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顏猛可翻身下了床,走到窗戶邊,神色漠然的凝視著東北角的方向。

天邊已露微光,目光所及處如同蒙了層細紗,隱約露出一個輪廓。

圖顏猛可深吸了口氣。

忍不住就想,她到底在不在那裏?

睡在外間的熬海聽到聲音,起身走了進來,看到佇立在窗邊的圖顏猛可,頓了頓,上前問道:“王,你醒了?”

圖顏猛可點了點頭,收回目光,轉身回到屋子中央的紫檀圓木桌前,指了身側的椅子,示意熬海也坐下。

待熬海坐定,圖顏猛可伸手去拿桌上溫著的茶壺,一隻手卻搶在了他前麵。

熬海將斟滿茶水的瓷盞呈了過去,“王,請用茶。”

圖顏猛可接過,卻是放到了一邊,抬目看向熬海。

“王?”

圖顏猛可卻沒有開口,隻是粗獷的臉上,生起一抹複雜的神色,像是有什麽為難的事情叫他很難決定。

熬海等了等,沒等到圖顏猛可開口,默了默,輕聲問道:“王,我們什麽時候回王庭?”

“拿到東西就回王庭。”圖顏猛可說道。

“木仁傳來消息,說是國師最近私下裏頻頻出入阿蘇特部,和幾個部落的頭領來往密切,阿古達木小王子還放出有意迎娶國師小女兒的消息。王,國師他……”

阿古達木是圖魯猛可的小兒子,三年前圖魯猛可和老察哈台在薊門關一役戰死時,他因為年紀還小,沒有上戰場。而他另外幾個兄長便沒那麽好的運氣了,都先後死在了戰場上。

圖魯猛可尚在時,國師鬼熬在他和圖顏猛可之間不偏不頗,老達怛王和圖魯猛可雙雙戰死,國師鬼熬卻突然提出應由圖魯猛可的幼子阿古達木繼承王位。

雖然最終王位仍舊由圖顏猛可繼承,但鑒於國師的影響,仍舊有少部分人擁護著阿古達木。達怛的王庭,並不似外麵看起來的那樣花團錦簇,內裏也是千瘡百孔。

木仁是熬海的弟弟,倆人從小便跟隨圖顏猛可,即是傳回來的消息,自然不會有假。

也就是說,國師鬼熬他趁著圖顏猛可不在王庭的機會,又在悄悄的活動了。

隻是,這次圖顏猛可卻不似從前那般憂心仲仲,到是有點漫不經心。

“王?”熬海不解的看著圖顏猛可。

“王庭的事不必擔心,我自有主張。”

熬海還想在說,但圖顏猛可已經開啟了另一個話題。

“按照你的說法,三義閣防衛森嚴,平常人根本不可通靠近。那我們原本計劃,讓人喬裝刺客的打算便不能實施。除了暗殺,還有什麽更好的法子呢?”

熬海一張本就黝黑的臉,頓時漲紅如紫。

他昨天晚上奉命前往燕行居住的三義閣打探,隻是才剛靠近便被發現,若不是仗著地形熟,撒退的快,隻怕,就被留在那了。

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才急著想勸自家大王離開回王庭。

王這次一共帶了十八個侍衛,可之前破廟和伏牛山與燕行一戰,十八人已經折損的隻剩下六人,就連少布都……熬海紅了眼眶。

圖顏猛可的聲音繼續響起。

“這件事,我得盡快和杜祖衣商量一個對策出來,你去告訴杜祖衣一聲,說我要見他,越快越好。”

熬海連忙收拾了下亂七八糟的心思,應道:“是,屬下這就去辦。”

圖顏猛可擺了擺手,示意熬海退下。

三義閣。

蘇宬梳了個高高的馬尾,用一根和衣裳同色的藍色綢帶綁了,露出飽滿高潔的額頭,眉形略作變動,俏佳人轉眼變成了風流倜儻的少年郎。

主屋裏,燕行也已經穿戴整齊,正和左奕幾人輕聲交談著什麽,見了她進來,目光一亮的,同時,給了蘇宬一個溫暖如陽光般的笑容,問道:“吃過早飯了嗎?”

“沒有,你呢,吃過了?”

“也沒有,你稍微等會兒,我這裏馬上就好了,等下我們一起吃。”燕行說道。

蘇宬點頭應好,找了個就近的位置坐下,安靜的聽著。

“昨天夜裏,我已經把總兵府大致的摸了一遍。”左奕看向燕行,輕聲說道:“別的地方尚可,但西北角的一處小院,看似不起眼,卻有著外鬆內緊之勢,東西,會不會就藏在那裏?”

“五十萬石的糧食,三百萬兩的白銀,除了這偌大的總兵府,還真沒有地方可藏。”落羽說道。

“光猜測沒有用。”燕行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銳利的掃了左奕和落羽一眼,說道:“還是那句話,杜祖衣已經連任總兵之職多年,四衛之內俱是他的親信和心腹。不動手則罷,一旦動手,就必須一擊必中。不然,因此引起的嘩變,誰都擔當不起這個後果。”

左奕想了想,輕聲問道:“或者,今天夜裏,我去探探路?”

燕行沉吟著沒有出聲。

左奕和落羽見他不說話,便也跟著靜默下來。

良久。

“先看看杜祖衣有什麽動作吧,這個人雖然有勇無謀,但膽子卻大。我不認為他在知道我手裏有活口的情況下,還會什麽都不做。”燕行說道。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防衛上還要再做調整。”左奕說道:“強龍不壓地頭蛇,怎麽說,這裏都是杜祖衣的地盤。”

落羽讚同的點了點頭。

“你們商量著辦吧。”燕行說道:“商量好了,告訴我一聲就行。”

話落起身朝蘇宬走了過去。

“餓了吧?”

蘇宬搖了搖頭,“還好,不是很餓。”

“我到是有點餓了,先吃點東西吧,吃完,天氣好的話,我們把這總兵府逛一逛。”燕行說道。

蘇宬微微一怔,卻在下一刻陡的挑起了眉頭,似笑非笑的斜睨著燕行。好像在說,你打什麽壞主意,我可都一清二楚呢!

燕行被她這嬌俏的模樣逗得哈哈一笑,再看著窗外一片的鬱鬱蔥蔥,突然的就有了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沉甸甸的心情也跟著輕快了不少。

不管杜祖衣真實的打算是什麽,但看桌麵上的這些吃食,還是費了些心思的。光粥就有三種,更別說花樣繁雜的配粥小菜,另外又有新鮮葷素熱包子以及北地有名的特色小吃若幹。

“看著不錯,就是不知道味道怎麽樣。”

“吃過不就知道了!”

燕行並不是個注重口腹之欲的人,喝了一碗白米粥,吃了一籠素包子就放下了筷子。坐在那,笑盈盈的看著,這裏挑一筷子,那裏翻一筷子的蘇宬,看著她腮幫子吃得鼓鼓的,吃到合口味的了,眼睛便會高興的眯成兩彎月牙的樣子。

“嗯,真的很好吃。”蘇宬將最後一塊炸羊尾放進嘴巴裏後,蘇宬這才意有未盡的放下筷子,接過燕行遞來的帕子拭了拭嘴角,說道:“這道炸羊尾做得不錯。”

“喜歡的話,中午再點。”燕行說道。

蘇宬擺手,龍心鳳肝總吃也會膩啊!

如此喜愛的一道美食,她是絕對不會讓自己有厭棄的機會的!

燕行將溫度剛剛好的一盞茶遞了過去,“喝口茶,解解膩。”

“謝謝。”燕行接了過來,淺啜一口後,捧著茶盞看向燕行,“不知道老先生現在到哪了,算著腳程,應該已經到薊門關了吧?”

燕行點頭,“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昨天就應該到了。”

“也不知道老先生會不會去找蕭總兵。”蘇宬猶疑的說道。

那天,在城外遇襲後,燕行便斷定他的身邊有內奸。但,身邊都是跟隨他多年出生入死的人,懷疑任何一個人都會造成主仆嫌隙。可這個內奸不抓出來,他們隨時都會有性命之危。

最後是蘇宬提議,以她作餌,引魚上鉤。

於時才有了那一幕,她大張旗鼓和燕行吵架,兩人誰也不敢服軟認輸直至決裂。燕行負氣離開,蘇宬帶著寥寥幾人孤身上路的那一幕。

隻是,她和燕行都沒有想到的是,那個內奸竟然會是啞婆。更沒有想到啞婆是個男人扮的,十幾年如一日的守在那片莊子裏。

“你說他到底是誰的人?” 蘇宬擰了眉頭看向燕行,問道:“他十幾年前就隱姓埋名男扮女裝的潛伏莊子裏,伺機而動。難道那人在十幾年前就知道,你會買下這個莊子藏身?”

“傻丫頭。”燕行聽著她不切實際的猜想,不由失笑,說道:“他要真有那樣的本事,燕氏江山早就改姓易主了,哪裏還用得著費這許多的功夫。”

“那為什麽……”

燕行歎了口氣,臉上的笑意也跟著斂了下去,“元娘,像這樣的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還有很多。有些甚至一輩子都不會暴露,直至死。這樣的人,我們給他取了個名字,叫暗人。”

“知道為什麽叫暗人嗎?因為他們一輩子都是頂著別人的名頭生,頂著別人的名頭死。他們從宣誓效忠的那一刻起,便生活在黑暗中,沒有人知道他是誰,藏在哪裏,但隻要主人一聲令下,他們便會現身執行命令。”

燕行抬目看向蘇宬,“這樣的人,我手裏也有。”

蘇宬一瞬間想到了,燕行說過的那個藏身在達怛給他送消息的人。

那應該也是暗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