然,柯小田不可能在患兒的家長麵前談論那位縣醫院兒科同行的是非,更何況現在他最需要做的是明確這起病例的診斷與治療。

當柯小田常規性地完成了病史搜集和對患兒的查體後,頓時就傻眼了:還是那樣的一些症狀,可是問題究竟出在哪裏呢?他思索了很久,腦子裏麵依然一塌糊塗,找不到方向。

“小柯,新來的這個患兒什麽情況?”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柯小田的沉思忽然被一個聲音打斷。

柯小田見是蘇雯,隨即將自己目前掌握的情況向她做了匯報,疑惑不解道:“蘇老師,從患兒現有的症狀,特別是肺部CT的結果來看,重症肺炎的診斷似乎可以成立,除此之外,患兒哮喘的症狀也比較明顯,可是我始終找不到皮疹產生的原因。”

蘇雯思索了片刻:“那就先按照重症肺炎給予治療。接下來除了常規檢查及肝、腎功能之外,首先要查清楚究竟是細菌、病毒還是支原體感染,除此之外還要查過敏原並排除血管內凝血的可能。”

檢查過敏原和血管內凝血都是為了弄清楚無癢性皮疹究竟是怎麽回事。按照蘇雯的意見,柯小田開出了包括血、尿常規、肝腎功能以及細菌培養等10多項檢驗和檢查項目。

除了細菌培養之外的其他檢驗結果都出來了,眼前一係列的陰性結果讓蘇雯和柯小田都傻了眼。

蘇雯想了想:“我去向田主任匯報一下這個患兒的情況。”

不多久田博達就來了,他仔細看完了病曆和檢驗、檢查結果後,又親自去給患兒做了查體。

田博達問蘇雯和柯小田:“你們想過沒有,即使是細菌培養的結果出來了,證實是鮑曼不動杆菌或者衣原體感染又怎麽樣?能夠解釋患兒皮炎產生的原因嗎?”

蘇雯有些尷尬:“田主任,您的意思是?”

田博達將目光看向柯小田:“你的病曆寫得還是很不錯的,將患兒在當地醫院的診治過程以及症狀等都描述得非常清楚,也比較準確。但是作為臨床醫生,一定要學會從各種錯綜複雜的現象中敏銳地去發現其中最本質性的東西。”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既然肺部CT已經明確告訴我們患兒的右肺上葉存在炎症,那麽‘重症肺炎’的診斷當然是成立的。你們現在的問題是,非要把哮喘和皮疹與重症肺炎聯係在一起,思路上不走進死胡同就怪了。”

蘇雯道:“可是,過敏原和血管內凝血導致皮疹的可能性已經被排除了,這就說明導致皮疹的原因很可能與患兒的主要病症有關。”

田博達看著她:“那我問你,既然如此,又如何解釋在針對性地使用了抗生素的情況下,患兒依然高燒不退呢?”

蘇雯默然。

田博達指著病曆上麵的一段描述說道:“看來你們都沒有注意到這其中的細節。柯醫生,你告訴我,患兒的皮疹是什麽時候出現的?”

柯小田回想了一下:“是在停用了激素之後。”

田博達看著他,又問道:“這說明了什麽?”

柯小田又想了想,頓覺眼前一亮:“您的意思是說,之所以在那之前沒有出現皮疹,是因為激素在起作用?”

田博達道:“基層醫院習慣性喜歡使用激素,結果誤打誤撞把皮疹的症狀給遮掩住了。也就是說,激素對皮疹是有效的。那麽,患兒的皮疹究竟是因為什麽原因產生的呢?”

這一瞬,蘇雯頓時就明白了:“是藥物,頭孢類抗生素,還有阿奇黴素!”

此時此刻,柯小田也想起了患兒住院的第一天就被使用了紅黴素,後來進入重症監護室又換成了阿奇黴素,而這兩種抗生素都可能使患者產生過敏的副作用,隻不過因為一直都有激素在同時使用,這才抑製住了皮疹的產生。

田博達微微一笑,點頭道:“沒錯。很顯然,患兒的皮疹是藥物引起的過敏反應所致,像這樣的情況在臨**被稱為‘藥物超敏反應綜合征’。”

在一般情況下,診斷明確之後,接下來的治療也就不會再出偏差。在不再使用頭孢類藥物和阿奇黴素的基礎之上進行抗過敏治療即可。

新的治療方案實施後不久,患兒身上的皮疹慢慢消失,體溫也隨之很快恢複正常。

這無疑是一起疑難病例。柯小田十分清楚,自己能夠搞明白其中的關鍵,完全是得到田主任提醒的結果。

從眾多錯綜複雜的現象中敏銳地發現有用的信息,這樣的能力可不是一般人能夠擁有的。帶著滿心的敬佩和崇拜,柯小田去了田博達的辦公室:“田主任,您是怎麽一下子就想到這個患兒的皮疹是由藥物引起的?”

田博達笑了笑:“這是一個好問題,但要回答清楚卻有些難。”他沉吟了片刻:“說到底就是臨床思維。”

柯小田搔著自己的頭發:“可是臨床思維這個概念太抽象了。”

田博達道:“佛教裏麵的《心經》《金剛經》什麽的,你說抽象不抽象?但對於那些有悟性的僧人來講,他們卻能夠領悟到其中的真諦,唱誦起來甘之如飴,所以抽象也是相對的。”

柯小田問道:“您的意思是說,隻能靠自己去悟?”

田博達點頭道:“是的,關鍵還是得靠你自己去悟。不過我可以問你幾個問題,也許對你今後領悟臨床思維有一定的幫助。”他看著柯小田:“第一個問題:你認為臨床思維的核心是什麽?”

柯小田想了想,搖頭道:“我說不清楚。”

田博達卻即刻替他做了回答:“在我看來,臨床思維的核心其實就是深入疾病的本質。也許你還是覺得這樣的說法比較抽象,不過沒關係,我再問你第二個問題:疾病診斷的過程包括哪些步驟?”

這個問題柯小田能夠回答:“采集病史;初步診斷;輔助檢查。”

田博達似乎有些不大滿意,問道:“還可以說得更詳細一些嗎?”

柯小田想了想:“初步診斷就是將患者所患疾病歸列到已知的疾病分類中,這時就可能有多個疾病可解釋患者的臨床症狀,所以接下來還需要鑒別診斷。輔助檢查的目的是尋找支持或不支持初步診斷的證據。若輔助檢查支持,則將疾病進行更細的分類。”

田博達點頭道:“回答得非常好。所以,疾病診斷的本質其實就是分類學,當你根據患者的臨床表現及各項實驗室檢查,將疾病分類到一定的程度後,正確的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當然,要做到這一點並不容易,除了需要雄厚的醫學理論知識作為支撐之外,還必須具備豐富的臨床實踐經驗,二者缺一不可。”

見柯小田滿臉沮喪的樣子,田博達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問道:“你覺得自己能夠成為一名優秀的兒科醫生嗎?”

柯小田沒有想到他會問自己這樣一個問題,不好意思道:“我正在努力爭取。”

田博達不滿道:“我問你,在你看來,成為一名優秀兒科醫生需要具備哪些條件?”

柯小田想了想回答道:“首先要具備紮實的醫學基礎理論知識以及豐富的臨床經驗,其次要有愛心。除此之外還要細心、吃苦耐勞……”

田博達“哈”了一聲:“你說的這些都是完全正確的廢話。”

柯小田尷尬得滿臉通紅。

田博達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我說的是優秀,不僅僅是合格。什麽叫優秀?那就是萬中無一,就是最頂尖的意思。”緊接著他得意揚揚道:“比如說我,就基本上是了。”

柯小田並不覺得他的這個自我評價有什麽問題,不過還是禁不住笑了起來:“您當然是最優秀的兒科醫生了。”

田博達竟然謙遜道:“應該在‘最優秀’的後麵加上‘之一’兩個字。”

柯小田一下子就樂了:“您說了算。”

田博達咧嘴笑道:“我是看你在我麵前太緊張,就逗了你一下。好了,我們繼續剛才那個話題。”

柯小田不想錯過這個難得的學習機會,連忙道:“田主任,您覺得什麽樣的人才能夠成為一名優秀的兒科醫生呢?”

田博達道:“除了你剛才說到的那些之外,更重要的是具備高情商和高智商。”

柯小田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這是什麽道理?”

田博達道:“高情商的人最大的長處就是善於控製自己的情緒,任何時候都能做到頭腦冷靜,行為理智,抑製感情的衝動,克製急切的欲望,並能夠及時化解和排除不良情緒對自己的影響,始終保持良好的心境,心情開朗,胸懷豁達,心理健康。”

柯小田不再緊張:“要做到這些似乎並不難。”

田博達看著他:“尊重所有人的人權和人格尊嚴,你能夠做到?”

“能。”

“不將自己的價值觀強加於他人呢?”

“能。”

“對自己有清醒的認識,能承受住任何的壓力?”

“能。”

“自信而不自滿?”

“我會隨時提醒自己。”

“人際關係良好,和朋友或同事能友好相處?”

“我本來就是一個很好相處的人。”

“始終認真對待每一件事情?”

“這是一種對事對人的態度,我能夠做到。”

田博達又一次“哈”地一笑:“如果你自始至終都用‘能夠做到’這幾個字回答我,那就是在吹牛。”

柯小田也跟著笑,問道:“為什麽還需要高智商?”

田博達道:“如何才能做到透過表麵現象去看透事物的本質?說到底就是一個‘悟’字。這個‘悟’字雖然簡單,要真正做到卻很難。”

柯小田沮喪道:“我自認不是什麽天才。”

田博達“嘿嘿”笑了兩聲:“你的自信呢?怎麽一下子沒有了?”

柯小田連忙道:“不是我沒有了自信,而是我清醒地知道自己確實不是天才。”

田博達道:“這個世界上哪來那麽多的天才?那些所謂的天才與眾不同的地方無外乎就兩個方麵:時時刻刻都在問為什麽;在尋求真相的道路上從不懈怠。”

柯小田疑惑地問道:“這樣就能夠成為天才?”

田博達點頭:“當一個人將我剛才說的那兩點深入到骨髓,成為習慣性思維的時候,就肯定是天才了。”他看著柯小田:“所以,要想成為一名優秀的兒科醫生,高情商和高智商缺一不可。好好努力吧,小柯醫生。”

柯小田問道:“我真的能夠做到?”

田博達搖頭:“別問我。能不能做到你自己才知道。”

這天過後,柯小田不止一次地去回想及思考田博達當時說過的每一句話,越來越覺得真正要做到高情商、高智商兼備,實在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特別是“深入到骨髓”幾個字,那更是難上加難。

這時候他又想到了田博達所說的要“克製急切欲望”的話,猛然間就醒悟了:有些事情是需要用時間去積澱的,所以,厚積薄發才是必然。

夏晴的孕期到28周的時候去做了第6次產檢。這次產檢的主要內容是排除子癇前期的可能。

當各項檢查結果出來後,夏晴一下子就緊張了起來:“小田,情況好像有些不大對勁。”

柯小田將檢查結果拿過來仔細看了看,說道:“蛋白尿隻有一個‘+’,血壓確實比前幾次高了些,不過還不算特別嚴重,今後多注意觀察就是了。”

夏晴這才放心了許多,問道:“如果蛋白尿和血壓特別高的話會怎麽樣?”

柯小田詫異地問道:“這樣的問題你怎麽不去問呂醫生?”

夏晴撇嘴道:“你們這些做醫生的,總是喜歡把病人的情況說得很嚴重,我哪裏敢去問她?”

柯小田笑著解釋道:“我們有時候確實會把病情說得嚴重一些,這是為了引起患者本人和家屬的高度重視,以免因為病情拖延產生出更加嚴重的問題。”

夏晴問道:“那你們有時候將嚴重的病情說得輕描淡寫的,這又是怎麽回事?”

柯小田道:“那是擔心患者的心理壓力過大,從而加快、加重病情的發展。”

夏晴禁不住就笑了起來:“反正道理都在你們醫生那裏……你還沒有告訴我呢,如果我的蛋白尿和血壓比較嚴重的話,會出現什麽樣的情況?”

柯小田道:“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就有可能出現下肢水腫、抽搐甚至驚厥。小晴,至少你暫時還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所以你放心好了。”

夏晴依然擔憂:“我自己的情況倒是無所謂,現在我最擔心的還是我們的孩子……”

雖然柯小田也很擔心,卻不得不勸慰道:“小晴,你去看看產科病房的那些人,大多是孕期糖尿病、高血壓、膽淤症患者,而且這樣的狀況會直接影響到胎兒的正常生長發育。你的情況還算是不錯的,所以我們應該感到幸運才是。”

很多時候、很多事情需要去進行比對。夏晴聽了後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許多。

田寧打電話告訴柯小田,說他們準備周末的時候到省城來:“就是想來看看你們。”

柯小田不想老是讓父母跑來跑去,說道:“這樣吧,小晴如今已經懷孕7個多月,應該多運動運動,這個周末我和她一起回去一趟。”

幾天後,柯小田和夏晴再次登上了去往家鄉的長途大巴。

一般來講,孕婦從懷孕4個月就會開始顯懷。如今夏晴的孕期已經到了第7個月,穿上寬大的衣服後根本就不像是一個孕婦。

田寧詢問了夏晴胎動的情況,看著她脫了羽絨服後依然婀娜的身材,高興道:“孩子鬧騰得這麽厲害,你又不怎麽顯懷,肯定是男孩無疑。”

柯小田擔心到時候夏晴生下女孩讓他們接受不了,覺得應該提前打打預防針才是:“媽,您說的這些沒有一點科學道理。孩子在肚子裏麵鬧騰得厲害,說明生長發育良好,不顯懷隻不過是因為胎盤處於子宮後壁,和孩子的性別沒有多大的關係。”

柯文偉不滿道:“你千萬不要小看老年人的經驗,這裏麵可是有大智慧的。”

柯小田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可不想和父母爭論這樣的問題,連忙道:“您說得對,小晴懷的就是個兒子,這件事情就這樣定了。”

田寧被兒子的話逗得笑了起來:“你這孩子,說出來的話怎麽覺得怪怪的呢。”

柯小田也笑:“你們不是喜歡聽這樣的話嗎?對了,爸、媽,明天我和小晴還想再去一趟橋頭鎮。”

田寧心情極好:“去吧,記得下午早些回來就是。”

夏晴一直心心念念著上次錯過的古鎮婚禮,柯小田當然願意再帶她去那裏一次。

兩個人到了那裏後,柯小田就去詢問當地人:“今天有沒有人結婚?”

那人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柯小田:“今天又不是黃道吉日,哪個會在這樣的日子裏結婚?”

夏晴連忙問道:“那明天呢?”

那人依然搖頭:“明天也不是黃道吉日。日子不好結婚不吉利,我們這裏的人講究得很呢。”

柯小田見夏晴滿臉的遺憾:“沒事,下次我們回來之前先翻翻日曆。”

行走在沒有商業化的古鎮街道上,仿佛整個世界都靜謐了下來。看著街道兩旁悠閑的居民,夏晴覺得內心的浮躁一下子少了許多:“今後有空的話一定要來這裏長住一段時間。”

柯小田歉意道:“我們雖然是教學醫院,可沒有寒暑假,長住的話我可能陪不了你。”

夏晴笑了笑:“我隻是說說而已。沒事,我們再去你家老宅看看,然後就回去。”

兩個人發現老宅裏麵的家具少了一大半。夏晴問道:“這裏麵以前的那些東西呢?是不是被人給偷走了?”

柯小田卻頓時明白了是怎麽回事:“這個地方民風古樸,晚上睡覺都不需要關門的。而且這房子外麵的門都是鎖著的,不可能被盜。肯定是我爸把這裏麵的東西拿去賣了,然後給我們的房子交了首付。我就說嘛,以我爸媽的那點收入,再節約也不可能存下那麽多錢。”

夏晴的心裏很不好受:“他們太不容易了。裏麵的那些家具……太可惜了。”

回到家後柯小田就詢問了父親這件事情。柯文偉雲淡風輕道:“等你們接了房,我把剩下的家具都賣了,不然你們裝修的錢從哪裏來?再值錢的東西沒有用處,擺在那裏也是浪費。”

柯小田苦笑:“聽您這樣一說,我就更加覺得自己沒用了。”

柯文偉道:“錢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就是拿來給活著的人用的。你是醫生,多治好幾個孩子的病就是你最大的用處。”

柯小田覺得父親的話不但現實而且充滿哲理,也就沒有再多說什麽。晚餐的時候他陪父親喝了幾杯酒,臨睡的時候卻聽夏晴說道:“你注意到沒有,你爸身上那件毛衣的領口都破了。”

柯小田愣在了那裏。

夏晴繼續說道:“我們不該讓他們買那房子的,如今每個月要還那麽多的貸款,他們的壓力肯定也很大。小田,等我生了孩子就去找一份新的工作,今後房子的貸款咱們倆也得承擔一部分才是。”

柯小田的心情很不好受,這天晚上也就沒有休息好。第二天起床後,他直接去詢問了父親:“爸,您和媽一個月加起來有多少收入?”

柯文偉道:“吃飯沒問題,你管那麽多幹嗎?”

柯小田勸說道:“咱們家目前的經濟狀況根本就不適合買房,我一想到接下來還要還20年貸款就感到頭皮發麻。爸,我們幹脆去把那套房子退了或者賣掉,其實租房住也是一樣的。”

柯文偉道:“我們縣裏麵很多人都在省城買了房子,更何況你在那裏上班呢。如今你們又有了孩子,沒自己的房子怎麽行?這件事情你不要再說了,錢的問題也不需要你去多想,我和你媽的收入還支付得起。”

柯小田見父親的態度如此堅決,就把夏晴的想法對他講了。柯文偉道:“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吧,先把孩子生下來再說。”

在回省城的路上,夏晴見柯小田一直悶悶不樂,勸慰道:“如今背負銀行貸款的人又不止我們一家,今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柯小田搖頭:“我還是覺得自己太無用了,心裏麵憋悶得慌。”

夏晴道:“沒事,我們都還這麽年輕,今後掙錢的機會多的是。”

柯小田點頭:“嗯。”

夏晴挽住柯小田的胳膊:“我現在終於能夠理解我爸了,他這輩子確實為我們家付出了太多太多。”她由此就想到了自己的母親:“其實我媽媽也很善良,脾氣不好都是因為肝髒不好。小田,以前有時候我也這樣,你不會怪我吧?”

柯小田笑道:“我知道你的情況,怎麽會怪你呢?不過今後你隨時要注意自己的情況,特別是要維護好肝功能。”

夏晴幽幽道:“這個病太花錢了。”

柯小田溫言對她說道:“沒事,今後我們想辦法多掙錢就是。對了,下周抽空我再陪你去做一次乙肝病毒的濃度檢測,在這件事情上麵小心一些總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