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冬雪消融灌注,框內的木架被浸泡鬆軟,支撐不住礦頂的重量,石層和著泥水將金礦掩埋了個透徹,就連一旁的金窯也被淹沒了,好在那些漢人駐紮的地方偏離了一點,堪堪躲過了浩劫。

“除了二十多個守衛的漢兵,就沒有旁人受累了,這些漢兵由我來出麵撫恤,單於去商議一下如何修複金礦吧。”

天亮後,那耶將帶著劉瑞趕往坍塌的金礦那,雖然剛開礦沒多久,可位置處在一座山丘的腳下,泥石衝下來礦坑掩埋地徹徹底底,絲毫看不出這裏曾經有個礦坑。

“若要挖開,少不得要大半年,或許還能趕在正式談互市之前重開金礦,不過那些煉金匠跟我說,要煉金的丹砂的鉛華都沒了,這些還得去大漢弄來啊。”

那耶將倒不在意那些個煉金的東西,隻是金礦的坍塌一下子亂了他的計劃,又給了周邊小部落喘息的機會。

春天又是部落遷徙的時間,除了留下來挖礦的工人,所有人皆往北移去,離了單於眼皮子底下的金礦,還不知要出什麽亂子呢。

可寧願金礦動亂,那耶將都沒想要調兵去鎮守,並不是他有多放心那些個漢人,主要是他的部隊……要應付戰亂了。

春季多雨,對於草原來說是難得的甘霖,可也讓金礦的修複進展緩慢,那耶將一連幾日都沒去劉瑞那,就連部落裏的氣氛都不一樣了,高頭大馬上的戰士們提著弓箭長刀頻繁進出,閼氏大帳外更是圍了一圈重兵把守。

呼罕擷雖小,卻也意識到緊張的氛圍,靠在母親身邊尋求庇護,“母親,父親為什麽不來看我們了?”

劉瑞雖也不安,但還是摸摸兒子的頭,盡量讓自己的嗓音平和溫柔,“乖,你父親太忙了,我們別去打擾他,沒事的兒子,睡吧,睡一覺就好。”

這樣的局勢持續了十來天,穿梭在帳篷之間的馬蹄聲愈發淩亂,那耶將的怒吼聲也愈演愈烈,若是此時出帳子看看,定能見著每個人都是麵露焦慮,行色匆匆。

一天夜裏,抱著兒子睡覺的劉瑞被秋月匆忙叫醒,還沒徹底醒過來,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可是出事了?”

“公主,車馬已經準備好了,單於命我們現在就撤離,讓您帶著左賢王先走。”

秋月一直沒休息,把她叫起後也來不及多說什麽,手腳麻利地收拾細軟。

呼罕擷摟住了母親的腰望向秋月,小臉上全是惶恐和忐忑,“外麵是要打仗了麽?”

秋月沒點頭也沒搖頭,隻咬著唇給呼罕擷穿好衣服,劉瑞心中明白了事態,摟著兒子輕聲安慰。

她們隻收拾了幾件衣服就被簇擁著上了馬車,劉瑞這才見到部落裏到處是精兵火把,儼然戰事臨頭的架勢。

那耶將步伐匆匆地趕過來,一把捧住了劉瑞的臉,彎刀鐵靴喀喀作響,掌心相比冰冷的刀光卻是那麽的溫暖。

“你們先往南去,去延支山,我隨後就追上你們,閼氏……別怕。”

劉瑞點點頭,旁邊的呼罕擷一聲也沒哭,緊緊摟著父親的脖子,“父親你一定要快些追上我們,呼罕擷也不怕。”

那耶將似是很感慨,親了下兒子的臉後,命侍從駕車南下,自己則領著騎兵上了馬,將火光裏的部落環視一圈,而後才揮刀高喊一聲,“侵我部落者,殺!”

鐵騎,刀兵,火把,月光。

這個深夜,注定不會太平了……

馬車以從未有過的速度奔馳著,秋月將劉瑞母子護在臂裏,每一次的顛簸都讓她心驚膽戰,時不時透過車簾看一眼外頭的天色。

“公主不必擔心,延支山離這裏也不算太遠,單於驍勇定能很快趕過來的。”

劉瑞抱著兒子點點頭,也不知呼罕擷有沒有聽到自己的心如擂鼓,反而是小小的呼罕擷最為平靜,攥著母親的衣袖一聲不吭。

天亮時,還沒有見著延支山的山頭,但總歸是驅散了夜裏的寒冷,劉瑞有些頭疼,扶額一連歎了好幾口氣。

正午時他們稍作休息,馭車的侍從告訴劉瑞,延支山那有單於部署下來的護衛隊,隻要到了延支山,他們就能歇口氣了。

按照現在的速度,明天就能到達,劉瑞稍安下心來,回望北邊不免又憂心忡忡,“你可得快些來啊,我和兒子都等著你呢。”

不知為何,劉瑞總無法靜下心來,盡管秋月一直在告訴她不會有事,可她總覺得這路上不會太順利,不僅給呼罕擷多穿了幾件衣服,還掀開車簾一直盯著遠方看。

馬車狂奔了一天一夜,太陽下山後下起了細細的冷雨,呼罕擷在劉瑞的懷裏已經睡醒了,揉揉眼睛沒想起怎會睡得如此顛簸。

“母親我餓,我們還沒有到麽?”

秋月給他遞了塊奶坨坨,眼裏滿布血絲,劉瑞也沒精神極了,愈發明顯的頭疼讓她忍不住鎖起了眉。

此時遠處似乎傳來了呼喊聲,聽起來人數還不少,秋月激動了起來,“是到了延支山麽?是單於的部隊麽?”

可侍從卻遲遲沒有回應,劉瑞有些疑惑,不是說要到明天才能到延支山麽,可這才剛剛入夜啊。

馬車突然掉了個頭,像是在躲避那些追來的人,被甩到車壁上的劉瑞本能地抱住呼罕擷,待車室穩住後扭頭向外麵的侍從詢問。

正如她所想,這裏延支山,那些從遠處奔來的人馬也不是什麽單於部隊,若猜地沒錯,那些人……是西方部落殺來的叛軍。

西方部落一直以來的動**和賊心不死,劉瑞是知道的,卻沒想到他們能衝到這裏來,若馬車甩不掉後麵的追兵……

“秋月,秋月,扶住車窗,呼罕擷,抓緊母親千萬不能鬆手,母親抱著你呢。”

劉瑞一手摟著呼罕擷,一手緊緊掐住車窗,果然馬車奔地更快了,要不是早抓牢了車窗,怕是要被顛出馬車了。

與後麵的追兵僵持了一段時間,馬車突然劇烈地傾斜搖晃,原來是趕上的騎兵們用箭射向車輪,導致卡住的車輪帶著馬車傾翻,好在弓箭畢竟太細,被絞斷後馬車依然能前行。

後麵的追殺聲響徹天際,前方也突現火光,大隊的人馬堵住了馬車的去路,可怕劉瑞嚇飛了魂。

好在前方的軍隊並不是西方部落的,而是從延支山那趕來的救兵,聽到侍從的稟報後,秋月立馬鬆下了肩頭,緊緊挨著劉瑞和呼罕擷長呼一口氣。

可還沒來得及與前方的部隊會和,一箭火光突然衝進了車室裏,直直釘進了對麵的車壁上。

箭頭是浸了火油的,很快便點燃了那一塊車壁,而後又是突突一陣聲響,更多的箭頭插向本就搖搖欲墜的馬車,在外麵馭車的侍從腿部中了一箭,連狂奔的馬兒也受了驚。

馬車徹底撐不住了,又經曆了幾個顛簸後嘩的一聲垮了下來,秋月驚叫著抱緊劉瑞和呼罕擷,身子卻控製不住地滑了下去。

車室已經散架,前麵的四匹馬卻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秋月一手扒著殘存的車壁,腳卻已經在草地上拖著了,呼罕擷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使出了全身的力氣緊緊摟住母親。

唯有劉瑞還穩穩坐著,其實是衣帶被不知哪裏的木茬勾住了,如今天黑,馬車又顛簸,能護好兒子就已經耗盡了她的力氣,受驚的馬已經不聽指揮,拖著殘破的車室四處狂奔,她的心裏隻剩下了一個想法——

呼罕擷不能有事。

草地上有塊大石頭掛住了秋月,呼罕擷不知哪來的反應速度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可小孩子的力道哪裏比得上狂奔的馬匹,就在他要撒手的時候劉瑞拽住了他和秋月,衣服卻被勾得更緊了。

離單於的兵馬已經很近了,這時若跳下馬車該能平安被保護,可不管劉瑞怎麽掙紮怎麽撕扯,被勾住的衣服就是沒法掙脫,眼見著失控的馬匹帶著他們越奔越遠,就連侍從也焦急地嘶吼起來,她咬咬牙——

把秋月和呼罕擷推下了馬車。

“秋月!護好我兒子!”

滾落在草地上的秋月不可置信,但還是爬向呼罕擷緊緊摟著,黑暗中馬蹄聲淩亂遠去,她隻能借著遠處的火光勉強看到在地上拖行的車壁。

“公主,公主!”

細雨已漸漸下大,呼罕擷的哭聲撕心裂肺,單於布置在這裏的兵馬聞聲趕來,卻隻見到了蜷縮在草地上左賢王和閼氏侍女。

“公主往那去了!你們快去追啊追啊!”

秋月指著馬車奔去的方向急得大哭起來,那邊叛軍又已追來,一時刀兵相交,天地間亂作一團。

劉瑞被拖進了黑暗中,馭車的侍從也不知被甩到哪去了,“秋月!秋月!”,嗓子已經喊啞了也沒有回應。

她拚了命地解開自己的腰帶想要脫掉被掛住的衣服,可越是著急越是打不開係結,這時馬匹不知收了什麽驚擾突然調轉方向,本是承托劉瑞的壁板翻轉壓下,她就這麽被壓在木板下麵拖行,好在之前燒起來的火團已經被雨水撲滅了,可卻讓她的衣袍無比沉重。

不知被拖了多久,身體的疼痛似乎已經感知不到了,天依然黑著,好似末日一般,劉瑞沒有抬頭的力氣,任憑泥水嗆住口鼻,一陣天旋地轉之後,徹底沒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