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邦和他的部下對於匈奴的那耶將單於和作為閼氏的端平公主並不陌生,但一次易容不僅費事,被灼傷的皮膚還要時間恢複,因此能不用易容就不用。
在去邊關的路上,那耶將就一直在注意天上的老鷹,終於在聽到一聲熟悉的長嘯後吹了聲口哨,立馬便有一隻三尺長的蒼鷹落在他的胳膊上。
“我兒子就是能幹!還好教會他馴鷹,來耑兒,寫密信吧。”
劉瑞很是驚訝,沒想到部落的老鷹居然能跨過那麽遠的距離飛到那耶將的身邊,當下也顧不了那麽多了,隨手撇來一株草葉揉碎,以指作筆。
可落筆卻犯了難,先不說怎樣才能讓老鷹飛到不遠處的邊關那,就是飛到那,又如何讓趙邦看到呢?
“去邊關那倒不難,我一聲口哨就行,然後讓它一直在上空盤旋,趙邦自然能明白。”
一聲口哨就能讓老鷹自己去找邊關,恐怕是漢匈之戰時,匈奴人的製敵之法吧。
劉瑞心裏沒有太多的不舒服,蹙眉想了想,隻在布塊上寫了個西字,小心紮在那老鷹的爪子上。
“就這樣?讓他過來搜查麽?過來西邊?”
劉瑞搖搖頭,“我是想讓他來,但那個西字,是告訴他西方的事宜已經安排妥當了,他能懂的。”
那耶將胳膊一揮,在蒼鷹振翅之時猛地吹了聲口哨,那音調劉瑞之前從沒聽過。
隻見那蒼鷹如得了軍令的士兵,毫不猶豫地便向邊關衝去,一邊盤旋一邊不斷地鳴叫。
他們就等在這裏,相信趙邦很快便會來找他們的。
從匈奴西南角的那個缺口走過來,他們經曆了將近一個月的風餐露宿。
那耶將的胡子蓋滿了他的半張臉,劉瑞一張臉倒還算幹淨,隻是兩人破敗的衣著讓人實在難以相信,這是北漠之國的最高統治者?
與他們打了這麽多年交到的趙邦不負眾望,在天黑之前便找到了他們,另辟了一處住宅讓他們落腳,簡單了問了下他們接下來的打算。
他們夫妻二人顧不上洗漱,將要行進的路線和計劃都細細說來,趙邦全程都蹙著眉,待劉瑞把話全部說完才為難地說道“若真要如此,那咱們的時間可不多了。”
“怎講?”
趙邦猶豫了一番說辭,最終還是隻能說出來,“九王已經對陛下出手了。”
劉瑞忍住了自己的情緒,忙問具體是怎麽回事,趙邦搖搖頭,對九王的行徑也是滿心的痛斥。
“就在前一陣子,涼王和涼州郡守聯手給我轉達了一個指令,隨時做好進攻長安的準備。”
“長安?!”
不止劉瑞,就連那耶將也很意外,“之前說攻匈奴,怎麽現在又要攻長安了?”
趙邦的表情可謂痛心疾首,抿著唇緩了好一會兒才說道“這樣的情況,末將隻能想到一種解釋,九王要暫時放棄攻匈奴的計劃,直接逼宮。”
“這才多久,就變了計劃……”
劉瑞心裏有些奇怪,要麽是九王知道了他們的計劃,趙邦是信得過的,至於他的諸多手下可就不好說了,再有便是長安城裏出了事,九王已經等不及或許無需等待了。
“難不成是太子……”
沒有人回應,如今長安的情形他們誰也沒有親眼見到,真真假假的消息又不可信。
快些,要快些去長安才行!
“這樣吧,我送你們一程,否則以你們的速度,想要繞過涼州去長安太慢了。”
劉瑞同意,那耶將則仔細端詳起大漢的版圖來,指了個地方問劉瑞這是哪裏。
“這裏?洛陽,僅次於長安的地方。”
“要有一支部隊駐紮在這,然後……還有這裏。”
不懂軍事的劉瑞顯然看不明白,但久經沙場的趙邦一眼就能看透他的意思,忍不住稱讚那耶將單於好計策。
“可是這樣一來,便打草驚蛇了。”
“那就選個不會打草驚蛇的方式啊。”那耶將起身,看了眼窗外濃重的夜色,“趙將軍,你至深夜都沒有回關營,屬下不會說什麽麽?”
趙邦自然不怕,“我自己的人,我還是信得過的。”
那耶將點點頭,饒有深意地看了趙邦一眼。
清洗不聽話的手下,留下來的盡是心腹,這樣的手段,這個趙將軍該是駕輕就熟了吧。
盡管漢匈之間二十年無戰事,可不代表大漢的軍營裏就清閑了,能在這邊關重地屹立不倒幾十年,也難怪九王看中。
“不過還是要提醒趙將軍一聲,你的心腹手下,你能管得好,可他們還有他們的手下呢。”雖是背對著趙邦,但那耶將眼裏的寒意卻是能讓人想象到的,“不想出頭的兵卒都是廢物,你是位悍將,想必跟著你的人,也總有野心大的吧。”
這是他的切身體會。
和趙邦一介將軍不同,他那耶將是匈奴的王,從年輕時坐上單於位起,對他虎視眈眈的人就數不勝數,明裏暗裏他剿了多少波,不還是百密一疏引起了雄圖坎叛亂和西方部落的動**麽。
他的話,趙邦聽進去了,拱手謝過他的提醒,見時辰不早起身告辭,“末將會盡快安排人手護送二位的,至於之前商議好的事情,末將定當遵從。”
送走了趙邦,席卷而來的困頓讓劉瑞沒了說話的力氣,她直直躺在了榻上,閉眼間便已熟睡。
那耶將卻不急著歇息,圍著大漢的版圖來回看著,心中不免覺得好笑。
他一個匈奴的單於王,之前和大漢打了這麽多年帳,如今卻站在大漢的領土上,看著大漢的版圖,為大漢的皇室出謀劃策。
可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沒看一會兒便眼前犯花了,捏了捏眉心又看向榻上閉目沉睡的妻子,輕歎一聲後依然沒休息。
多為她分擔些吧,他的閼氏啊,跟著他的歲月裏,半數都在漂泊費心,讓他怎能不慚愧。
次日,趙邦直至傍晚才來,帶了些吃食和他們最想聽到的話。
“今晚醜時一刻,會有人來接你們,經朔方,繞道克州,從東麵入洛陽,再去長安,這一路我們會留下兩隊人馬,就留在單於昨夜說的地方。”
那耶將點點頭,這個將軍果然能幹,僅一天就把事宜安排下去了,“趙將軍在這邊關也還請多加小心,一切保重吧!”
趙邦沒有多言,讓他們抓緊時間休息,臨走時又囑咐了一遍“此行危險,二位,慎行!”
醜時到來之前,他們沒有休息,重新整理了隨身的行李,將易容所需的藥物工具都藏得好好的,不免還是有些忐忑。
但願九王還沒有得到任何消息。
月上中天時,趙邦的部下來接他們了,隨行的兵隊不多,也是為了掩人耳目。
“二位!”
奉了趙將軍之命,這位部下不能稱呼他們,隻安靜地等待他們夫妻二人鑽進馬車,才無言地駕車前行,踏上了南下之路。
而在單於部落裏,呼罕擷看著頭頂的圓月,再次歎了一口氣。
可爾從帳裏出來,給他披了件外袍,“單於和閼氏吉人天相,有長生天保佑,他們會平安歸來的。”
看著自己的妻子,呼罕擷沒有多言,心中卻怎麽也無法平靜。
與單於歸隱不同,如今的匈奴,沒有他們的王。而自己尚且年輕,代替不了他的父親。
所幸那耶將留下的親信都十分可靠,之前他們一家在兀莫那待了大半年,匈奴也沒有亂套,這才讓那耶將有離開的資本。
那耶將、趙邦、呼罕擷,三方已經定好了,待到今年冬至這天,若單於與閼氏未歸,便大舉進攻,直逼長安,除掉九王!
在這大半年的時間裏,他要守好匈奴,要與趙邦保持交信,還要防著漢地涼州那一帶的侵犯,甚至還可能要領兵打仗。
不可謂不緊張。
他身旁的可爾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直至他再次歎氣後,輕輕靠在他的肩頭,以自己能給出的最大的溫柔安慰他。
“就算再歎氣,日子還是要過的,你有我,有長姐和姐夫,還有那麽多的部下,有什麽好擔心的呢,再說了,實在有你解決不了的問題,就讓單於回來唄。”
呼罕擷扭頭看向她,正對上可爾那明亮的眼睛,欲言又止又帶著些許愧疚,終是抽出自己的胳膊摟住她,“是啊,我有你在,為了你,也為做好這一切的。”
可爾笑了,從自己的肩頭,捏著呼罕擷的手挪到自己的肚子上,“等父親母親回來,就能見到孫兒了,夫君,你可要成為這個孩兒的榜樣啊。”
一想到他們正在孕育的孩子,呼罕擷的心一下子便安定了下來,又連忙把可爾扶進帳子裏,“哎呀你一個懷孩子的人哪能這麽晚睡啊,快去睡覺,我也睡,我陪著你啊。”
同樣相偎而眠的還有安冉和阿達達。
金礦沒有被關閉,一切都有條不紊地繼續著,但是安冉的任務卻遠比他的官職更重要,他要確保這些身處匈奴腹地的漢人們,不會做出危害匈奴的事情來。
不是沒人對他的立場表示質疑和斥責,但是至少沒人希望打仗,安冉向呼罕擷建議關於冬至之後的戰事,是否能用上那批漢人,呼罕擷沒有同意,但也沒拒絕。
這批漢人,有更重要的作用。
呼罕擷在等一個時機,從卦象上來看的,一個至關重要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