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的祭祀更為盛大,幾乎燒光了部落過冬的過半物資,可以想見來年開春前,該有多少沒扛過去的老幼。

結果也的確應了劉瑞所想那般,那些子民們再不敢靠近她了,各個皆畏畏縮縮地敢怒不敢言,之前殷勤期盼她有孕的婦女們也不再敢說話了,漸漸地再也沒有出現過,那些祝願閼氏長壽平安的祝詞,她也再沒聽到過,整個部落裏,她成了最可怕的存在。

民心如水的道理,就算那耶將不在意,她還是顧及的,叫來秋月拿出點嫁妝裏的布匹米粟賞派下去,可秋月卻犯了難,“公主……嫁妝裏的布匹已經不多了,這兩年您賞了不少下去,哪裏撐得住部落裏那麽多人啊……”

她有些訝異,當年浩浩****的嫁妝隊伍,居然這麽快就被掏空了。

咬咬牙,還是讓她將剩餘不多的布匹賞了下去。

傍晚那耶將來看她時,劉瑞故意側過身不理他,就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閼氏?怎麽了?誰又惹你不高興了?”

身上的落雪融化打濕了外袍,劉瑞悶不做聲地為他換了衣服,繼續縫著那件袍子。

那耶將不解,把她手裏的針線捏走,撣開袍子細細欣賞起來,“真好看啊,閼氏,你做的衣服比工匠做的都好看,這料子摸著真舒服。”

“嗯,是啊,你還能穿件漂亮袍子,隻怕你部落裏的子民連塊像樣的皮毛都沒有吧,這部落裏生活的貴族都尚且如此,還不知旁的庶民們,活不活的過這個冬天啊。”

那耶將聞言放下袍子,扭頭仔細打量她的表情,劉瑞也不躲,坦****地對向他的審視。

“嘶……閼氏,你是不讚成祭祀?”

“不讚成。”

得了這麽個回答,那耶將有些為難,“閼氏,我知道你是體恤子民,隻是長生天要給我們一個孩兒,總要有所供奉才行啊。”

劉瑞現在一聽到孩子就煩躁,伸手就抓起軟枕砸向他,“你要供奉,就不怕做昏君麽!明明知道部落裏就那麽多牛羊了你還白白燒了去!想讓旁人都凍死餓死麽!”

“怎麽就會凍死了,我看他們日子過得好好的啊,再說了為了我的閼氏,向長生天獻點牛羊不是應該的麽。”

“他們日子過得好好的是因為我把嫁妝都賞空了!”

一語說出,那耶將才怔愣住,微張著嘴垂眸思索起來,“那些人吃的穿的,都是你給的?”

劉瑞氣呼呼地扭過身去,習慣性地把袍子捏在手上想去縫製,又賭氣地扔到一邊,“不然你以為你動不動燒個三四天的牛羊,那些人還能有吃穿?”

那耶將之前確實是不知道這個事兒的,原來在他的背後,閼氏做了那做多事情?

“你這……從大漢帶來的好東西們都賞給了別人多可惜啊。”

這句話,秋月倒是深為認同的,公主要是把所有的布匹全部賞完了,她們用什麽製新衣啊,反正她是不想穿匈奴人的衣服……

那耶將拍著膝頭抿嘴沉吟了很久,對劉瑞有幾分愧疚,“閼氏,那些東西你留著吧,哪有靠閼氏維持部落過活的。”

哼,東西都賞完了才跟她說這個……

最終劉瑞逼著那耶將答應至少在開春之前不再行祭祀,這才讓匈奴的嚴冬裏沒有屍橫遍野。

可一到開春,那耶將又想大肆祭天了,不僅要用牲畜,甚至有了更過分的想法……

“難道是我的誠意沒有讓長生天滿意?或許,用生祭能更好些呢。”

他和大祭司的對話恰巧讓帳外的劉瑞聽了個正著,一時被驚得氣脈不穩,被秋月扶著才沒有倒下去。

那耶將被帳外的動靜驚到,大跨步地衝出來,見到劉瑞白著臉呼吸不暢的模樣緊張地想去抱她,卻被她一巴掌拍開。

辛夷朝四周張望了一眼,趕緊將劉瑞扶進了單於大帳裏,那耶將轟走了大祭司,又命人將帳幔放下來。

劉瑞氣得難過,靠在秋月懷裏不肯讓那耶將靠近。

“你若真要急個孩兒,當初那些兒子又何必賞賜給別人,現在再要回來便是啊!生祭……我虧你想得出來!”

生祭乃是用活人祭祀,擱在漢地便是喪盡天良,哪個君主要是動了生祭的念頭,必定是民心不穩的亡國之兆,他到底血性到何種地步才想得到這個,讓她覺得可怕,惡心!

“你是想讓我的孩兒打胎裏就沾滿鮮血麽!你忘了你的報應都報在誰身上了麽!”

自知理虧的那耶將也任著她發脾氣,卻並不覺得這個想法有多過分,“為了我的閼氏,祭上一兩個人又有什麽關係!難道你不想早日得到一個孩子麽?”

劉瑞指著他的鼻子半天說不出話來,還是辛夷跪身向那耶將求情,“為了公主能順心些,還請單於收回成命吧,殺孽難泯,單於三思!”

可弱肉強食的匈奴人還管什麽殺孽,那耶將不理會辛夷的話語,卻到底顧及劉瑞的心情,最終各讓一步,若到了劉瑞二十三歲生辰還沒有子嗣,那一場生祭是無論如何免不掉了。

到了這個份上若還沒看出異樣的話,劉瑞這個大漢公主就算白當了,她平複心中的驚懼,努力讓聲音聽不出顫抖,“單於,可是有難處?”

秋月辛夷並不明白,可那耶將卻是一愣,轉而欣慰一笑,“我的閼氏就是聰明,不過並不算什麽難處,別想多了。”

“那就是真有事情了。”劉瑞扭過頭,左手撫住自己平坦的小腹,“到底是有什麽事情,讓你這麽急著要個孩子?”

那耶將並不想回答她,顧左右而言他,劉瑞又豈是傻子,見他這態度也不做聲,領著侍女出了單於大帳,一連幾天都悶在自己的帳子裏不出去。

“公主那話何意?單於到底在急什麽啊?”

秋月見劉瑞幾天來都不痛快,忍不住問了出口,劉瑞把手上的活扔到一邊,又是長歎一聲,“我見他近來數月練兵頻繁,又打了不少新刀弓箭,這邊還不惜惹我生氣也要急求繼承人,還能為什麽。”

秋月垂眸尋思了一陣,忽又抬頭與辛夷對視了一眼,“難道……要打仗了?”

劉瑞不應聲,低頭繼續給那個蠻不講理的臭男人製衣服,卻不小心刺著了手指,疼得她一下子鬆開了針線。

“閼氏你怎麽了?”,進帳第一眼就見著閼氏的兩個侍女圍著她,還以為她又哪不舒服,走近來才知是手指被刺破。

“我都跟你說過的,何必自己動手幹活呢。”

“我勸你的你不聽,你勸我的我又何必謹記。”

唉……他的閼氏又生氣了,討著饒哄了兩句,可劉瑞卻突然蹙眉掩唇,一副極是難忍的模樣。

“你走開,聞到你身上的味兒就不舒服。”

那耶將以為她是在厭惡他暴戾蠻橫,親昵地想去親她,可劉瑞是真的不舒服,撇過頭用力推開他,又是一陣胸悶惡心。

秋月反應快,衝出去找禦醫來,辛夷則委婉地請求單於先離公主遠些,那耶將這才起身坐在大榻的邊上。

禦醫進帳行禮時,劉瑞剛好一聲幹嘔,那耶將恨不得提著他的衣領子把這個走路慢悠悠的老頭拎過來,“趕緊看看閼氏怎麽了啊!”

那禦醫被嗬地一驚,連忙邁開步子奔了過去,跪在榻前為劉瑞細細把脈,眉頭卻躍蹙越深。

“這次又是什麽病?”,劉瑞這兩年來把脈也不知把了多少回了,不甚在意地隨意問道。

胸悶不適也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了,多少湯藥灌下去也沒見個成效,拖著個病體,兩年來就沒幾天舒坦的。

可禦醫卻久久沒有應話,隻躬身稟報需要請其他的禦醫來一起看診,不一會兒四名禦醫皆診斷完畢,促首低語交談了好一陣子。

“到底是怎麽了?!看也看了把脈也把了,你們倒是說個準話啊!”

那耶將的吼聲再次驚著幾個禦醫,紛紛跪伏在地,喉頭一陣發緊。

可千萬別弄錯了啊……這要是弄錯了,恐怕便是殺頭之罪啊……

這下連秋月都沒耐心了,攏著袖子不耐地蹙起眉頭,“幾位大人,公主的病不妨直說,吞吞吐吐這是作甚?難不成公主的病……”

終於有個年輕點的禦醫應了一句,戰戰兢兢地開了腔,“單於恕罪,公主恕罪,公主脈相圓滑如珠走盤……依臣等判斷,公主這是……這是……”

真叫人著急啊……要不是被辛夷拉著,秋月都快站起身來跳腳了,那耶將也是煩躁不已,“讓你們吐出一句話怎麽這麽難!”

那年輕禦醫嚇得渾身哆嗦,最終才長舒口氣,以一副赴死的模樣說道“此乃有孕之相。”

若不聽他所說的言語,劉瑞還以為自己是病入膏肓將辭人世了,過了好半晌才明白過來這話什麽意思,還沒來得及喜便先憂了,“你可確定?你們,都認為是喜脈麽?”

其餘的禦醫們皆抖著身子互相張望,在那耶將的又一聲怒喝以前齊齊開口,“依臣等拙見,公主確是有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