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堪避過的蘇宬像塊隕石直直往地麵墜落下去。

耳邊呼嘯而過風聲聲,撲頭蓋臉抽打過來的樹枝,這一切,讓蘇宬來不及去想,箭從哪來,又是誰要殺她!

“咚”一聲,眼前一黑,蘇宬什麽都不知道了。

昏昏沉沉間,有低低的聲音響起。

“是她?!”

他?她!什麽意思?

說話的又是誰?

“王爺,現在怎麽辦?”

王爺?

蘇宬猛的睜開眼。

撞入眼簾的仍舊是頭頂那片無遮無擋的密林,淺淺的月光透過樹葉的間隙星星點點的灑下來,唧唧啾啾的蟲鳴聲此起彼伏響起。

“你醒了?”

隨著一道清清淡淡的聲音響起,一張秀雅清俊的臉看了過來。

盡管早有猜想,但當真的麵對時,蘇宬卻還是不由自主的怔了怔,眨了眨眼,下意識的問句,“王爺?”

燕行微微頜首,目光飛快的在她身上遊巡了一圈,最後重新定格在她臉上,“有沒有感覺哪裏不舒服?”

確定眼前的人真是燕行,不是自己的幻覺的後,蘇宬哪裏還記得自己才從樹上摔下來的事,一個骨碌便要翻身坐起,下一刻,卻是一聲悶哼,整個人不由自主的抖了抖。

燕行皺了皺眉頭,才要開口,蘇宬卻抬頭朝他看來,“我沒事。”

“真沒事?”燕行問道。

蘇宬點了點頭,骨頭和肺腑沒事,她是知道的。至於臉上身上的擦傷那真的不算是傷!

吸了口氣,蘇宬忍下牽扯著傷口的痛,試著站起來。

燕行下意識的伸手去扶,等意識到這樣不妥時,蘇宬卻已經就著他的手站了起來。

“謝謝。”

“不用。”收了手,燕行看向蘇宬,“你怎麽會在這?”

“我來找你,錯過驛站,就歇在了這林子裏。”

燕行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也沒說出來。

蘇宬等了等,沒等到燕行開口,她隻得開口問道:“小公子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嗯,沐叔都告訴我了。”

蘇宬點了點頭,想問他,對這事有什麽看法,但想了想,卻是深吸了口氣,說道:“老先生他進宮求見太後娘娘的時候,在東華門外被人暗算。”

燕行霍然抬頭。

銀白的月光照在他清雋 無儔的臉上,那對比星子還要寒亮的眸子,凜然生威,殺氣沉沉。

蘇宬不由自主的輕撇了目光,不敢直麵他的鋒芒。

這才是真正的他吧?

那個謙謙君子,溫溫如玉的璟王燕行,不過是生在皇家自帶的保護色罷了!

“老覃他怎麽樣了?”

耳邊響起燕行冷得像冰碴的聲音。

“王妃請了太醫院的周太醫入府診治,傷勢雖然凶險,但於性命無礙。”蘇宬說道。

“王妃?”燕行不解的看著蘇宬,“哪來的王妃?”

蘇宬連忙解釋道:“老先生出事後,我送他去了忠勇王府。”

“忠勇王府?”

這顯然出乎了燕行的意料,他寒玉般的臉上掠過一抹僵硬之色,稍傾,沉聲說道:“我收到沐叔的消息,鴻雪是被忠勇王世子李胤岑設計入獄。”

“沒錯,確實是李胤岑設計的,但幕後之人挑唆主使之人卻是詹寶茹。”蘇宬說道。

燕行臉色劇變,整個人身上散發無盡殺意,“賤人找死!”

蘇宬很遺憾,此刻的他和她遠離盛京城,不然憑著燕行的滔天怒意,想來既便一時半會兒殺不了詹寶茹,他也一定會給她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

不過也沒關係,日子還長著,她不相信燕行能忍下詹寶茹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到時,她隻要稍加利用,事情總是會朝著自己預期的方向走。

“詹寶茹通過世子身邊一個林姓側妃,挑唆世子對小公子動手。小公子被關入刑部大牢,你又不在王府,老先生隻好入宮求救,沒想到……”

“人抓著了沒?”

蘇宬搖了搖頭,“我發現不對時,老先生已經遇險了,我想著……。”

“你發現不對?”燕行打斷蘇宬的話,“良玉呢?沐叔呢?他們……”

蘇宬默然不語。

一陣默然後,燕行再度開口,“你是怎麽讓忠勇王府接下重傷的老覃的?”

“我讓門房的人告訴王妃,覃老先生若是死了,我就去宣政殿敲路鼓,告他們忠勇王府仗勢欺人,殺人滅口。”蘇宬說道。

夏,太祖開朝立國後,在正華門的宣政殿設路鼓一麵,遣專人管理,一有冤民申訴,皇帝親自受理,官員如有從中阻攔,一律重判。但規定擊登路鼓者,先廷杖三十,以防止無端刁民的惡意上訪。

星星點點的微光下,蘇宬的麵目有些模糊,燕行突然就想起蘇宬初次進宮時的情形。

兩年前,成國公蘇煜突然在興州府暴病而亡,蘇宬回京後,太後恤情,著蔣老夫人攜蘇宬進宮撫慰。

時值深秋,禦花園的一株百年紅楓, 正是如火如荼,絢麗多彩時。青衣藍衫的蘇宬行走在落滿葉瓣的青磚宮道上,她的頭頂是一簇簇如同火焰般燃燒的楓葉,身後則是飛簷翹角的皇宮……

“王爺!”

耳邊響起低低的,略帶猶疑的喊聲,燕行一瞬回神看向蘇宬,“什麽事?”

蘇宬微微揚起臉,半邊瓷白的臉,被月色勾勒得柔美嬌脆的輪廓,眉與眼,美得不近情理!

燕行的目光卻定格在她隱在陰影中的另半邊臉上,需要有多強硬的內心,才能對自己下這樣的狠手?武將之女不似文臣之女那麽淑柔婉約,可似蘇宬這般……燕行突然朝頭頂枝葉參天的大樹看去,就在一刻鍾之前,她被他一箭從這樹上射落!

默然間,耳邊響起蘇宬略帶猶疑的聲音,“那些在山路設伏的,是什麽人?我覺得,他們好像是衝著你來的。”

燕行深深的看了眼蘇宬,“什麽人,不知道。不過,這夥人確實是衝著我來的。”

蘇宬不動聲色的覷了眼燕行,試探著問道:“你覺得,這些人的幕後主使人,會不會便是派人刺殺覃老先生的那個人?”

“不可能!”燕行斷然說道。

蘇宬微微眯了眸子,做出一副茫然不解的神情,“為什麽不可能?”

燕行卻是沒有回答她的疑問,而是反問她,道:“你為什麽會覺得他們是同一夥人呢?”

“全盛京城的人都知道,你和覃老先生要好,覃老先生遇襲,不論早晚你肯定要出來替他討回公道的。與其等你找上門,還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幹脆把你也給幹掉!”蘇宬說道。

燕行看著蘇宬的目光變了變。

蘇宬卻佯裝不曾發覺,繼續說道:“當然,你都說不可能了,那就是我想錯了。”頓了頓,目光輕抬,迎向神色複雜的燕行,問道:“你是親王,殺你如同造反。誰會有這樣的膽子呢?”

燕行扯了扯嘴角,臉上綻起抹似笑非笑,“我也很想知道。”

蘇宬知道真相並不像燕行說的這樣,她可以肯定,燕行他是知道設伏殺他的人是誰的。隻是出於什麽原因,而不肯說出來。當然,燕行認定的那個人,一定不是詹景華!

她要怎樣做,才能讓燕行將矛頭直指詹景華呢?

沉思間,蘇宬一聲嗤笑,冷冷說道,“殺你的人不知道是誰,殺老先生的人,也不知道是誰。這天下看起來花團錦族,太平盛世,實則魑魅魍魎一個不少!”

燕行聽了她這有意無意的一聲輕嗤,整個人都震了震。

自太祖開朝立國至今已過百年,天下太平,繁榮富庶,百姓安居樂業,一派盛世之景。但正如蘇宬所說,盛世之下,魑魅魍魎一個不少。

先有戶部侍郎郭興勾結地方大員舞弊貪汙,侵吞國銀皇糧一案;後又有前朝餘孽,藏身香河縣劉家村,以舊井生石筍,祖墳生青煙之異像,試圖謀反複國;就連老覃這樣一個小小的前太醫都會被人謀命,這天下,到底還藏著多少陰私詭弊的人和事?

“我來的路上,聽了一樁閑話,是有關香河縣劉家莊的。”蘇宬看著燕行,“你要不要聽聽?”

燕行搖了搖頭,“事情都處理好了,不過是前朝餘孽謀劃的一場鬧劇罷了!”

“前朝餘孽?”

蘇宬終於明白,為什麽燕行會那樣斷然否認她的猜測了。

燕行,他從一開始,就認定,設伏埋殺他的也是出自前朝餘孽!想到這一點的蘇宬,心底再次不由自主的發寒。如果,這一切都是詹景華的安排。那她要付出少的時間,多大的代價,才能誅殺詹景華?

“前朝亡國已經百餘年,當日哀帝膝下五子,盡皆服誅……”蘇宬一邊翻檢著前朝舊事,一邊沉吟著說道:“即是複國,總要師出有名,連個正經的皇室後裔都沒有,這國還怎麽複?”

燕行冷笑一聲,說道:“嫡係自是沒有,不過是趙氏旁係一個出了五服的王爺後裔。”

“那就更荒唐了不是?”蘇宬看向燕行,“先不說前朝已經亡國百年,單就說哀帝在位橫征暴斂,苛虐無度,弄得民不聊生,怨聲載道。現今國泰民安,百姓豐衣足食,誰還願意提著腦袋幹謀反的事?”

燕行看向蘇宬,“你的意思是……”

蘇宬斬釘截鐵的說道:“我的意思,沒有什麽前朝餘孽,不過是一場誘你離開盛京城的騙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