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衣金冠,朱綏琅佩,這身新婦的吉服是劉瑞第二次穿了,第一次穿時她笑容滿麵地嫁給了父皇欽定的優秀夫婿,而這一次,卻是淚流滿麵地踏上北上的不歸路。
趙夫人除了她這個女兒也沒有別的子女了,被宮人扶著泣不成聲,遠處大殿的高台上站著她的父皇,麵目有些不清晰。
劉瑞緩步走至大殿前的階梯下,朝長景帝伏身長拜,淚水氳濕了衣袖,好半晌才從喉頭擠出一句話,“父皇,女兒去矣……”
此時的長景帝隻能拋下作為父親的不舍,以君王之姿朝她揮了揮厚重的朝服,“去吧……去吧,路上多保重……”,心裏卻還是酸疼的緊,他的女兒啊……自己這個做父親的,欠她的依然太多。
除了護送公主的車馬儀仗,還有隨行的兩名武將和三千士兵,加上車與嫁妝,自辰時出發,直至申時才全部出了城門,劉瑞坐在車裏掀簾回望,已看不到緩緩關上的城門,卻似乎能聽到那一聲沉重的闔聲,好似擊碎了她的胸膛。
她的父皇不要她了……大漢不要她了……
秋月和辛夷陪在她的身邊想哭又不敢哭,遞上熱湯不住地勸她,“公主,這樣的陣仗和禮待,就是皇後也沒有的,陛下對你的看中和愧疚還需多提麽,公主寬心……”
劉瑞以帕拭淚,頭上和金枝銀葉隨著車馬的顛簸而晃動,撞出奢靡華麗的脆響,“你們也不用勸我,道理歸道理,可我又不是木石之心,匈奴是個什麽地方,到了那裏便是入了狼穴了,有去無回我怎能寬心……”
此話一出她們兩個奴婢又能說什麽,隻好伺候著為她卸下吉服華冠,換了身稍輕便的深衣,端來鹿肉脯和菜醬,往後的幾個月裏怕是吃不上太多的熱食了。
從長安到匈奴腹地的這幾個月時間裏,劉瑞就要在這馬車上度過了,雖寬敞如室,生活起居一應俱全,但終究不如宮室住所,吃食也無法頓頓都是熱的,雖現在初秋吃些冷食倒還舒爽,可漸冷下來不免還是委屈的。
八馬並駕的車與很穩,夜裏休息也尚能安睡,隻是劉瑞一心感傷哪裏閉了上眼,苦了秋月和辛夷和陪在一邊不敢怠慢,時不時為她拭淚。
耳邊是噠噠馬蹄和車輪滾動的聲音,劉瑞睜開眼時日光已大亮,秋月端來了熱水粟粥,為她梳洗整拾,“公主,如今是在長安城的最外圍了,隨行的將軍說了,以這樣的速度,三日後便可到洛陽,到了洛陽會歇停整頓一日。公主可沐浴活動,不然在馬車裏都要憋壞了。”
她是從小跟著劉瑞的隨身,說話相比辛夷要隨性自在些,劉瑞沒說話,食之無味地動了幾口粥,坐在窗邊透過車簾掀起的空隙看了看外麵,這長安風光,她是再不能見了。
到了洛陽,劉瑞在秋月的攙扶下下了馬車,被護送進了一座還算氣派的宅子裏。
護衛將軍趙邦上前來向她行禮問安,一身戎裝堅實威武,“公主,這裏是洛陽郡守的官宅,在明天出發前公主可稍作休息,不過還望公主不要離開官宅。”
劉瑞點頭應下,邁著緩慢優雅的步子在庭院裏欣賞品論,“不愧是繁都,這宅院的布局倒是比我的公主府還講究幾分。”
公主和親的路上雖能在官宅中落腳,但本地的官員是不能麵見的,帶著家眷一應禮避,宅子裏裏裏外外都換上了嶄新的用具裝飾,竭盡全力地讓劉瑞不感到不滿和委屈。
沐浴梳洗後,晚膳已備好,相比馬車上,官宅裏的吃食的確考究許多,膾魚生彘和許多新鮮的當季嫩菜,許是活動沐浴後舒暢不少,劉瑞的胃口很好,還賞了許多吃食給下麵的人,以犒勞他們接下來幾個月的辛苦。
秋月和辛夷見她難得的沒有太悲傷皆是鬆了口氣,伺候她早早睡下了。
夢裏的劉瑞見到了父皇,站在高高的大殿之上俯視自己,麵目全是冷漠和厭惡,冷冷地打發她出嫁遠去。
她又見到了母親,一個人孤苦地坐在自己的宮殿裏,身旁一個侍女也沒有,她喜歡的**湯也早就被冷風吹涼了。
她還夢到了她的亡夫,曾經與她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卻早早拋下她,隻剩一具冰冷的棺槨。
哭醒時秋月和辛夷都在她的身邊,一邊為她擦幹淚跡,一邊點著安神香,“公主可醒了?夜還深著,先喝些水吧。”
劉瑞恍惚了好一陣才想起來自己是在和親的路上,不禁悲從中來,捂在被子裏幹脆大哭了一場,反倒是累得淺睡了兩個時辰。
第二日精神不濟,劉瑞被扶進馬車後一直也不肯動,靠在車壁上怔愣,憂得秋月嘴角都冒起了火泡,反倒是被劉瑞有氣無力地安慰了兩句,坐在車裏直落淚。
一路上又經過了北地、金城、朔方,隨行的陣仗龐大,常常是隊首的公主車與已翻過了一座山丘,隊尾的嫁妝車馬還沒到達山腳,浩浩****地拖拽著前行的腳步挪到了漢地與匈奴的邊界。
又一個黃昏時分,趙邦將軍向車裏的劉瑞複命,“公主,末將已將公主護送到了我大漢的邊境,再往前就是匈奴的地界了,明日將會有匈奴派來的將領護送公主,末將……隻能送到這了。”
雄渾有力的聲音透過車簾傳入劉瑞的耳裏,她長歎一聲鑽出馬車,環視著和中原風景迥異的北地風光。
此時已是深秋,剛剛下過一場小雪。北地的肅殺寒風把衣袖灌地鼓起,天邊的夕陽燒紅了她那被拉長的身影,趙邦低下頭保持著行軍禮的姿勢,不去看她被天色染得豔麗的側顏。
“趙將軍……從這到匈奴的單於部落還有多遠?”,劉瑞抬頭看到了一隊南去的候鳥,半晌後又發現後麵跟了隻孤身的大雁。
趙邦躬身回道“還有一百多裏地。”
“來時兩百裏,總共三百裏地,前後,這一趟少不得要三個月吧。”
“若按現在的速度前進,至少八十天。”
回話之後,趙邦久久沒聽到下一句話,他猜不透公主此時在想什麽,但想必很是心酸。
一個失了夫君的女子被嫁到異國他鄉,在馬車上顛簸了將近兩個月,眼見著身邊的景象越來越陌生,前方又更是令人絕望的虎穴,該是怎樣的無助和淒涼,可是誰也幫不了她,隻能眼睜睜地把她送向更遠的山崖。
“三百裏地行路難,八十晝夜向北寒。孤雁尚與凱風競,落雀折翅溺玄潭……”,一向不愛作詩的她此時也作了這首心灰意冷的絕句,劉瑞緊抿著唇,肩頭有些細微的顫抖,這一趟路程下來,她居然還能哭出眼淚。
扶著秋月下車,趙邦趕忙避讓,跟在公主的身後聽候差遣。劉瑞仰頭看著這片漸暗的天空,那隻孤獨的大雁還在奮力前進著。她紅著眼走到一片空地處,向南深深一拜,身後的侍女將領們也跟著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