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水徑直砸向了冰冷的土地上,劉瑞久久不願起身,“兒將去,此生再見不到我大漢風光,這也是兒……向父皇的最後一拜了,還望父皇……母親,珍重!”

身後傳來幾聲極壓抑的抽泣聲,其實此生再不能回大漢的又何止她一個,秋月,辛夷,那些文官,禦醫,一旦跟著她踏入了匈奴地界,就再也沒機會離開了,聽到公主的哭訴不免也心生悲涼,朝著都城的方向含淚朝拜。

天色剛亮起,車馬已經到了邊界線上,遙遙見到匈奴那邊的大隊人馬時,劉瑞才真的緊張起來,握著秋月和辛夷的手指節泛白,呼吸都顯得很是費力。

“公主,末將等恭送端平公主,祝公主永世平安,長壽無疆!”,一眾武將的呼聲震徹天際,不僅是表達對公主的敬重,更是揚我大漢國威,讓對麵的北狄知道,大漢的公主,就該是他們的無上至寶。

馬車又向前了些,匈奴的接親使臣來到劉瑞的車前,呼啦說了一長串的匈奴語。辛夷側耳聽後向劉瑞稟報,“他們說恭迎閼氏,那耶將單於已經等候閼氏很久了,對於公主您的遠嫁深表感謝和歡迎。”

辛夷的祖父和叔叔們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將,在長輩的熏陶和教導下,她不僅精通匈奴語,對於匈奴人的生活風俗也頗為了解,劉瑞與她即將見麵的那耶將單於的磨合就要靠她了。

劉瑞並沒有露麵接見那使臣,隻讓辛夷回複了一句,片刻後便有大隊人馬引著車隊,向北漠腹地行去。

除了隨行的寥寥幾人,身邊全是人高馬大的匈奴人,雖說如今議和停戰,但畢竟從小她就是聽著匈奴人的凶殘和暴戾長大的,乍一被圍著,劉瑞臉上的血色都褪了幾分,被秋月辛夷左右陪著才稍安心些。

那些來迎親的使臣沒見過這樣奢侈的出嫁陣仗,望著後麵看不到頭的隊伍高聲呼喝,辛夷知道劉瑞害怕,柔聲說道“他們是在讚美大漢的富足和公主您的尊貴,匈奴人就是這樣,說話嗓門大,但他們沒有惡意的。”

辛夷是個柔美的女子,細眼彎眉,平日裏說話輕聲細語,很難想象她是個出身武將世家的女兒,並且自小武藝精湛堪比男子,隻要上了練武場立馬就似變了個人,讓人疑惑她是怎麽能使出那麽大勁的,比他那身子骨柔弱的父親強了不知道多少。

有了辛夷的安慰,劉瑞才鬆了口氣,使臣的態度往往代表了君主的意思,若是真如辛夷所說他們對自己的到來很欣喜的話,那自己應該……不會被刁難吧。

大漠風雪狠厲,公主車與換上了厚厚的棉簾,暖融融的炭爐讓馬車裏還算舒爽,隻是夜裏呼嘯的風聲吵得劉瑞睡不好,借著外麵的篝火掀起一絲棉簾,隻見大片的雪花幾乎是橫著吹的,把四下裏的氈蓬刮得獵獵作響,遠處似乎還有她沒聽過的怪聲,許是狼叫吧。

惡劣環境下,車馬的行進速度就更慢了,花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前方才探到單於部落。

辛夷稟告劉瑞時,她正在梳頭,聽到自己三個月來的終點就在眼前後頓時覺得天旋地轉,趴在妝台上扶額急喘,嚇得秋月辛夷連連為她按著太陽穴,連蘇合香都拿出來了。

“今晚我們會在這裏整頓,明日一早,單於就會在親自迎接公主的,外麵的使臣說他們單於是整個匈奴最英俊的男人,是長生天選定的雄鷹,定是個寬厚的明主,公主……早些休息吧。”,辛夷一邊為劉瑞梳頭,一邊不住地安撫她。

劉瑞沒什麽表情隻緊緊攥著自己的絲帕,上麵繡著一個耑字,耑同端,是她端平公主的小名,父皇原是期望她成為一位端莊平和的公主,她也一直覺得自己的封號就該是自己最好的模樣,但她現在很懷疑,自己的端莊平和,會不會導致餘生的淒苦與磨難……

天沒亮時,秋月就叫醒了劉瑞,禮服冠飾要穿戴好至少需要一個時辰的時間,在此之前還要先吃點東西,哪怕吃不下也得逼著自己吃些。

傅粉塗脂,紅妝翠眉,劉瑞撫著自己的鬢發有些悵然,“連我自己都看得出來,三個月時間,瘦了不少啊。”,身後秋月抬頭看了眼鏡子,又默默低下頭為她綰髻,插上了華勝步搖。

天剛亮,車外的使臣大聲呼喊了一聲,辛夷稟告說是單於已經領著眾人等在前方了,公主可以下車了。

劉瑞還在努力調整著心情,遠方突然傳來一聲漢語,“閼氏!我的閼氏!快出來吧!”

這一嗓子把劉瑞嚇了一跳,辛夷疑惑地與使臣交談了兩句,臉上有些驚喜,“公主,使臣說單於為了迎接你,特地學了漢話,看來單於的確是個和善的人。”

這話的確讓劉瑞稍稍鬆了口氣,閉目沉氣後,扶著秋月俯身走出了八馬駕的車與,迎來了來到匈奴後的第一縷親眼所見的初陽。

那耶將單於領著自己的女人和兒子們以及所有的將領站在空曠的雪原上,迎著旭日見到了他期盼已久的大漢公主,那個扶著侍女從馬車裏款款走出的女人,符合他對大漢公主的所有想象。

美麗,端莊,沉靜,優雅,玄裳朱綏,珠玉琳琅,滿身的禁步琅佩極盡奢華雍容,頭上的金冠和耳飾隨著她的步伐晃動,打碎了朝陽比星空更璀璨。

在這樣的光輝下,她的麵容豔若春天的花海,整座延支山在她的麵前都顯得憔悴無顏色,這樣的一個女人,居然有男人舍得拋下她先死。

站在車台上的劉瑞滿麵通紅,不是因為嬌羞,而是因為不遠處那個男人太過刺眼的眼神,他是在拿她當玩物麽?!居然如此不加遮掩地打量自己,就像在挑選一匹布帛一般,何等的無禮,何等的粗鄙!

然而他畢竟是匈奴的單於,是她的夫君,劉瑞不動聲色地深呼吸,才穩穩被扶下馬車,卻沒有第一時間走上前,首先由隨行的文官與單於手下的將領作了一番交流,才回身稟告公主,“端平公主,匈奴已做好了迎接您的準備。”

劉瑞點頭,被辛夷和秋月領著走向那耶將,垂眸緩步,不去看他的正臉。這樣的神態卻讓那耶將心潮澎湃,多麽嬌羞溫柔的女人啊,不愧是大漢的公主,連走路都這麽好看。

本是沉浸在緊張和鄙夷中,麵前突然出現一隻大手,原來是那耶將已迫不及待地要去牽她,劉瑞很是猶豫,終究還是遞出了手,被他掌中的力道箍地生疼。

秀眉蹙起,頭低得更甚了,這般用力握著自己,是在……給自己下馬威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