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我從柏樹林裏找到的,當時差點把她當野鹿一箭射死了,結果反而被她射中了馬屁股。”
這可不得了,能射中馬屁股,沒準就能射中他呢,劉瑞對這個女孩兒瞬間便充滿了敵意,可下一句話卻更讓她驚訝了。
“我是看你想射死我,才反擊的好麽!你以為我射不中你?還不謝我不殺之恩。”
“放肆!你知不知道他是誰!”這話不是秋月說的,而是劉瑞親自開口嗬斥,她的寶貝兒子差點被這個看著不大的女孩兒一箭射死,還敢當著她的麵大言不慚!
“母、母親!我沒告訴他我是誰……”呼罕擷的表情有些尷尬,一旁的女孩兒卻毫不畏懼,目光在他們母子間來回巡視。
劉瑞好久沒這麽被氣著了,看到這個女孩兒肆無忌彈的模樣更是不痛快,卻不直接點出她的不是,反而怪罪自己的兒子。
“風沙天看不清,你沒傷著人已經是萬幸了,把人帶回部落又是為什麽?嫌你父母親如今事少了?”
被訓了一通的呼罕擷很委屈,還沒來得及開口,他旁邊的女孩兒反而兩眼冒精光地驚呼道“這位夫人您好厲害啊,氣魄了得!”
“母親可別生氣!我是看她孤身一人在林子裏生活,風沙天又獵不到食物才……”
“風沙天裏獵不到食物卻能射中你的馬屁股?”
呼罕擷被噎地說不出話,那小姑娘也看出劉瑞不喜歡她了,撅著嘴做了兩下鬼臉,模樣倒是可愛。
“所以啊,你幹嘛把我帶回來,我一個人生活挺好的……”
聽她的口氣,倒是呼罕擷一廂情願了。
看著兩個年輕人的表現,劉瑞似乎明白了什麽,忽而扭頭看向遠處那些部落裏的小姑娘,她們知道呼罕擷今天回來,都爭相湊了過來呢。
相比之下,這個來路不明的小姑娘反而對呼罕擷不是很上心,一臉不情不願的表情,撇著頭也不多看他。
“聽說我兒子帶回了一個姑娘家?我來看看!”那耶將渾厚的聲音響起,呼罕擷帶著手下,劉瑞領著秋月恭敬地行了禮,唯有那個小姑娘不明就裏,也跟著彎下了腰,卻在偷偷瞄著那耶將的臉。
她的小動作都被那耶將看在眼裏,卻也不在乎,轉而問呼罕擷這孩子是哪兒來的,呼罕擷如實回答,讓那耶將極是滿意。
“有意思,一個人在柏樹林裏過活?從小如此?”
“那倒不是,前兩年我父親死了,就剩我一個人了。”小姑娘的回答很幹脆,一點懼怕的意思都沒有,那耶將倒是很喜歡她,招呼她跟著呼罕擷一起來單於大帳裏坐坐。
去大帳的路上,那小姑娘偷偷問了呼罕擷,“誒,你父母是這個部落的統領麽?你是部落首領的兒子?”
劉瑞耳朵尖,聽到了她的問話,原來呼罕擷還真的沒有告訴她啊,可這還是太唐突了,她依然存著幾分戒心。
“來,看我的單於大帳,華麗麽?”
聽到那耶將高亢的聲音,那小姑娘的身形僵了一瞬,隨即目瞪口呆地驚呼一聲“什麽大帳?!”
秋月覺得胸口好悶,是該說這小姑娘膽子大呢還是冒失呢,若單於此時心情不好,治罪都是可能的。
可那耶將偏偏心情很好,好不得意地原地轉了一圈,“這裏,我是匈奴的單於大帳,我是匈奴的單於,那耶將,我的兒子呼罕擷,是匈奴的左賢王!”
按理說,知道了眼前人是如此尊貴的身份,該是立刻跪地行禮的,然後惶恐不安地請求單於和左賢王原諒自己的無禮。
可這姑娘倒好,張著嘴巴不可置信地看著呼罕擷,卻不帶半點慚愧地說了句“娘啊,我射了左賢王的馬屁股一箭!”
劉瑞輕蹙著眉頭,這姑娘實在太沒規矩了,她到底知不知道單於和左賢王是什麽身份。
那耶將也頗為意外,卻一點也不生氣,反而拍拍呼罕擷的肩膀彎著眉眼道“我兒子,有能耐啊,是不是啊閼氏?”
此話一出,劉瑞的麵色軟下了三分,看來呼罕擷是看上人家了,而且這女孩子家雖然無禮,但眼睛裏清澈地很,該是沒人教規矩才這般的。
“你叫什麽名字?”
聽到問話,那姑娘這才行了個大禮,但姿勢算不上太標準,“回單於,我叫可爾。”
“可爾?挺好聽的名字,是吧閼氏?”
劉瑞蹙著眉瞪了他一眼,你問你的老帶上我幹什麽,不過看這個可爾規矩起來的樣子倒還算稱心,給麵子地點了點頭。
那耶將趁熱打鐵,盡量表現出自己的慈愛和和藹,“可爾啊,既然你之前一個人在林子裏過活也不容易,現在被呼罕擷帶回來了,要不就住下?一個女兒家在外生活總不方便嘛。”
可爾似乎很驚訝,扭頭看向呼罕擷,那眼神好像是在說——怎麽這就讓我住下了?
呼罕擷有些臉紅,摸摸腦袋不去正視她的質問,“我是跟你說的來我的家裏看看嘛,如今看也看過了……住下也沒什麽啊,又……又不是和我住……”
劉瑞心裏了然,這孩子果然是喜歡了人家小姑娘啊,還帶來看看呢?小腦袋倒是精明。
可爾很認真地考慮了一番,然後點了頭,“我一個人生活確實太寂寞了,那就……在這過日子吧。”
呼罕擷是高興地很,那耶將但笑不語看著自己的兒子,安排食宿的事情又丟給了劉瑞,“可爾,你就跟我的侍女住一起吧,你叫她秋月姑姑,平日裏……由她帶著你做些閑散工作吧。”
除了可爾,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是想像試探張柳那樣試探她。
對這樣的安排,呼罕擷有些不樂意,但是母親的目光又讓他無法反駁,隻好低著頭默不作聲。
不知底細的可爾坦****地叫了聲秋月姑姑,便被秋月領了下去,留下呼罕擷麵對父母親的審問。
看著兒子局促的模樣,劉瑞輕笑了一聲,“怎麽?現在知道慚愧了?”
“旦請母親責罰,不過母親,這真的是偶然!我也是念在差點害了一條人命才……”
“才以身相許還了這個人情?”她幹脆笑得更明顯些了,聽到那耶將的胸膛中也傳來沉悶的震動聲。
看到父母親笑了,呼罕擷偷偷鬆了口氣,但隨即又被一盆冷水澆了下來。
“但是我們誰都不知道這個女孩兒的來曆,不知道她的一切,張柳那人尚且還有些真實的信息可查,可她……”劉瑞無奈地歎了口氣,靜默了幾息後悠悠說道“別怪母親,你不能有危險。”
她難得會有這樣的語氣,讓呼罕擷頓生愧疚,他挪步到劉瑞的麵前跪下,雙手伏在她的膝頭,“母親,兒子錯了,不該太過莽撞的。”
她想像以前那樣摸摸兒子的腦袋,卻忍住了衝動,兒子大了,已經不能拿他當小孩子了。
那耶將倒是心寬些,當著兒子的麵就摟摟抱抱起來,“好了閼氏誒,一個張柳你都對付了,還怕那麽個小女娃?咱兒子好不容易有了心上人嗯?你不想抱孫子啦?”
嘴裏說著話,眼睛還在跟兒子互相鼓勵,劉瑞看著這對父子如出一轍的模樣,又是無奈又是好笑,終究還是順了兒子的心意。
這邊一家三口喜憂參半,秋月可就頭疼了。
“秋月姑姑,原來你和閼氏真的是大漢來的啊?我以前聽我爹說咱們匈奴的單於娶了個大漢的公主,就是那位閼氏啊?看著一點也不老誒,不說我都不知道是閼氏呢。”
秋月聽著她劈啦啪啦的話語,極是敷衍地應了聲,然而可爾卻一點沒覺得自己不受待見,問題一個接著一個,直讓秋月暗歎這姑娘真是精力旺盛。
“可爾姑娘,你先跟著我學會伺候公主,也就是閼氏,更重要的是要學習匈奴和大漢的禮儀——”
“啊?還要學習大漢的禮儀啊?為什麽?”
秋月清了下嗓,讓她仔細聽著,“如今匈奴與大漢交往甚密,閼氏又是大漢的公主,整個部落的人幾乎都會說漢話,像大居次那樣去過漢地的人還會漢禮,您……你學著絕對是沒錯的。”
對於這位很可能是左賢王妻子的人,秋月的心裏是極複雜的。
一方麵,她和劉瑞有著同樣的顧慮,生怕這個可爾和張柳一樣是心懷不軌之徒。其次,這孩子雖活潑可愛,可實在太沒規矩了……
倘若真的嫁給了左賢王,她日後便是這匈奴的閼氏,身居高位者無論自己是否喜歡,祭祀禮儀接見旁支貴族和外來的使臣,都是必須要會的。
在這有端平公主這樣的閼氏在前,作為兒媳婦的下一代閼氏總不能太差,如今活潑些還沒什麽,成了婚,總會約束起來的。
“所以你的秉性要收著些,學會端莊沉穩,這樣才不會失了儀態。”
可爾哦了一聲,圓潤的嘴唇卻撅得老高,秋月多久沒見到有人做這樣的表情了,一時接受不了地扶額輕歎,難怪這個部落的女子就是俘獲不了左賢王的心呢。
之所以撅嘴,不是因為不想幹活,而是可爾想不明白,自己本來過日子過得好好的,雖然苦了點餓了點,但是無拘無束啊,如今怎麽莫名其妙地就被要求學禮儀啊。
“那麽秋月姑姑。”她指著自己的鼻子,滿臉的困惑,“我這是……要成為閼氏的侍女麽?”
秋月難得地有些氣餒,自己說了這麽多,不然她以為是要怎樣?
“我的意思是說……為什麽,要讓我來做侍女啊?我會放羊的,我會騎馬的,我還會射箭打獵,做那些男人的活兒,也能養活自己啊。”
看著這位可爾姑娘的表情,秋月終於明白了,這姑娘根本不覺得自己是要嫁給左賢王的人,僅僅是……想在部落裏過日子的。
可公主和單於都沒有表明這件事,她也不好開口說什麽,無奈之下,她道出了連自己都不願意聽的理由——
“因為你射中了左賢王的馬屁股,這是懲戒。”
可爾:“……我那不是不知道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