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流火天,太陽像一個火爐高高的掛在天際,高溫夾著熱焰使得撲麵而來的風都變得燥熱不堪。
不過才出盛京城百裏路,蘇宬便覺得雙腿胯間火燒火燎的痛,人也被曬得昏沉沉的,遠處的山山水水看在眼裏如同蒙了層紗,模糊不清。
真是富貴日子過久了,人也養得嬌貴了。從前的她,常常帶著阿蔚縱馬薊門關外,一跑就是一天一夜,卻從不曾覺得累過。而現在的自己……蘇宬嘴角翹起抹自嘲的笑。
想起蕭蔚,刻意壓製的思念和委屈傾刻間淹沒了蘇宬,有那麽一瞬間,她甚至就想這樣策馬直奔薊門關,去找蕭蔚,告訴他,她是被詹景華殺害的蕭苡寧,她要報仇!
隻是念頭才起,心口忽然一陣針紮似的難受,蘇宬身子一晃,差點便摔一了馬背。蘇宬再不敢分神,看了眼頭頂的天色,決定稍事休息再繼續趕路。
這是一片小樹林,站在高處,可以隱約看見遠處一方百來戶人家的小村莊,掩映在濃鬱青翠的峽穀之中,依山靠水,粉牆黛瓦,傍山而建,層層迭迭,錯落有致。
山腳下是一大片綠油油的稻田,正是夕陽夕下,三五牧童騎著水牛行走在山間小道上,悠揚的笛聲,穿過寂靜的田野,受驚的的鳥雀一群群從草地上飛起,循入雲宵,消失在遠處。
這樣安穩喜樂,平靜祥和的畫麵,一瞬間讓蘇宬紅了眼眶。
她一生所求不過如此,現世安穩,歲月靜好。
可生活卻逼迫她改弦易轍,走上一條逆天喋血路!
深吸了口氣,即便不舍,蘇宬最終還是重新上了馬背,踏上那條,她無法拒絕也不能拒絕的征途。
入夜,蘇宬打馬進入一個叫平涼的小縣,出了這個縣城,便不再是盛京地界。從平涼縣往南再走六百裏便是香河縣。
讓蘇宬沒有到的是,在平涼這樣一個小縣城,竟還有悅來客棧的分店。
雖然規模不如盛京城的總店,但環境卻很是清雅幽靜,從掌櫃到跑堂的小二都很和氣。
要了間上房,等小二送了熱水來後,蘇宬關好門窗,洗去一身的疲憊和風塵,趁著小二收拾的時間,她則去了大廳用晚飯。
客人雖然不多多,但大廳的六張八仙桌卻被三三兩兩的占據,蘇宬挑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等上菜的功夫,就著臨街的窗戶,一邊打量外麵的街景,一邊想著心事。
耳邊突然響起一陣壓低的私語聲。
“舊井裏的石筍出水粗約數尺高約一丈,光滑如玉,瑩瑩有光。下人不小弄斷了,就在那石筍旁邊又連著生出了三根,根根如玉。不但如此,還有人說他們家祖墳入夜有火光……”
舊井生筍?祖墳生煙!
這樣的祥瑞之像……蘇宬下意識的便蹙了眉頭,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就想起身在香河的燕行。
這事,燕行知道嗎?
還是說燕行突然去了香河,便是因為這符瑞之像?
蘇宬不動聲色的朝聲音響起的方向看去。發現說話的是坐在門口八仙桌的男子,三十出頭的年紀,穿一身薑黃色的杭綢團花直裰,四方臉,五官粗獷,整個人看起來透著幾分豪氣。
“嘖嘖嘖,誰能想到,劉家算是窮到頭了,不出三年五載,怕是便要飛黃騰達。”另一個年紀略輕的男子說道。
“何用三年五載。”四方臉的男子接著說道:“早些年劉家不是賣過一個姑娘嗎?聽說,那姑娘現如今已經成了正正經經的官夫人,相公手底下管著上萬號人呢!”
男子的話引起另外幾桌人的注意,八卦從來就不是女人的專利,而這種天降符瑞的異事,更是極大的刺激了人的探奇心。
“這位兄弟,你說的不會是香河縣劉家村的事吧?”有人插嘴問道。
四方臉男子連忙道:“怎麽不是?難道除了香河縣劉家村,還有別的地方也有?”
插話的男子連忙搖頭,“沒有,沒有。不過,我聽說村裏去了一個大官,已經將石井給封了,劉家的人也被拿下了,不知道是真是假?”
“是真的,不過不是什麽大官,而是個年紀輕輕的王爺。”四方臉男子說道。
“王爺!”人群裏有人驚呼。
聽到這,蘇宬再無疑問。
她起身看了眼圍成一圈的人,轉身上樓。
夜裏,不知道是累到極致還是心思太重,蘇宬輾轉反側難以入睡。
曆朝曆代,帝王為了表示自己權力的“君權神授”,真龍天子的權威性,總會刻意的修飾神化自己。神化之法各有差異,但雷同之處卻也頗多。
劉家莊的舊井生筍,祖墳生火,是真實,還是人為?
如果是人為,又會是誰?
製造這樣一個符瑞的目的又是什麽?
電光火石間,蘇宬猛然想到入獄的覃鴻雪和遇襲的覃偐。
是他!
沒錯,肯定是他,詹景華。
先利用符瑞之事將燕行引離盛京城,再由詹寶茹唆使李胤岑對覃鴻雪動手,又在東華門安排人刺殺覃偐!
是什麽時候,詹景華布下了這樣的一個局?
要知道,劉家村出現符瑞之像,肯定是由當地的父母官香河縣令上報朝庭,再由宏禎帝過問,之後才會派出燕行親往。
以詹景華對宏禎帝的了解,蘇宬並不懷疑他能不露痕跡的說動宏禎帝派燕行前往香河,她驚懼的是詹景華在這件事情上時間的拿捏到位。在這件事裏,有多少人是詹景華的幫手?這些人成了幫手,是有意還是無意?
重生以來,蘇宬第一次懷疑,她是否真的能扳倒詹景華,替自己複仇。
一夜無話,次日天不亮,蘇宬離開客棧,快馬加鞭趕往香河縣。
就這樣,白天趕路,夜晚歇息。
三天後,蘇宬因為路上發生的一點意外,錯過了投宿的驛站,不得不寄宿荒山。
夏夜的星空,天空像一塊巨大的黑色幕布,閃閃的寒星如同璀璨的寶石點綴其間。山風徐徐,不知名的蟲鳴聲和著夜鳥的叫聲,此起彼伏,除卻蚊蟲太多外,蘇宬到覺得這荒山比客棧更為自在。
將裝有驅蟲和驅蛇藥粉的荷包掛在四周,蘇宬尋了個舒適的位置,沉沉入夢。
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前塵舊事紛紛攘攘入夢,血肉模糊的寶寶,死不瞑目的自己,一個被詹景華牽著手送上龍椅的孩子,龍椅的背後,一張清麗秀美的臉,透過晃動的珠簾笑意盈盈滿目譏誚的朝她看來……
“不,這不是真的,這是夢。”
蘇宬奮力的掙紮著,想要讓自己從夢裏醒來,而最終喚醒她的,卻是一陣雷鳴般的馬蹄聲,緊接著是一群撲翅而起受驚的倦鳥,也驚醒了惡夢難醒的蘇宬。
隻是,她還沒完全從睡意中醒來,耳邊便響起雜亂的馬叫聲,以及男人粗獷的喊聲。
“有埋伏,有埋伏!”
蘇宬的睡意一瞬間消失無蹤,她扶著樹幹,三幾下便爬到了樹梢,前方距她百米外的山路上,星星點點的火光像條斷裂的火龍,明暗交替著朝這片小樹林奔來。
但就在這時,山路兩側的山坡上,突然“噗”的一聲,澆了火油的火把齊齊亮起,熊熊燒灼的火焰將山路照得仿若白晝。
“咻咻咻”,幾乎是火焰才起,如雨的弓弩一瞬刺破長空,乘風而下,直指山路上已經亂了陣腳的十幾騎,傾刻間便有數騎倒在箭雨中,嘶啞高亢的吼聲一瞬消失。
蘇宬渾身一抖,腦子霎時混沌一片。
誰?
是誰在這荒山野外設伏,被埋殺的又是誰?
黑夜寂寂,耳畔卻是連綿不絕的利刃破空聲與馬嘶人喊聲,被火光照亮的山路上,到處是血汙殘骸。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微熱的風吹過,空氣中滿滿的血腥氣熏得蘇宬幾欲作嘔。她死死的抿了唇,連呼吸都不敢太大,生怕驚動了山路上,正在輕點戰場的一行人。
這是一場毫無勝負毫無懸念的伏殺。
蘇宬看見,那些人並不隱瞞自己的身份,沒有黑巾蒙麵,一手拿刀一手舉著火把,挨個檢查過去,發現還有喘氣的,或一刀刺穿心肺,或一刀確斷頭頸。但隨著時間的流逝,蘇宬卻覺得這夥人並不是在補漏,而是好像在找人。
這夥人在找誰?
蘇宬看著前方五十米外的一棵大樹,思忖著,如果她小心些,能不能在不驚動這夥人的情況下,爬到那棵樹上。這樣一來,她順風應該能聽到些隻言片語吧?
便在蘇宬猶疑著,要不要冒這個險時,耳邊突然響起隆隆的馬蹄聲,接著便看到十幾騎挾一股殺伐之氣,自山路前方如奔雷閃電般的衝了出來。當先一人,身穿白袍,頭戴銀冠,手中一把雁翎刀,刀光如雪,所過之處屍骸蔽野,血流成河。
山路之中,再次成為人間地獄。
混亂間,蘇宬下樹,奔跑,再上樹,當她氣嚅籲籲的重新爬上樹冠時,一切都結束了。
白袍銀冠男子策馬駐立山坡,月光照在他斜握的雁翎刀上,殺氣森然,不可直視。
這樣一場,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獵殺遊戲,並不少見。但是……沉思間,耳邊突然響起,厲矢破空之聲,一支狼牙白羽箭以穿雲裂石之勢撲麵而來。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