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兵府的建製堪比燕行的璟王府,男裝打扮的蘇宬扮成燕行的小廝,就在偌大的總兵府開始閑逛起來。
很快便有下人將消息報到了杜祖衣跟前。
杜祖衣一夜轉輾反側難以成眠,好不容易睡著了,卻被一場抄家滅門的殺頭大禍驚醒。心裏正不痛快,聽到下人的回報,頓時暴跳如雷。
“他娘的,這姓燕的小崽子到底想幹什麽?”
下人縮了腦袋不敢接 話。
杜祖衣隨手拿了件大氅便要往外走,卻在這時心腹親兵走了進來,“大人。”
杜祖衣步子一頓,朝心腹親兵看去。
心腹親兵看了眼門口候著的下人,杜祖衣擺手,“你下去吧。”
待下人退下,心腹親兵緊走幾步上前,輕聲說道:“大人,西院的那位客人說要見你,有點急,讓你盡快安排。”
杜祖衣煩燥的耙了耙頭上亂糟糟的頭發,對心腹親兵說道:“去告訴他,我梳洗一番就過去。”
“是,大人。”
心腹親兵快步退了下去。
不多時,內室的門被打開,走出一抹衣裳半攏的阿娜身影。
“這誰啊,一大早吵吵嚷嚷的,讓人連個安穩覺都睡不了。”
話落,掩嘴打了個哈哈,卻在感覺到一道銳利如刀光一般的視線,落在她身上時,睡意頓時全消不說,整個人更是如同被潑了盆水一般,渾身冰涼腦子瞬間清醒無比。
“大,大人。”胭脂幹巴巴的笑了一聲,迎著杜祖衣殺人一樣的目光,怯怯的說道:“奴,奴婢侍候您梳洗?”
說完便欲待上前,隻腳下的步子卻是半天沒能往前挪動一步。
杜祖衣冷眼掃過胭脂慘白的臉,冷聲道:“下去吧。”
“是,大人。”
胭脂屈膝行禮,忙不迭的退了下去。
總兵府的後罩房有一間專門供她們這些家妓居住的屋子,平時有客人要陪的時候,便睡在客房,而沒有客人的時候,幾個人就住在這屋子裏。
胭脂回去的時候,同屋子裏的幾個姑娘還在睡,隻有昨日和她一起侍候圖顏猛可的翠翠起了個大早,正怔怔的坐在窗前發呆。就連她上前,也沒能被驚醒!
“想什麽呢?大清早的不睡覺,一個人坐這像隻呆頭鵝一樣。”胭脂上前推了一把翠翠,輕聲問道。
翠翠一瞬驚醒,搖了搖頭,說道:“沒,沒想什麽。”話落,卻是一驚,問道:“出什麽事了?你今天怎麽回來的這麽早?”
不怪她這樣問,往常胭脂去主院侍候,都是用過早膳日上三杆才回來。像今天這樣的時辰,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胭脂在翠翠身邊坐了下來,左右看了一眼,壓低聲音湊到翠翠耳邊,輕聲說道:“要出事了。”
翠翠一驚,猛的回頭看向胭脂,顫聲問道:“好端端的會出什麽事?”
“你知道嗎?昨兒後半夜,京城裏來了個王爺,住進了東南角的三義閣。”胭脂說道。
“王爺?哪個王爺?”
“好像是叫什麽璟王爺。”胭脂不確定的說道:“大人好像很怕那個王爺,讓人盯著他的動靜呢。”末了,聲音又壓低了幾分,說道:“西北角住著的那位可不簡單,你說,萬一這倆人撞上了……”
翠翠一張臉瞬間血色盡失。
胭脂看在眼裏,忍不住便心有戚戚。
她們這些人,都是大人從各地青樓收進來的,雖不是死契卻也等同於死契。大人出事,旁人或許還有逃生的機會,她們卻是注定要陪葬的。
默了一默,胭脂輕聲說道:“那個杜三不是說要向大人討了你去嗎?下次他再來找你……”
“他死了。”
“死了?什麽時候的事?”胭脂失聲問道。
“三天前,因為在茶樓欺男霸女,被人給打死了。”翠翠說道。
胭脂由不得便啐了一聲,“奶奶個熊,死得可真不是時候。”
沒死又怎麽樣呢?
翠翠嘴角挑起抹嘲諷的弧度,那杜三看上的可不是她這個人,而是她手裏這些年積攢下來的銀錢。
“胭脂姐,你說我跟那個人走怎麽樣?”翠翠突然問道。
“你瘋了!”胭脂聲音猛的拔高了幾分,下一刻,慌忙四處看了看,見沒有人醒來,她連忙又壓了聲音,急聲說道:“他是什麽人,你又是什麽人?你沒聽說,他們那裏的人,一到糧食緊缺的時候,就拿我們夏國人當糧食吃的嗎?”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怎麽辦?”翠翠痛苦的抓住胭脂的手,“我過夠了這樣的日子,一天,不,一個是時辰也不想過了。都是人生父母養的,憑什麽別人錦衣玉食呼奴喝婢的,我們卻要……”
說到最後,已經是哽噎的語不成語。
胭脂歎了口氣,將她輕輕的攬進懷裏,拍著她的背,輕聲哼道:“別難過,再忍忍,日子總是會越來越好的。”
翠翠卻是將頭搖得像波浪鼓。
她知道,這日子永遠沒有出頭之日,除非有一天,她死了,她爛了,這日子才是到頭了。
這一天,或許是重生成蘇宬以來最為愜意的一天了。
身旁走著的是她心有所屬之人,天氣雖然寒冷,可頭頂暖陽陽的太陽照著,不任走到哪裏,身上都暖乎乎的。
“前麵那座山上有個亭子,我們上去坐坐?”蘇宬指了前方不遠處依地勢而修的一座假山,對燕行說道。
燕行自是不會拒絕,率先朝假山走了過去。
假山依地勢而建,不似別的院落,底座慣用太湖石累徹而成。這座假山的底坐卻是用千層石累徹而成,又匠心巧妙的引水上山,借用千層石獨特的造型紋路,做了一個小心瀑布。底座下,挖了個幾丈見方的小池子,池邊植花種樹,池內除了各色錦鯉外,竟還有一對交頸鴛鴦。
想到璟王府唯一的景觀似乎就是那一叢又一叢的竹林,蘇宬忍不住便笑著打趣道:“想不到身為一介武夫的杜總兵,到是比你這滿腹經倫的王爺更懂生活情趣。”
“這怎麽會是生活情趣呢?”燕行不讚同的說道:“這分明是就是附庸風雅。”
蘇宬不欲與他爭辯,指著更高處的六角涼亭,問道:“上不上去?”
“當然要上去。”
話落,燕行再次走到了前頭。
一盞茶後。
倆人並肩站在涼亭外,抬頭看著涼亭正中筆走龍蛇的三個字。
“攬秀亭!”燕行點了點頭,說道:“這名字到是取得不錯,站在這涼亭裏還真是將總兵府的景致,一攬無餘。”
蘇宬卻是當先一步進了涼亭,選了個角度極佳的位置俯瞰四周。
“你看那個小院。”蘇宬指了西北角那個被刻意圈出來的小院,輕聲對走上前的燕行,說道:“小院獨立成幢,可麵積不大,屋宇也少,不似能放下那麽龐大一筆物資的樣子。”
燕行的目光順著蘇宬的手指看了過去。
確實,那處被左奕特意點評過,說外鬆內緊的小院,此刻盡收眼底。要放下那樣龐大的一筆物資,除非杜祖衣將地挖空了,不然,根本就不可能!
可如果不是用來存放那批糧食和銀兩,為什麽這間小院無形中卻能給人一種威壓呢?
燕行眯了眸子,慢慢的打量著那間二層小樓的院落來。
而就在燕行看不到的地方,圖顏猛可也正透過窗戶間的縫隙,微眯了眼睛凝視著假山上的他和蘇宬,在圖顏猛可的身後,是滿頭冷汗的杜祖衣。
“看到了嗎?”圖顏猛可皮笑肉不肉的回頭撩了眼,麵色僵硬的杜祖衣,說道:“燕行可不是來跟你閑話家常的,人家是奔著你的命來的。”
杜祖衣緊抿了唇,目光死死的盯著假山上的燕行和蘇宬。
圖顏猛可則繼續下著猛藥,“你怕下毒暴露了,那還不簡單,人死了往屋子裏一扔,放把火。誰知道他是怎麽死的?還不是你說什麽,便是什麽。”
杜祖衣上下牙齒磕得哢哢作響。
就在剛才,圖顏猛可提議,鑒於燕行防患太嚴,暗殺不可行。不若下毒,正好他手裏有一種極難得的毒藥,這毒一般人根本就驗不出來。
“行,就按你說的辦,等會我去找他,就說晚上設宴替他洗塵接風。”杜祖衣說道。
圖顏猛可臉上綻起抹陰戾的笑,回頭對一側的熬海說道:“把那個藥給他。”
熬海退了下去。
圖顏猛可卻在這時目光一緊,看著假山頂上,蘇宬飛舞的袍角,問道:“這個人是誰?怎麽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杜祖衣聞言,下意識的上前一步,緊湊著窗縫往外看。
隻是,隔著那樣遠的距離,既便了是習武之人,目力驚人,可仍舊隻能看到兩個模糊的身影。心裏對圖顏猛可的便有些不待見。暗道:我都答應下毒了,你他娘的怎麽還來玩陰的。
杜祖衣還當是圖顏猛可為了逼他,故意說的這種模棱兩可的話,因為心裏先有了排斥,便沒往深裏想。
反到是假山上的蘇宬,突然的打了個噴嚏,末了,目光緊緊凝視著小院,對燕行說道:“我覺得那屋裏有人,正在看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