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人女子走路的步子更小,更輕,拖著長長的裙袍慢慢挪著,身形還要顯得窈窕如柳枝。
盡管劉瑞已經將近四十歲了,但身形還是保持地相當勻稱,雖是穿著厚重的匈奴衣袍,卻仍然能走出綽約的風韻來。
就在帳子裏走上那麽幾步,杏便看呆了眼,原來走路能這麽好看啊,公主果然就是公主。
被盯著的劉瑞有些不好意思,讓杏也來走兩步,可杏並不習慣拖地又束縛的曲裾,剛邁開腿腳便被絆倒了。
“哎喲喂,看你走路這麽好看,怎麽我自己來就……”
杏從地上爬起來,仔仔細細地把衣服上的灰塵拍幹淨,這身衣服她可是當寶貝供著的,哪舍得這樣糟蹋啊。
“現在我們匈奴和漢室開了互市,這樣的衣服,隨隨便便就能買到,沒必要那麽心疼的。”
不過這儀態想要練成確實不是一朝一夕的,劉瑞的眼珠子轉了兩圈,借用了老先生之前的話,“想要成事兒的,這點都辦不到?你且練著吧。”
她還特地學著兀莫那怪老頭的腔調,卻並非調笑,杏也收起了沮喪,垂眸輕歎一聲,“能見您如此睿智英勇,祖父必然是高興的。”
劉瑞也十分想念老先生,現在是雪大沒法上山,否則怎麽樣都是要去祭拜下的。
不過眼下她們沒有太多的時間閑聊,隻片刻工夫,杏又步履蹣跚地練起了行姿。
所幸這些準備隻是為了萬一,詩書之類的東西,杏是不用學的,但想要學會劉瑞說話的語調卻難得很。
她是公主,有她天生的驕傲和氣度,盡管在匈奴生活了二十年,也會匈奴話,但漢話的語調卻依然明顯,加之她不急不緩又透著威嚴的做派,讓杏大為頭疼。
“沒辦法,萬一你們要被接回部落,又不可能在那麽長的時間裏不開口說話,多做手準備總是好的。”
杏理解她的思慮,還是希望這些準備寧願沒有用武之地的好。
另一方麵,作為單於替身的理也不輕鬆。
杏與劉瑞的身形尚且相似,這方麵倒不用下什麽功夫,但理的體格畢竟比不上魁梧的匈奴大漢,為了能讓自己更像那耶將些,他是吃得多練得多,要在短短的時間裏練出一身腱子肉才行。
更痛苦的是,他那張被燒壞的臉本來就沒好,一出汗簡直疼得鑽心,又不能用手抹,蟄得眼睛都睜不開。
“苦了你了兄弟。”
那耶將幫不上什麽忙,隻能給他盛些幹淨的白雪冰冰臉。
被冰雪鎮過的麵皮舒服多了,理暫時先謝謝,直喘著大氣,“我一個漢人,有生之年能體會一把做匈奴單於,可不委屈。”
那耶將不在意他的話是否冒犯,反而像對待兄弟似地拍拍他的後背,“我讓呼罕擷,喊你一聲義父也無妨啊!”
他打心底裏佩服理,和自己的妻子攜手到老即便無子也開心,但他能明白那種遺憾,“既然呼罕擷視老先生為親人,就讓他也敬敬你們夫妻。”
理是有些動心的,早在幾年前他就極是喜歡小呼罕擷,如今又與單於閼氏這對夫妻的緣分如此深厚,也不是說不過的。
“好吧,等你們平了大漢的動亂,凱旋而歸時,我定要呼罕擷給我行個禮!”
那耶將不疑有他,爽快地答應了,而理……
他的眼裏閃過一絲悲涼,又被掩飾了起來。
而呼罕擷也沒有閑著,盡管外頭的風雪很大,但為了父母在漢地能順利行動,他冒著嚴寒四處尋找各種草藥,以及易容所需的藥材,搗藥的姿勢甚至與當年的兀莫如出一轍。
當年他還小,不知自己所學的東西有多重的分量,但是如今他知道了,兀莫爺爺是把自己的畢生所學,全部交予了他,不論傳承,隻為有朝一日能幫到大漢。
“兀莫爺爺……”他在昏暗的火光中歎了口氣,看著藥杵下的細碎藥粉,“保佑我們吧,大漢,匈奴,父親母親,還有這個您守護了一輩子的部落……”
暴風雪過後是豔陽天,還沒來得及把積雪融化又是一場雪,如此循環往複,直到一個月後,劉瑞和那耶將,終於要出發了。
此時匈奴的冬天還未過去,漢地卻該是開春了,理硬生生地讓自己的體格壯了一大圈,穿上寬鬆的袍子,倒還真像那耶將。
杏的努力也不小,一個從未離開過山腳下的鄉野村婦,如今行立言語,已經能與劉瑞有個六分像了,雖是瞞不過有心之人,但是應付部落裏不知底細的侍從還是沒問題的。
“父親,母親……”
呼罕擷捧著一個龜甲和一盤骨節進來,將這些擺在他們的麵前。
那耶將和劉瑞相視一眼,他們看不懂這些,但也知道這是易術的算卦,忙問兒子這是什麽意思。
呼罕擷指著龜甲上的紋路和骨節的分布麵色鄭重,“你們這次去長安,至少有三重阻礙,但是最裏麵,也就是皇宮裏,或是長景帝的身邊,有人能幫你們。”
他又指了幾處,“還有這裏,和這個方向,意思是你們能在這些地方尋求到幫助。”
劉瑞聽著他的解釋,看向那盤骨節,有盯著龜甲的正中間看了良久,才問道“那我們,能回的來麽?”
呼罕擷眼裏的情緒激**了一瞬,又很快沉寂了下來,“我不知道……”
他沒去算,也不敢算,雖然兀莫爺爺把所有的都教給他了,但他畢竟學的時間太短,算不準的……
那耶將反而覺得踏實,拍拍劉瑞的膝頭,“能有人幫,說明我們能贏,閼氏,別擔心,我會陪著你回來的。”
劉瑞扭過頭,安靜地看著他,他的鬢邊又多了幾根白發,眼角的皺紋也深了幾分。
她忽而笑了下,依然柔軟的手覆住他強健粗糙的手背,“是啊,我們還要回來繼續做單於和閼氏呢,我們還有大把的時間,沒有恩愛夠呢。”
於是,第二天的黎明還未到來時,呼罕擷便獨自踏上了回部落的路程,那耶將和劉瑞背著行囊,去往那個通向漢地的缺口。
理和杏則守在這裏,帶著整個部落的人成為他們的後援。
一切的安排都已到位,或許這就是兀莫已經想見到的情形,曆史仿佛在向著已經定好了的路線推進著,隻是路上的所有人,都不知終點在哪裏。
駕馬來到那個山壑前,劉瑞長籲了一口氣,終究,她還是要踏過去,回到她的故國。
但這無垠的江山,卻是搖搖欲墜,她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麽份上,也隻能拚死一搏了。
那耶將與她並肩而立,握住她稍顯冰涼的手,“閼氏,走吧。”
“嗯。”
他們沒有太多的感慨,也沒有任何的遲疑,互相扶持著,自匈奴地界的曠野,邁入了大漢邊境的叢林。
其實自打知道了這個缺口,那耶將是想過要派人去探查一番的,但是想到劉瑞提出的有備無患,這個地方還是不要讓其他人知道的好。
前行地十分順利,因為當年在兀莫的要求下天天走山路,這裏的地形對他們而言根本構不成困難,劉瑞心裏驚奇,老先生讓他們做的那些事,難道全都是在為這個時候做準備?
翻至溝壑的最底部,這裏被樹木掩蓋地暗無天日,確實是沒有人煙的,不過此時已經傍晚了,如何過夜成了最要緊的事情。
原本作為逐水而居的民族,根本不用為過夜的問題擔心,然而為了輕裝上陣,他們舍棄了帳篷,隻能在這樹林子裏將就一晚了。
除了身上的一身,他們甚至沒有帶太多的衣物,隻能尋些鬆枝生火,所幸這幾日沒有下雪,鬆枝幹燥一點就著,頓時讓他們暖和了不少。
吃著隨身帶著的肉幹,那耶將若有所思,“閼氏——”
“叫我耑兒。”
那耶將明白了她的意思,輕車熟路地重新叫了聲,隨即又笑了起來,“那你叫我什麽?”
劉瑞早就想好了,用漢話叫了聲“夫君”又說道“你姓王,王阿野。”
“哈哈哈哈——”
那耶將的大嗓門震徹山林,劉瑞生怕他引來了旁人,連忙捂住他的嘴“作死麽!”
這附近又沒人,那耶將不以為意,挪了開她的手,“王阿野?你早想好的?閼——耑兒,可不是在故意整我?”
劉瑞可沒那個心情,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那你自己想!想個漢人的名字來啊。”
那耶將討了個沒趣,他又不是漢人,哪知道別人怎麽取名的,再說也不是真的對這名字不滿,又習慣性地去哄她。
“還有,在漢地,人們可不會這麽隨便親熱的,你規矩些,可千萬不能出紕漏的!”
她說的,那耶將自然曉得,還不就是趁著能親熱趕緊多摟摟麽,往後,可就沒那個興致了。
按照之前定好的計劃,入了漢境後,先去找趙邦將軍,得知九王最新的動靜後,繞過涼州去長安,在見長景帝之前還要見到太子。
最後,太子的殘餘勢力,趙邦的軍隊,長景帝能調動的所有兵力,或許還要加上呼罕擷從匈奴發起的進攻,一舉滅掉九王,重定漢室!
盡管各種環節肯定會出現各種各樣的意外和阻礙,但是無論是兀莫的囑托,還是事態所逼,他們都隻能鋌而走險。
隻但願……已經年邁又遭動**的長景帝,能撐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