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侍從的喜怒哀樂無人在意,閼氏的肚子卻成了整個匈奴都要關注的要緊事,那耶將無比坦率了昭告了天下,閼氏是因為他自己的犯錯才暫時不孕的,還召集整個匈奴的巫醫,為閼氏行祭典祝願早日有孕。

單於部落裏有好些個能生的女人都被送進了閼氏大帳裏,向劉瑞講解傳授易孕能生的法子,就連私密的房中要事都沒放過。

她們是真心實意期望閼氏能早日有孕,倒不是擔憂匈奴的繼承人,而是劉瑞作為閼氏在匈奴還是挺得民心的,一是因為身份高貴,二是她的仁慈。

那耶將一直以來都是個殘暴冷酷的君主,折在他手上的性命不計其數,對待女人更是比不過牛馬,稍有不如意便是一頓鞭笞,如和雅那般的人早已不是一個兩個,讓部落裏的子民們活得提心吊膽。

而閼氏卻能有能耐讓單於手下留情,不僅對姬妾們溫和了不少,還收斂了殘暴的手段,至於雄圖坎那般……也怪不得單於,隻能說他自作自受。

隻要閼氏開心,單於就能開心,單於仁厚了,他們的日子就能好過些,因此部落裏的人可牟足了勁期盼劉瑞的肚子能有動靜,從初夏到深秋,大大小小的部落裏送來了不計其數的寶藥珍材,就連巫醫和禦醫也昏了頭,好些東西他們是連見都沒見過。

整個匈奴都在忙前忙後期盼單於嫡子,可唯一安靜的,就是劉瑞自己的肚皮。

“嘔——”

她又吐了,因為那些奇怪補品的味道實在是太難吃了。

這幾個月來,那些號稱吃了就能受孕的補品她已不記得吃了多少,多到她都懶得管那是老虎的肝髒還是朱鶴的心頭血了,即便是人血,她也會一口喝下的,隻要能懷上孩子。

可那耶將卻心疼啊,撤掉了那些補品後抱著她一陣安慰,“不急的閼氏,巫醫說了,孩子來得沒那麽快,他還需要凝聚長生天的力量。”

劉瑞漱了口水倒在她的懷裏,倒寧願這般難受是害喜的表現,可每次把脈,除了病症還是病症,甚至因為吃下了太多來路不明的東西而傷了脾胃,可她卻依然堅持。

直到那耶將終於看不下去了,命令底下的部落再不許進貢給閼氏的補品才歇停下來,好讓劉瑞有個喘息的機會。

對此劉瑞自己卻頗為不滿,“反正也是病著,不如多吃些一起調理了來,你就不希望我早日懷上麽?”

一向慣著她的那耶將這次卻說什麽也不同意,勒令誰再給閼氏端補品就砍了誰的手,包括辛夷秋月,一邊卻又哄著她告饒,“你跟前的禦醫已經跟我說了好幾回了,那些東西再吃下去,你的身子就要垮了,好閼氏,算我求你了,等等長生天吧,我們的孩子會來的。”

劉瑞終於停了下來,卻還是連日的悶悶不樂,辛夷尋思了好久之後偷偷求見了單於,給他出了個漢人慣用的主意。

“閼氏,你這麽急著生下繼承人,確立儲位,難道是望我早死麽?覺得我等不到你的孩子出生麽?”

那耶將負手立於劉瑞的跟前,板著臉好不嚴肅,周身的氣勢讓劉瑞一時有些心虛,“單於何出此言,您正值壯年淨說這種喪氣話,也不嫌晦氣!”

“那你急個什麽勁,你要孩子,便不管我想不想看你笑笑了,閼氏,你果然隻在意自己的兒子而不管夫君啊。”

看著她煞有介事的模樣,劉瑞察覺出了一絲異樣,思襯了好半晌才了然,不由揚起嘴角裝腔作勢地回道“那好,依單於所見,我該如何才不算冷落了夫君?”

“嘿嘿,那自然跟我親熱親熱了,來閼氏,笑一個給我看看。”

見劉瑞終於肯笑了,那耶將喜不自禁抱起她猛親了一口,閼氏聰明,她的侍女也一樣能幹啊,這漢人的法子真好使,一下就哄住了他的閼氏。

“老實說,是秋月,還是辛夷?”,被抱在懷裏的劉瑞可不打算讓他蒙混過關,一語戳破了他的用計,“應該是辛夷吧,秋月沒那城府,她才想不出這招來呢。”

躲在帳外提著心偷聽的辛夷不由屛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等待裏麵的下文。

那耶將老實招了,所幸劉瑞也沒有怪罪的意思,反而淺笑一聲,“那個機靈的丫頭,勸不動我還知道找你下文章。”

辛夷這才無聲地長舒一口氣,把一旁的秋月也嚇得不輕,到底誰比誰莽撞啊,連這招都想得出來,也不怕公主反而被氣著。

上晚膳時,劉瑞點了辛夷兩句,雖然結果是好的,但她到底僭越,被罰跪在閼氏大帳外一個時辰,晚膳也別想吃了。

這懲罰不算重,卻有人看著心疼,辛夷回到自己帳裏時,榻上被扔了一個小包裹,裏頭是一塊肉幹和稍有些破碎的奶坨,應該是被人從帳外匆忙丟進來的。

秋月隻當沒看到,還讓她趕緊吃了,可辛夷卻搖搖頭說既然受罰就該錯上加錯,將包裹細細整理好,塞到了細軟箱子的最下麵。

此事揭過,部落又回到了表麵上的平靜,秋天正是訓練戰士和巡獵的好時機,那耶將也忙了起來。

因為春天雄圖坎的事,部落裏的將士和高官遭受了一次大清洗,任何與雄圖坎有接觸來往的人,無論身份職位一律斬殺。

雖然將後患處理地幹淨利落,卻讓部落的戰力受到了重創,那耶將必須趕在冬天之前培養起自己新的軍隊和將領,以防冬天會有哪個不長眼的崽子來騷擾自己物資充沛的部落。

當初那隻母鹿所產的幼崽已經體格健壯在為越冬做準備了,劉瑞特意給它們母子搭了個圍圈,每日必要去看看小鹿吃的是否可好,尤其喜歡親手喂些草葉幹果給它,麵上總能有幾分恬靜和向往。

“初雪將下,我來這兒也快一年了啊,竟沒有自己想的那般想念故國。”

那日,劉瑞陪著那耶將在馬場邊散步,望著北邊壓來的積雲,“這裏的夏天太短了,過不了多久,又該躲在帳裏不想出來了。”

她不喜歡冬天,衣著厚重不說,出了帳子就是風雪,可帳子就那麽大,多少總會覺得悶的。

“正是因為夏天短暫,才顯得珍貴嘛,你不喜歡這裏的風雪麽?”

劉瑞想了想,確實不大喜歡,無論是初來時對整個匈奴的厭惡還是在遭遇狼群時那刻骨銘心的透骨冰冷,都讓她對寒冷敬而遠之。

可就算自己不喜歡也無可奈何,她隨意搖了搖頭,“在單於身邊,是冬是夏並無什麽關係,隻是冬季漫長,單於的辛苦便會多幾分。”

那耶將隻將這話當情話聽了,滿意地親了下她的發髻,“匈奴男兒何懼風雪,我現在唯一怕的,就是我的閼氏不高興。”

一陣北風劃過她的側臉,目光跟著風飄向了南方,細碎的珠飾碰撞出細微的聲響,那聲,能跟著風吹到母親的耳畔麽,若母親您能聽到,請祝願女兒快些有孕吧。

北風或許能吹到長安城裏,劉瑞的期望卻還不知何時能實現,轉眼冬雪消融,夏花又爛漫,劉瑞在歡鬧的大帳裏迎來了自己二十二歲的生辰,旁邊是她的夫君,一如既往視她若珍寶。

“祝願閼氏與單於永世和美,祝願閼氏早日生下匈奴的繼承人!”

這樣的祝詞,劉瑞已經聽膩了,與其說是不耐,不如說是無奈,多少湯藥灌了下去,直至今日也絲毫沒個動靜,饒是身邊人再安慰,她也高興不起來了。

那耶將端著酒碗,眼角瞥見她的那抹傷神,不動聲色地揮退那沒眼色的蠢貨,“閼氏,我給你備了禮物,你猜猜是什麽?”

劉瑞猜不著,淺笑著搖搖頭,那耶將牽起她的手邁出大帳,來到了祭台前。

祭台上滿是牲畜,大祭司向單於閼氏行了禮,轉身開始了祭祀。

“我們的孩兒在凝聚長生天的力量,所有我來給長生天更多的支持,讓長生天感念我們的誠意,讓我們的孩兒早日出世!”

下麵的子民隨著高聲呼喝起來,可劉瑞卻笑不出來,到底他是急了……

祭台上的那些牲畜祭品被燒掉,火堆三天未滅,那耶將是很高興,可除了他卻沒人能高興。

那可是足夠部落一個多月的食糧啊,甚至連張皮也沒留下,再過幾個月又是冬天了,能不能置夠過冬的衣物都還難說呢。

可他們怎麽也不會想到,這一次的祭祀僅僅是個開始,他們匈奴的子民的生活,會因為閼氏的肚皮,徹底墜入無望深淵……

那場祭祀過去三個月後,劉瑞依然沒有得到長生天的回應,失望之餘那耶將卻依然沒有放棄,再次舉行了盛大的祭祀。

“單於,如今快入冬了,這個時候燒光了牛羊多可惜啊。”

劉瑞放下了手中正在縫製的袍子,責怪起他的任性,可那耶將卻認為正是要體現足夠的誠信,長生天才會早日賜予他大匈奴的繼承人,他的子民該高興和期盼才對。

對於他的專橫,劉瑞已經疲於勸阻了,閉目輕喟一聲,“那你這是想讓全匈奴的子民記恨我麽,因為我一個人,斷了他們越冬的生計。”

“他們不能責怪也不敢責怪你的,你是閼氏,就是要了他們的命也是可以的。”

那耶將的金腰帶在炭火的紅光下亮得刺目,劉瑞心知多說無益,又低頭縫起了為他做的袍子,辛夷秋月卻若有所思,跪在一邊默不作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