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好不容易找到的線索又斷了,東方木心中又豈止是懊惱,當他獨自一人站在L市高高的立交橋上、望著眼前迷離的都市夜景時,他越發覺得自己渺小和無能——白晶晶失蹤已經將近一個月,而尋找她的工作卻依然毫無進展,東方木怎能不痛恨自己?他默默地點燃一支煙,在繚繞的煙霧中他仿佛聽見白晶晶梨花帶雨的哭訴,“東方木,你為什麽還沒找到我,為什麽不來救我?”

是的,自從白晶晶失蹤後,東方木學會了吸煙,以往他覺得嗆人的煙霧,如今竟然同酒精一樣能起到麻痹他神經的作用。可是,即便如此,晶晶依然是他內心不能觸碰的疼痛,此刻的他恨不得縱身一躍,讓那無邊無際的糾結隨著這副軀體的死去而灰飛煙滅……

“不要再吸了。”當東方木又摸出一支煙的時候,一隻手探過來拿掉了他的煙,隨即,一個溫厚的男聲在他耳邊響起,“酒和煙,的確能暫時緩解人的痛苦,但卻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甚至還可以使問題惡化——東方警官,我這個毫無身手的人都能輕易奪下你的煙,你的警惕性呢?”夜色下,白文山靜靜地看著東方木,眼神裏有濃濃的憐惜一閃而過。

“哦,白叔叔……對不起!”東方木轉過身,愧疚的同時更是手足無措,“白叔叔,你怎麽也來到這兒來了?”

白文山微微一笑,用調侃的口吻說道:“很久以前,我也經常到這裏來。今天到這兒,一半是重溫以前的習慣,一半是算是‘跟蹤’你吧,還好沒有被你發現。”白晶晶失蹤,作為父親,白文山怎能不心如刀絞,隻是,他的內涵和儒雅不允許他再給東方木施加任何壓力。

“白叔叔,是我沒有用……”雖然白文山沒有問及白晶晶失蹤案的進展,可是東方木又怎能在這個問題上釋懷。

“不,我相信你,也相信我們的晶晶一定會回來。”白文山製止了東方木的話,他上前為東方木整理了下敞開的夾克衫,關心地說道:“天冷,別凍著。”

淚水終於從東方木的眼裏緩緩滑落,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可是,此情此景,他又怎能不動容?麵前這個衣著考究的男人,不僅是一位事業成功的紳士,更是一位善良、慈愛、內心柔軟的父親——白晶晶是他的孩子,東方木也是,他的愛從來不是狹隘的,所以,他才會理解東方木的感受,他才會說“我們的晶晶”。

“謝謝……叔叔。”東方木不是個感性的人,可是此時此刻,他卻真的想喊白文山一聲“爸爸”。

仿佛看透了東方木的心思,白文山拍了拍東方木的肩膀,溫和地說道:“東方,我可以問你個問題嗎?”

“叔叔,你盡管問。”東方木答道。

“據我所知,你和晶晶從相識到相愛,所經曆的時間並不長,你能告訴我,晶晶究竟是哪一點吸引了你嗎——哦,不要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我隻是想知道晶晶在你心中究竟是怎樣的分量。”白文山的話很直接,但是作為父親,說出這些話倒也正常。

“我明白你的意思,叔叔。”東方木將目光投向了霓虹無法映照到的遠方,“叔叔知道晶晶一直在寫小說吧,在她的《魅行人間之劫緣度》上卷《幻境殺》裏,她曾經提及到我們的相識、相愛——的確,我是在辦案過程中結識的晶晶,說實話,第一眼見到她的時候,我就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和親切感,甚至有種衝動讓我想抱抱她……這絕不是因為她和以前一個案子中的女孩兒長得有些相似,而是因為……怎麽說呢,就好像是很久以前我就深愛過她一樣。我清晰記得那一天,她穿著卡通圖案的睡衣來給我和小林開門,長發淩亂,神情慵懶,見到我們後那副吃驚的模樣可愛極了,簡直就像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兒。後來,她提出要了解一些查案、辦案的情況,為她的懸疑小說積累素材,按規定這原本是不允許的,可是,為了能經常見到她和保護她,我第一次厚著臉皮向局裏提出了申請,並且羅列了一大堆理由,隻為把她帶在身邊。辦案過程中動情,這是警察的大忌,一向自詡冷靜、理性的我卻在晶晶麵前,無法遏製自己的感情……”

“有時候,我也在想,我和晶晶究竟是一見鍾情還是前世有緣?即使拋除那些莫名其妙的感覺,我也敢說,晶晶就是我理想中的女子:她美麗、善良、單純、可愛,雖然生長在富貴之家,但卻一點也不浮躁、跋扈、任性;她愛幻想,愛寫些天馬行空的文字,有時候寫到動情處還會哭鼻子,讓人看了心生憐惜——她常說,她寫魅行人間的目的其實就是為了寫我,而我也答應她,永遠做她文字的忠實讀者;她總說自己太平凡,不夠性感漂亮,不夠才華橫溢,還經常多愁善感、發脾氣耍性子,可是她在我心目中就是完美,因為她是立體的、生動的、天然的,絕不是為迎合俗世各種條框而刻意雕琢出來的所謂‘女神’,她就像曠野上的花朵,美得清新大氣,美得瀟灑恣意,美得讓人過目不忘、刻骨銘心……”

白文山靜靜地聽著東方木訴說,眼裏有亮晶晶的東西在閃動,他相信自己女兒的眼光,也相信自己的判斷沒有錯,麵前的這個年輕人,雖然平日裏話語不多,甚至還稍顯木訥,然,在他的內心深處卻擁有著如大海般波瀾壯闊的情感,讓人心生敬畏。

“如果,我是說如果……晶晶回來了,卻受到了傷害,並非完璧,你會不會……”白文山遲疑著、也是非常痛苦地說出了這句話,要知道,他是父親啊,一想到自己的孩子會受到傷害,他的心就會撕裂般地疼痛。

“叔叔……誰要是敢傷害晶晶,我一定要讓他付出代價!”東方木不由得攥緊雙拳,眼裏迸發出一道猛銳之氣。

“我相信你能做到這一點。”白文山猶豫了下,繼續說道:“隻是,你還會如以前那樣愛已經受到傷害的晶晶嗎?”

東方木頓住了,是啊,如果晶晶真的受到了他不願意想象到的傷害,他還會一如既往地愛她嗎?

“叔叔,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承認我有男人的自私和獨占心理……可是,晶晶在我心目中絕對不是一件物品,因為受到損害了,就會失去我的愛——這樣說吧,她是我生命中的一個支點,失去了她,我的人生就不再完整,隻要她能夠回來,無論如何,已經是上天給我的恩賜,我會好好珍惜她,愛護她,再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東方木這番話並不長,卻是發自肺腑之言,是的,他的晶晶,永遠是他的晶晶,任何俗世的浮塵都無法掩蓋她的輕盈剔透、水晶玲瓏!

白文山沒有再說話,而是同東方木緊緊握了下手,然後他們一同站在高高的立交橋上,默默地俯瞰著華燈璀璨、霓虹繽紛的都市夜景。

晶晶,你一定會平安歸來。

晶晶,你一定要平安歸來。

在這個春寒料峭的夜,兩個男人的守望能否喚醒沉睡的天幕,讓不死的心念化為明媚的陽光,照亮被黑暗之魅席卷的蒼茫大地?

李齊天一死,線索中斷,其它追查工作也暫時沒有實質性進展,案件似乎真的到了“山窮水複疑無路”的境地了。然,誰也沒想到的是,“柳暗花明”來得那麽快——小林那邊一直苦苦尋找的李洪福竟然有了消息,而且,這個李洪福是在一大早主動給東方木打的電話。

“東方警官,我就是你們要找的李洪福,我想和你見一麵,說些事情。”電話那邊是一個嗓音略顯沙啞的中年男子的聲音。

“你怎麽能證明你就是李洪福?”東方木警覺地問道,單憑一個電話號碼是不能說明問題的,別人也可以借用這個電話。

“見麵後你就知道了,我要告訴你的那些內幕就能證明我的身份。”李洪福的聲音聽上去很著急。

“你,為什麽要和一個警官見麵,要知道,我們的會麵可能對你沒有任何好處。”東方木一邊說,一邊暗示警員啟用技術手段,尋找李洪福手機信號的位置。

“因為……李齊天,是我的弟弟……”李洪福頓了頓,言語間能聽出他情緒的低沉。

李洪福和李齊天果然有關係,而且是親兄弟,那麽,極有可能,胡桂華之死、白晶晶失蹤還有“蔡老大”自殺都有著密切的關聯,而李洪福就是解開這一係列謎案的關鍵!

“請你說出見麵的時間和地點。”東方木直奔主題,以利於警員進一步鎖定手機信號來源地。

“不好,他們已經來了……”李洪福還沒來及說出見麵的時間和地點,電話便“嘟”地一聲掛斷了,東方木再撥過去,電話那頭便已無人接聽。

“行動!”東方木一聲令下,幾個警員便跟著他迅速衝出辦公樓,躍上警車,一路奔向李洪福手機信號的來源地——惠寧街中段。而L市刑偵大隊正在這條街的西段,想必李洪福是想到刑偵大隊附近與東方木見麵,誰料走到半路突然出了狀況。

當兩輛警車一路呼嘯到達惠寧街中段的時候,從街麵上看,警員們並未發現什麽異常,就在這時,東方木的電話又響了,“東方警官……我開車向東……他們在追我……”電話那頭傳來李洪福緊張的聲音。

“追!”東方木低喝道,隨即,警車一路呼嘯向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