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瑞躲在榻上,屏氣聽著外麵的動靜,那耶將估計沒聽到,否則他早衝來了。
惴惴不安地等了好一陣,再沒聽到狼叫聲時,她才蓋被躺下,心裏還在突突地跳,直到黎明也沒有睡好。
第二日,她的青白臉色嚇到了那耶將和秋月,心疼不已地讓她別忙活了,回去休息吧。
“不行啊,老先生知道了會不高興的,我沒事,今天早些睡下就是了。”
沒了呼罕擷,身邊安靜了不少,劉瑞總覺得不習慣,低頭忙著手上的活兒去了,那耶將卻不放心,打算夜裏偷偷躲在她帳子後麵。
可好不容易捱到天黑,那耶將坐在帳子後頭的地上,想守上一夜,卻被理抓了個正著,“快走吧,要是被祖父知道,肯定要發脾氣的。”
“可她昨夜裏沒睡好啊,肯定是——”
“那耶將?”
那耶將閉了嘴,沒想到已經驚動了她,隻好說了聲沒事,悻悻回了北麵的帳子裏,還不忘回頭看看站在帳外的劉瑞。
劉瑞有些想笑,聽到了理的腳步聲,“我昨夜裏聽到了狼叫聲,這附近……有狼麽?”
“可能是有吧,我們偶爾也能聽到幾聲,不礙事的。”
劉瑞被嚇了一跳,有狼還不礙事呢……可理說這個部落從來沒有被狼群攻擊過,讓她別放心上。
怕狼的劉瑞怎能放寬心,又是一夜不安,聽到翌日早上的羊叫聲,她頹然不振地坐起身來,心裏疑惑之前和那耶將一起睡的時候怎麽就沒狼叫呢。
“耑兒,實在不行,我還是陪著你吧,看你這兩日精神頭也差了,臉色也白了,好不容易才養好些身子的。”
劉瑞也想啊,可是兀莫有這樣的囑咐,也是為了她的眼疾能早日痊愈,咬咬牙,還是讓那耶將別費心思了。
白日裏相陪,夜裏就隻能孤枕而眠了,她偷想著幾日沒親熱,那耶將該憋壞了吧,就連自己也……
咬著唇惆悵時,帳外又傳來一聲狼嚎,劉瑞被嚇得猛然坐起,瞪大了眼睛朝四周望著。
又是一聲長嘯,她扭頭望向身後,聲音是從後麵傳來的,可卻遲遲沒有聽到別的動靜了。
怨憤不已,劉瑞摔了下枕頭,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可轉念一想,為何隻在晚上會聽到?而且杏來陪她說話時都沒有,隻在她一人獨處時……
這個老先生啊……真是讓人哭笑不得,心裏卻疑惑起來,他是怎麽知道自己怕狼的?
下半夜,又是一聲狼嚎,劉瑞被驚醒,卻再沒有害怕的心思,用被子蒙住頭,一覺睡到了天大亮。
“我昨夜裏好像聽到了狼的動靜,公——您沒事吧?”,秋月也是怕狼的,昨夜裏聽到動靜後,本想去看看劉瑞的,卻被那耶將叫住,可是擔心地一晚上沒睡。
劉瑞攪著木鏟悶笑不語,讓秋月好生莫名,理也杏也端著粟米盆來了,問他們昨夜裏也睡得好。
“我們自然是睡得不錯的,更深露重也不必在外麵晃悠,倒是頭領大人……大晚上的還要巡視部落,辛苦了。”
理愣了一瞬,幹笑著扭頭走人,杏也輕笑起來,湊到劉瑞的耳邊低語道“你知道了?”
劉瑞還以為那耶將會說些什麽,可卻沒等來問話,撅起嘴有些失望,“這幾夜的狼叫聲,是理弄的吧?”
“啊?”,唯一驚訝的隻有秋月,轉而氣憤不已,“他戲耍人幹嘛啊?!”
杏是個好脾氣的,賠笑地解釋道“他也是被祖父吩咐的,說是讓劉瑞學著靜下心,否則日後輕而易舉就會再次失明。”
那耶將和劉瑞也明白他的用心,點點頭反而同情起理來,“夜裏他若還要出門,給他多披件衣服。”
杏謝過他們的好心,盛了兩碗菜湯便離開了,隻有秋月還想不通,“這跟狼叫有什麽關係啊?”
兩人都沒理她,自顧自做著手頭上的事。
就算兀莫不在,他們依然不敢鬆懈,每日裏除了幹活,照例還要爬半天山,哪怕不是為了采草藥。
別的不說,向來嬌貴柔弱的劉瑞倒是強健了不少,走上一個多時辰的山路也不累,那耶將直說她的臉色好看了不少。
可劉瑞好似想到了什麽,抿著嘴眨眨眼,說想要陪那耶將說說悄悄話,讓秋月先下山去,自己紅起了臉。
秋月驚訝於她的大膽,掩著麵躲下了山,卻沒敢走遠,待在山腳下等他們。
那耶將嘿嘿一笑,摟過她的身子,“好耑兒,還是你疼我,知道我難受?”
劉瑞雖然看不見,但還是扭頭聽著四周的動靜,確定沒別人後才安心被他摟進懷裏,“你啊,剛才喘氣那麽粗重,我哪裏聽不出來。”
那耶將親了下她的耳朵,“我耑兒耳朵可真是好使,你是不知道,你如今紅紅的臉蛋,細細的喘聲,早讓我想死你了。”
青天白日的,兩人就躲在這山林裏,傾訴幾日來的相思,從沒覺得這樣的時刻會那麽寶貴,真是讓人舍不得浪費點滴的時間。
除了他們,理也不敢偷懶,每夜裏都在劉瑞的帳子外麵嚎上兩聲,讓她好奇這麽真實的聲音是怎麽學來的,可聽著聽著,就一點也不怕了。
直到夜裏再有狼嚎,劉瑞都不帶醒的,連著幾日都睡得安穩,若是理來得早,還能給他遞兩塊奶豆腐壓壓餓。
“你能這麽安定,祖父應該就快回來了。”,看著白日裏精神抖擻的劉瑞,理鬆了口氣,終於能好好在帳子裏安心休息了。
劉瑞聽聞很是高興,“我自己也覺得,眼前輕快了不少,不似之前那般沉重壓抑了。”
“眼前不會有輕重,是你的心放不開,這也是借我祖父的話,祝你早日重見光明。”
此話一語雙關,劉瑞謝過他的好意,低頭間覺得水盆裏波光粼粼,心下更是期盼不已。
當晚,理便沒有來了,劉瑞反而覺得有些不習慣,心裏想念離開多日的兒子,也不知呼罕擷在老先生那裏學了些什麽。
夜裏起了風,帳子被吹得獵獵作響,她被驚醒後眨眨眼,翻身又睡了過去。
無夢到天明,羊群的哄鬧聲擾醒了她,劉瑞深深吸了幾口氣,眨眼看向帳子外麵。
透過不大嚴實的帳幔,才發現天色尚早,周圍的景象有些陌生,劉瑞這才意識到——
她看得到了。
猛然坐起,環視著這個住了很久卻從沒親眼見到的小帳子。
簡樸但結實厚重的帳頂,可以生火燒水的小架子,榻邊放著陶碗水甕,平日她能很利落地摸到碗給自己倒水喝。
外頭的風還沒停,帳幔被吹動的聲音吸引了她的注意,穿上衣服小心翼翼地鑽出頭去,幹冷的空氣讓她的眼睛有些酸澀,但她卻舍不得閉眼。
灰蒙蒙的天色,巍峨的高山,分布四處的小帳子,或聚或散的羊群。
這就是……她眼前的世界。
“那耶將!秋月!那耶將!”
聽到她的呼喊聲,那耶將頭一個衝了過來,遠遠就看到她的眼睛,亮得驚人。
“……耑兒?”
劉瑞看著疾步跑來的那耶將,忍不住模糊了視線,待到他近在眼前時,急忙伸手捧住他的臉。
“你真的瘦了啊……”
那耶將明白了過來,喜不自禁地握住她的雙手,“耑……耑兒能看見了?你能看見我了?!”
劉瑞用力地點點頭,撲進他的懷裏忘了言語,太好了,她終於又親眼見到他了。
雖然一直都有他陪在身邊,可親眼見到他的眉尾眼角,才覺得真實安心,她的目光細細掃著他的臉龐,他瘦了,卻反而顯年輕了,這是她的夫君,她的天啊。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秋月這才跑來,卻在劉瑞目光轉過來的一瞬間驚住了,略顯遲疑地步步靠近,“您能……看見奴婢了?”
“秋月!”
聽到她的喚聲,秋月立馬就哭了出來,跪在了劉瑞的身前,雙手死死地揪著她的衣角,“公主……您終於能看見了!”
“可別,讓老先生聽見了,他又該罵人了。”,劉瑞扶起秋月,上下打量著她。
換了身素衣,撤下了金釵的秋月差點讓她沒認出來,她憔悴了好多啊,臉也凹了,氣派也不複以前那般強勢了。
想來自打她被馬車拖走的那一夜起,秋月就沒有好好睡過一個覺吧……
“秋月……苦了你了……”
秋月收住了淚水,知道自己現在不漂亮了,有些慚愧地低下頭,嘴角卻依然揚地老高。
部落裏的居民聽到這邊的動靜,也圍過來恭喜劉瑞,理和杏來了,劉瑞終於見到了他們的麵容,還有杏頭上那根牛角簪子。
“這段日子,多虧了你們照顧,我劉瑞真心感激,無以為報。”
本來就和她的年歲差不多,杏也不拘什麽禮節,直說今天要殺頭羊好好慶祝一番,理也很高興,恭喜那耶將終於了了心頭一大患。
此時天色才終於亮起來,劉瑞看著從山頭打下的陽光,好似已有多年未見,這山真美啊。
不過那耶將還惦記著每日都要進山,於是部落裏的女人們都來幫忙煮湯備吃食,飯後,那耶將便牽著劉瑞走上早已熟悉地山路。
頭一回親眼見到山上的景色,劉瑞覺得很新鮮,因為風大,沙沙的樹葉晃動響徹山林,細碎的光影投在她的臉上,模糊了那耶將的視線。
“耑兒,真不容易啊……”
聽到他低沉的感慨,劉瑞垂眸淺笑,確實是不容易。
之前覺得她經曆了太痛苦太漫長的煎熬,但是此刻站在山腰上向下俯瞰,深感兀莫是對的。
“好似……已經離得很遠了。”
“什麽?”
劉瑞沉默了幾息,才抬頭看向那耶將,眼裏盡是安詳平和,“被俘虜被羞辱的那段日子,好似已經離得很遠了,此刻再想起,也不害怕了。”
那耶將久久無言,才將她摟入懷中,髯須摩挲著她的烏發,“我的耑兒啊,你比我更偉大,更勇敢。”
下山後,遠遠便聽到了呼罕擷的聲音,劉瑞高興壞了,她的兒子終於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