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什麽時候會醒啊?”
“誰知道呢。”
“哎呦傷口一直長不好嘞。”
“嘖……怎麽辦啊這,她吃不進東西啊。”
耳邊的聲音時斷時續,摻雜著她聽不懂的詞匯,雖然很想睜開眼睛可始終沒有力氣,又聽到了幾聲腳步聲。
“她還沒醒?”
那是一個年老男人的聲音,她用盡力氣皺了下眉毛,好在終於引起了旁邊一個女人的注意,“哎呀你是要醒了麽?”
她被人拍了下臉頰,好不容易睜開了眼,胸腔仿佛被灼燒一般,讓她的呼吸沉重且痛苦。
見榻上的女人終於睜開了眼,帳子裏的男男女女們紛紛湊了上來,七嘴八舌問東問西,可她隻是迷茫地左右望了兩眼,想要說什麽卻啞了嗓子。
帳子的女主人給她喂了兩口水後,她又猛烈地嗆咳起來,連帶著心肺被扯得劇痛,讓她不禁縮起了身子,“這是……哪?”
雖然嗓子還是沙啞地厲害,可到底能發出聲了,帳子裏的人好似沒聽清她在說什麽,她隻好又重複了一遍,可旁人還是沒有給她回應,“姑娘,你聽得懂我們說話麽?”
他們的話,她大部分還是聽得懂的,點點頭後,她似乎想到了自己剛才那句話好像不是匈奴話,又用匈奴話問了一遍。
這下他們可聽懂了,“這個地方叫西地屠何,你不是匈奴人麽?”
她聞言似乎很困惑,點點頭又搖搖頭,後又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拉住身旁婦女的衣袖,“麻煩……麻煩生堆火可以麽?太黑了,我看不見。”
之後卻是一陣沉默,那個問她話的男人猶豫地問她是不是真的一點看不到,才吞吐道“現在,是白天啊。”
她愣了好久,微張著幹裂的嘴唇,“我真的……看不見。”
那男人嘀咕了一句,可她卻聽不懂,撐起手肘想要坐起時才發覺背上疼得鑽心,倒下後更是震得她逼出了淚,被旁邊的婦女按住肩頭,“不要亂動,你受傷了。”
這句話她倒是聽懂了,可卻惶然地扭動著頭,“我怎麽受傷了,我為什麽會到這裏來?”
那婦女驚呼了一聲,好似聽到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又拍拍她的臉頰,“誒,你叫什麽名字啊?”
她叫什麽名字?
她沉默地回想自己的名字,可突然覺得自己的名字好遙遠啊,總會有人以一個熟悉無比的稱呼叫她,可她就是想不起來自己叫什麽。
看到她的反應,帳子裏再次陷入了寂靜,過了好久她才聽到旁邊人在低聲說著悄悄話,什麽衣服啊受傷啊之類的。
她的衣服?
她為什麽會受傷?
到底有誰以怎樣的聲音叫過自己?
那些人的討論終於結束了,她被那個男人叫住,說了好長一通話,可總有很多詞匯她聽不懂,“我……我是不是瞎了?”
這下換他們不明白了,她好像是會說一種這裏人聽不懂的話,可也不太聽得懂這裏人的話,那婦女拍拍她的肩,“沒事的,你隻是受傷了才這樣的,過段時間你會好起來的,長生天保佑你。”
她聽得懂這句,點點謝謝她,這些人很善良,收留了這個來路不明的女人,隻當她是旁邊哪個小國流落來的貴族婦女,畢竟從河裏撈起她時,那身衣服雖然破爛但還是蠻漂亮的。
她的傷很重,腰背上不知是被什麽劃破的,最深的地方幾乎能見著骨頭,有些地方被水泡爛,要把腐肉割下來才行。
每天的換藥對於她來說無疑是酷刑,幾天下來不僅下唇被咬出了個深深的口子,身子也因為大耗元氣虛弱不已,看她這模樣,這一家人又猶豫了,“再這麽下去,得活活疼死吧。”
她是快疼死了,可卻覺得這樣的痛苦莫名熟悉,好似曾經也遭受過這樣的磨難,不止一次地。
她到底是誰,為什麽會受這樣重的傷,是誰打的她麽?難道她是逃出來的?
換藥的痛苦和身體的虛弱讓她總沒法專心回想,可就是有那麽一個在她腦海中叫囂,那聲音很遙遠,很朦朧,仿佛隔著風雪一般,喊的什麽她也聽不清。
“咳咳,咳咳咳……”
碗裏的東西太難喝了,她差點沒把陶碗端穩,旁邊的婦人緊張地接過碗,這要是摔了多可惜啊。
“味道是重些,不過藥效好啊,我男人找了好久才找來的,喝了你就能快些養好傷了。”
她聞言感謝了一番,又接過碗來,撇頭咽了咽口水後屛住氣一口灌下,令人反胃的味道還在喉頭盤旋著。
不知為何,就連這種喝藥的難忍滋味,她都覺得熟悉,自己以前總是喝藥麽?因為總是會受傷麽……
牧民生活清苦,日常吃的不是麥餅子就是野菜,每天的奶卻分了最多的給她,對此她十分感激,不管多難咽的菜根都吃得幹幹淨淨,隻要能好起來,隻要自己能快些好起來。
心裏總有一個聲音在催促著她,快些養好傷,等養好了傷就能……
就能如何?
有誰這般催過她麽?有誰跟自己說過這樣的話麽?
等這傷養好了,她會想起來什麽,她會……想起自己是誰麽?
收留她的這一家是四口人,上有一個祖母,夫妻二人有個小兒子,那小夥子聽聲音比自己還年輕幾歲,性子活潑總喜歡找她說話,偶然在河邊撈上一條魚也會烤給她吃,一來二去,她倒是又學會了不少詞匯。
“我姆媽說你的傷好了很多了,看來給你抓魚吃是對的,再養個把月,你就能下地了。”
那小兒子給她遞了塊烤好的土蒡,還照顧她瞎了眼,給她把外皮都剝了。
她道謝接過,指尖碰到了他的手,那小兒子驚呼一聲反握住她的手,“哎呀你的手怎麽這麽涼?是冷麽?”
被握住的感覺讓她很心慌,她抽出手捂住快掉的土蒡,“不冷,我不冷的。”
那小兒子好似愣住了,安靜了半晌才說了句,“那你快些吃了吧,吃了你就暖和了。”,說完後便出了帳子趕羊去了。
她覺得有些愧疚,自己剛剛的動作似乎傷了他的心,明明被他們熱心的收留,還受了他的不少照顧。
然而那小兒子似乎沒把這事往心裏去,還如往常一般時不時給她弄點吃食來,隻不過她偶爾能聽到帳外傳來的嗬斥聲,好像是這家老婦人的聲音,在嫌棄她是個累贅。
她的確就是個費吃食的累贅,下不了床,幹不了活,又是個來曆不明的瞎子,就連他們的話都還無法全部聽懂。
總該要報答謝什麽的,不然她可如何自處,可她能做什麽,一身皮包骨的瞎子,恐怕連折件袍子都嫌費力。
可除了那老婦人,這家的其他人倒是一如既往地對她好,隔幾天就給她擦個身,還說看她的模樣應該隻有二十多點的,之前肯定是個養尊處優的貴婦,不然這手腳怎麽那麽嫩呢。
她也不知道,但即便是個貴婦,如今也淪落成了廢物,摸索著穿好衣服後,她有些猶豫地開了口,“你們救了我的性命,我也不知該如何報答你們,我知道本來吃穿就不易,我一個人還……”
那婦人並沒有回話,隻在一旁絞了布巾,將水倒出去後才回身歎了口氣,“別想這些,我們就是看你可憐,不找你要什麽,你隻管好好養傷就好。”
她張了嘴本想再說些什麽,卻實在沒有後話了,聽這婦人每日出出進進好似十分忙碌的樣子,她隻好一心養好傷,再做些活兒當補償吧。
午後昏沉沉地睡了一覺,夢裏又出現了那個聲音,隔著很遠的距離叫喊著,她不知道那人是不是在叫自己,也不知道他是誰,正想走向前一看究竟時,就總會有一陣狂風吹來,黃沙淹沒了前麵的呼喊聲,天地間又隻剩下她。
驚醒時,那小兒子正好回來了,興奮地說著他撿到了一匹馬,還是被馴過的,又在她麵前問了句她怎麽樣了。
那小兒子身上有一股不太濃烈的臭味,她沒敢表現出來,隻點頭回應了兩句,腦子卻突然翻攪起來。
這樣的氣味,為什麽好熟悉,她曾經聞過這樣的氣味,在一個……男人的身上?
這是馬的味道麽,她以前有個男人,經常會接觸馬?
夢裏那人,是她的男人麽,他知道自己在這裏麽?他在……找自己?
“嘿,你怎麽了?”
思緒被那小兒子打亂,她本能地望向他的方向,盡管什麽也看不到,“我頭疼,好像……好像快想起什麽東西了。”
聽到她的話,一家人似乎很高興,可最終她也說不出什麽來,“隻是……隻是總能夢見一個男人在呼喊,也不知是不是在叫我。”
那婦人先開了口,“會不會是你男人給你托夢啊,他找不到你,生魂就上了長生天,請長生天來找你。”
她不置可否,心裏覺得應該不是,夢裏有很大的風聲,好像還有雪,而現在是初夏,那便是……她曾經經曆過的事情?
他的聲音,在風雪中好像很焦急,拚了命地在尋找丟失的寶物一般,讓人舍不得聽下去。
她倒寧願是她的男人在找她,找到她,然後接她回去,盡管自己連他叫什麽長什麽樣都沒想起來,可她就是想他。
然而夢終歸是夢,她日複一日地夢到他,可總是接近不了他,這兩天她終於又夢到了別的東西,一個狹小的山洞,和疼痛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