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那耶將和秋月驚住了,沒明白她為何如此言語。

阿達達小時候是見過辛夷的,隻不過實在沒有太多印象,聽到他們的驚呼聲納悶又不敢做聲。

呼罕擷也眨眨眼,他則從小就被告知,有個叫辛夷的女子本來是母親的侍女,為了保護他的父母親才慘死的,沒有辛夷,他也不可能被生下來。

但是……那位辛夷不是已經死了麽?

“在被抓去西方部落的路上,我本來是想自盡的,但是眼前突然就看到了辛夷,因為她,我才沒有死成。”

那耶將聽得心驚肉跳,他的閼氏,差點就與他天人永隔了。

“我想,辛夷肯定是想讓我撐下去,這才能回到單於身邊,辛夷還沒有離開,她肯定是有放不下的東西。”

秋月沒忍住淚水,手在袖子裏摩挲著那塊如今已平滑的碎石頭,就連那耶將也是心頭沉悶,“我的好閼氏,辛夷放不下的肯定是你,如今,她能安心了。”

呼罕擷把辛夷的事跡告訴了阿達達,“如今我們部落裏,每個人都會背辛夷的墓誌銘呢,去了金礦,你就能看到她和赤岡的墓碑了。”

劉瑞點頭,忍住了眼裏的酸澀,“我的阿達達也是和辛夷一樣的英雄,給不了辛夷的,我會全部給你,所以啊……”

她讓阿達達坐過來些,神情輕快地靠在她耳邊說了句“所以隻要是你喜歡的人,就大膽地去喜歡,別讓自己遺憾,知道麽?”

阿達達沒想到就被誇了一句,居然還扯出這麽多來,紅著臉不作聲。

到了金礦,劉瑞首先便聽到了震天的呼喊聲,“恭迎端平公主!”

她看不到到底有多少人,但是能想象到一定和當年在橫台的景象相似。再聽到自己的封號,劉瑞動容不已,極小聲地說了句“是啊,我劉瑞還活著呢,端平公主沒有死……”

整個匈奴大地都百廢待興,金礦被擱置了整整一年,幸存下來的漢軍將士們和匈奴平民正在修複坍塌的礦坑,就連煉金匠也參與其中。

“等金礦重開,我們的日子就能好起來,閼氏,你想要的,我都會為你努力。”

安冉在一旁講解如今的工程進度,並且打算上報朝廷,讓漢室多派些人手來,不僅能鎮守金礦,還能穩固單於部落的威信和安全。

他的想法很好,劉瑞十分欣賞,又突然問了句“安記事,你覺得匈奴的女兒如何?”

“很好啊,活潑可愛。”,安冉的回答異常迅速,讓阿達達有些臉紅,那耶將嘿嘿笑了起來,“小夥子,該動心思了啊。”

辛夷和赤岡的合墓離這裏不遠,有專人看守。

因為匈奴人不看重下葬之禮,因此墓塚是按照漢室的規製做的,巨大的墓碑上刻著墓誌銘,記下了劉瑞對辛夷的緬懷和感念。

行了禮,上了貢品,劉瑞對著墓碑說了好多話,她知道辛夷能聽見的,如今她回來了,安全了,辛夷該是能放心了。

犒賞了金礦上和守墓的人,在天黑前,他們回了部落,劉瑞心情很好,晚膳多吃了兩口,阿達達卻心不在焉地嚼著肉幹,明明帳裏不熱,臉卻是通紅。

呼罕擷說明天一定要射箭給母親看,劉瑞應下,心裏還在想著漢室的事。

刑育雖已死,卻不知道給九王透露了多少東西,這般想來,西方部落有造反的本事沒準也是九王支持的,一個漢室的王爺,與匈奴的部落聯係如此緊密,保不準單於部落裏也有細作呢。

那哪裏……才算安全?

待孩子們退下後,劉瑞把所想的告訴那耶將,卻沒想到那耶將絲毫不意外,“就知道是有外人相助的,否則憑他們,哪來的本事與我相抗那麽久。”

劉瑞心下更不安了,往他懷裏縮了縮,“我不想……再看到戰亂了。”

蹭著她的鬢角,那耶將閉目長歎一聲,“不會的,不會再讓你看到了,就算死,也不會再讓你擔驚受怕了……”

接下來的幾日,部落裏平靜無波,阿達達和呼罕擷每日都來請安,熱鬧的氛圍讓劉瑞的胃口好了許多。

雖然劉瑞看不見,但是那耶將告訴她如今兒子的箭術已十分了得了,等再大些就送他一匹小馬駒。

那位老禦醫也在戰亂中平安無事,為劉瑞製了許多平複疤痕的茯苓膏,被劉瑞送了一半給阿達達。

“謝謝母親。”,阿達達捧著膏藥出了帳子,正好碰到了安冉,低頭間安冉已經走了過來,“見過大居次。”

阿達達應了一聲,站在原地頗為尷尬,安冉卻饒有興致地問她手裏的是什麽,“我聞著一股熟悉的藥味,是我們漢地的東西吧?”

“這,這是母親賞我的膏藥。”

她的聲音太小,安冉湊近了些才聽清,輕蹙起了眉頭,“怎麽能叫賞呢,是送給你的,能否借在下看看?”

阿達達將膏藥遞給他,安冉毫不見外地揭開藥罐,指尖挑了些雪白細膩的稠糊細細聞著。

“嗯,都是上好的藥材做的,這東西不僅能祛疤痕,還能美膚,來,我幫你塗一點。”

“啊?”,她沒反應過來,安冉卻將藥罐遞還給了她,伸出另一隻手替她拔了銀流蘇,想將指尖的膏藥抹上去。

被他的舉止嚇到,阿達達慌忙後退兩步,頭低地更甚了,一手捂著額頭,眼圈和耳根一樣通紅。

安冉隱隱聽到她的抽泣聲,心虛地湊了過去,“怎麽了?在下惹你不高興了?”

慘了慘了,得罪了大居次,要被公主懲罰了,“誒誒,居次,你別哭啊,我沒打算欺負你啊……這簪子還給你,我不會要的。”

阿達達沒哭,萬分委屈地接過簪子,始終不敢正眼看安冉,“我,我……我醜……”

安冉愣住了,看著阿達達略微濕潤的睫毛,又回神盯著手指上即將滴落的膏藥,一時收起了笑意,“很介意,那傷疤麽?”

阿達達過了好久才點頭,捂著額頭的手一直沒拿下來。

她知道自己長得不漂亮,又黑又瘦,如今額頭上那麽大一個疤,都覺得襯不起自己一身漂亮衣服,忽地被人撤掉了遮掩,更是羞愧萬分。

兩人沉默了幾息,就在阿達達準備離開時,安冉突然扶住她,輕輕擋開她的手,將膏藥抹在她的傷疤上。

“你比男人都要勇敢,這就是你的榮耀,何必羞於示人。”

安冉是個文官,指腹柔軟平滑,帶著並不淩厲的溫度,加上幹淨有力的嗓音,讓阿達達有些怔愣。

細細抹好了膏藥,安冉偷偷瞥了眼阿達達,膚色偏黑,帶著匈奴人普遍的粗糙,長期吃不飽的生活讓她的嘴唇幹癟無華,一雙眼睛卻亮得出奇。

感受到他的目光,阿達達抬起頭來,正對上安冉的打量,不禁向後躲了兩步。

“你真好看。”

“啊?”

她沒反應過來,這是在跟她說話?

安冉笑了,指腹相互摩挲著,仿佛在回味剛才的觸感,“你生的真好看,你的眼睛,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

這……又是在誇她麽,阿達達有些竊喜,有不好意思表現出來。

安冉伸出手,讓阿達達把那根銀流蘇遞給她,再幫她找了個更好的位置仔細插好,沒有擋住額頭的傷疤,卻讓人不容易注意那裏。

“之前擋在前麵,把你的眼睛也擋住了,這樣更好看,讓人挪不開眼。”

說完這話,安冉自己倒臉紅了起來,清了下嗓以作掩飾,卻憋不住嘴角的笑意。

“參見大居次,參見安記事!”

就在兩人沉默不言的時候,一聲豪邁的拜見響起,嚇得阿達達差點沒拿住手上的藥罐。

雖然隻是個路過的將士,但這才讓二人反應過來,他們居然在人來人往的戶外就這麽站了許久,舉止還如此……親昵。

阿達達臉皮薄,紅著脖子跑開了,安冉則呆愣在原地,半晌嘿嘿傻笑起來,讓人甚覺莫名,一向聰明侃侃的安記事這是怎麽了?

作為大居次,阿達達有了隻屬於自己的帳子,帳內擺設器具皆是與左賢王相當,銅鏡是劉瑞特地從嫁妝裏挑出來的,光潔透亮,鎏刻精致。

她跪坐在銅鏡前,小心翼翼地看著鏡中的自己,以前她也就是洗衣服時,就著流動的河水看過自己的模樣,從沒覺得有哪裏標致的。

可聽他這麽一說,又覺得不認識自己了,那根銀簪子被他換了個位置,果然比之前更好看。

她的眼睛……真的有那麽漂亮麽?

“大居次?”

阿達達又被嚇了一跳,是她的侍女。

那耶將特地給她安排了兩個侍女,一個年老些,一個與阿達達年齡相仿。

“我,我沒事,你忙你的吧……”,阿達達驚魂未定,偷偷地瞧了眼那侍女的眼睛。

沒什麽特別的,大家都一樣啊,她又扭過看看向銅鏡,半晌憋起了嘴。

他肯定是在拿自己尋開心,自己這副模樣,怎麽可能會讓他喜歡上,明明他長得比自己都好看……

因此之後的好幾天,阿達達一見著安冉就躲,躲不過就用侍女擋他,絲毫不給他說話的機會,讓安冉頗為挫敗,苦著一張臉不知該怎麽辦。

劉瑞沒怎麽出帳子,那耶將又心思粗,還是秋月看出了名堂,悶笑著不打算出手幫忙,心裏卻是感慨萬千。

當年若辛夷和赤岡能有這樣的勇氣,可能連孩子都有了,至於這兩個年輕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