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成國公府。

蘇宓得了管事的回報,揚手便將捧在手裏的瓷盞朝管事臉上砸了過去,茶葉掛了管事一臉,他卻連動也不敢動一下,隻是頂著那張狼狽不堪的臉,可憐巴巴的看著杏雨。

杏雨很不想沾這事,但想到這人的婆娘麗芸管著二少爺蘇昘屋裏的事,琴姨娘死後,自家老爺便將二少爺的事全權交給了麗芸,平日裏就連夫人都不能插手。若是把人治狠了,往後二少爺屋裏的事,怕是想打聽就沒那麽容易了。

這麽一想,杏雨少不得上前輕聲勸道:“小姐,屈管事雖然辦砸了差事,但看在她對小姐一片忠心的份上,你就饒過他這一回吧。”

“廢物!”蘇宓目光輕抬,刀子似的睇向臉上滴滴噠噠淌著水的屈平,怒聲罵道:“你說你有什麽用?之前讓你在烏溪河找蘇宬那個賤人,你找不著。現在,讓你跟個人,也會把人跟丟。你還能幹什麽?”

屈平張了張嘴,想要替自己分辯幾句,但眼角的餘光卻看到杏雨幾不可見的搖了搖頭,他當即服貼的閉上了嘴,低頭耷腦的站在那聽罵聲。

蘇宓卻是越看越氣,抬手指了門外,厲聲喝道:“滾,別再讓我看見你。”

屈平忙不迭的轉身退了下去。

走出關鳩院老遠,方停了腳下的步子,回頭狠狠的啐了一口,一臉陰卒的罵道:“小蹄子,真以為披上龍袍就是太子?我呸!小娘貨就是小娘貨……”

屈平罵罵咧咧的走了。

關鳩院裏,即便是將屈平發作了一回,蘇宓一顆心仍舊是火燒火燎的讓她恨不得剖了胸,將那顆心拿出來放水裏浸一浸。

杏雨不敢再開口,眼見得天色越來越暗,正想勸蘇宓早些上床安歇,不想,蘇宓卻突然站了起來,“走,去孝安堂。”

孝安堂是成國公府的主院,住著現任的成國公蘇春和徐氏。

看門的婆子早已經落了鑰,卻在聽到是蘇宓時,忙不迭的開了門,一路殷勤的打著燈籠將主仆倆送進主屋,得了杏雨扔下的一角碎銀,歡天喜地的走了。

因著楊園的關係,蘇春領了五城兵馬司東城指揮使的職,一時無光無倆,正關在屋裏和徐氏說著他再往前一步的打算。

“璟王妃,這種美夢做做就好了。我現在雖是國公,可庶出的身份永遠變不了,宓兒若是不介意側妃之位,還可以爭一爭,正妃之位……嗬嗬……”

屋外值夜的丫鬟冬梅,見到蘇宓才要往裏通稟,卻被蘇宓抬手阻止。

“鶴慶候夫人多好?雖說是繼室,可前夫人並不曾留下一子半女,再則一旦太子登基,除了宮裏的皇後娘娘,誰還能大了國舅夫人?”

徐氏猶疑的聲音緊跟著響起,“可始終是繼室,即便前頭沒有一子半女留下,可逢年過節的還不得對著牌位持妾禮?”

“所以說啊,你們女人就是頭發長見識短……”

蘇宓再聽不下去,抬手便將虛掩的房門一把推開。

屋子裏當即響起蘇春喝斥的聲音,“大膽……”

聲音卻在下一刻嘎然而止。

冬梅壯著膽子上前,將大開的門扇輕輕帶上,想了想,轉身退了下去。

屋子裏,蘇宓冷眼看著神色僵硬尷尬的蘇春,嗤笑一聲後,冷冷開口說道:“橫豎都是做妾,父親您何不幹脆將女兒送進宮,說不得您以後就是正宗的國丈呢!”

蘇春一張臉漲得發紫,宏禎帝的年紀比他還要大上幾歲,蘇宓這是拐著彎子罵他賣女求榮。想想自打自己襲了爵,誰遇上了不賠著笑臉稱他一聲“國公”,反到是這個親生的女兒,說話總是夾槍帶棒,恨不得告訴全天下的人,他之所以承爵,全有仗於她!

“就憑你?”蘇春嗤笑著看向蘇宓,冷嘲熱諷的說道:“也不知道,你哪裏來的自信!皇貴妃和皇上兩情相悅,詹皇後與皇上夫妻情深,你?你有什麽?比她們年輕,比她們漂亮?你要真有這般本事,也不至於在璟王跟前軟釘子硬釘子當飯吃了!”

燕行的無視被蘇宓視為畢生之辱,她無數次的在心中發誓,若有那麽一日成為璟王妃,她必要叫他悔不當初。

現在被她深深掩飾的傷口就這樣讓蘇春不留情麵的揭開,一時間,她氣得臉色發白,眼前一黑,差點便一頭栽倒在地上。

“宓兒!”徐氏驚叫著上前伸手去扶蘇宓,一邊幫她順著胸口,一邊回頭瞪了蘇春,怒聲說道:“都是一家人,你幹嘛要把話說得那麽難聽?”

蘇春冷著臉,沒好氣的說道:“我到是想說點好聽話,可你看看她,她配嗎?”

“我不配,誰配?”蘇宓一把甩開徐氏的手,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蘇春跟前,仰頭看著自己這個一副小人得誌嘴臉的父親,嘶聲喊道:“父親您怕是忘了,您這爵位是怎麽來的了,是吧?”

“看看,看看!”蘇春被蘇宓踩到痛腳,差點便一蹦三尺高,他指著一臉倔強的蘇宓對徐氏吼道:“看看這就是你養的好女兒。”

徐氏少不得上前去勸蘇宓,“宓兒,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幹嘛要……”

蘇宓卻是一把甩開徐氏,瞪了麵色青白的蘇春,冷聲說道:“我說錯什麽了嗎?父親您何必這般惱羞成怒?”

“我惱羞成怒?哈!”蘇春也不是好相與的,他深吸了口氣,一臉譏誚的看著繃著臉如同討債的蘇宓,“我有什麽好惱羞成怒的,你沒說錯,這個家就你最能幹,上上下下老老小小的全都靠著你過日子。既然你這麽能幹,你到是嫁進璟王府給我看看啊,讓我這屁本事沒有的人也償償王親國戚的滋味啊!”

蘇宓腮幫子都快咬爛了,才克製住恨不得狠抽蘇春一巴掌的念頭。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眼時,眼裏一片清明,隻是神色間卻籠滿陰鷙,“我來,是告訴你,我要請覃氏藥堂的覃偐入府給祖母看病。”

話落,也不理會蘇春的態度,轉身便走。

“你說什麽?你給我站住!”蘇春一怔之後,搶到蘇宓身前,用一種看瘋子似的目光看著蘇宓,“我說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還是被門夾了,你知不知道覃偐是什麽身份,又擅長什麽……”

“我知道。”蘇宓斬釘截鐵的打斷蘇春的話,一字一句的說道:“可那又怎樣,祖母是中風之症,和覃偐擅長什麽有什麽關係?”

蘇春張了張嘴,蘇宓沒有給他再說話的機會,轉身便走。

才堪堪走到門外,身後響起“哐啷”一聲巨響,緊接著是蘇春氣急敗壞的咆哮聲,“這就是你教的好女兒,她的眼裏,可還有我這個父親!”

杏雨白了臉,輕聲說道:“小姐,夫人她……”

蘇宓默了一默,唇角扯起抹不無譏誚的笑,冷聲說道:“不過是聽幾句罵,不用替她擔心。”

話落腳下步子邁得又快又急,就好似身後有洪水猛獸在追趕她一般。

杏雨回頭看了眼燈火通明的主屋,徐氏帶著分辯的哭聲不時的響起,但卻很快淹沒在蘇春新一任的怒吼中,而至始至終主屋的門都不曾打開過。當年若不是小姐當機立斷,趁著琴姨娘產子……

“杏雨,你還站在那幹什麽?還不快走!”

蘇宓的喊聲打斷了杏雨的暇想,她忙不迭的抬腳跟了上去。

屋子裏蘇春的咒罵聲不知道什麽時候消失下去,夜色慢慢侵襲,不多時,偌大的孝安堂安靜的如同死去一般。

冬梅不知道從哪裏鑽了出來,躡手躡腳的進了主屋一側值夜的廂房,躺在木板拚成的小**,若有所思看著窗外高高掛在天空的半彎月亮,許久,才閉上眼沉沉睡去。

次日又是豔陽高照的好天氣。

蘇宬一早起來,才開門,守在外麵的廣丹便飛奔著跑向廚房,不多時提了個食盒腳步生風的重新走了回來。

“蘇姐姐,這是你的早飯。”

蘇宬愣了一愣,往常她的早飯都是她自己去廚房吃的,怎麽今天……

似是看出蘇宬的疑惑,廣丹嘿嘿一笑,抬頭說道:“師父說,置下新宅子前,就讓我先在你跟前侍候著。”

“我要你侍候什麽?”蘇宬失笑,接過廣丹遞來的筷子,“再說了,你來侍候我,老先生那裏有事,找誰?”

“找廣白啊!”廣丹說道。

蘇宬扒飯的動作一頓,看向廣丹,“廣白不是侍候你師父的嗎?”

“師父把廣白給了師祖。”

“……”

蘇宬放下手裏的飯碗,“你師父呢?帶我去找他。”

“師父天不亮就進宮了。”廣丹說道。

蘇宬這才想起,今天是進宮給邵皇貴妃診脈的日子。

默了一默,蘇宬對廣丹說道:“我這裏沒事了,你去老先生那看看有什麽事吧。”

廣丹才要開口,卻在這時,外麵響起廣白的聲音。

“廣丹,蘇姐姐起來了嗎?”

說著話的功夫,廣白已經走了進來,見蘇宬正捧著個碗朝他看來,當即默然的站到一邊。

“廣白,是不是老先生那裏有事?”蘇宬放下飯碗問道。

廣白點了點頭,看了眼沒動幾筷子的飯碗,輕聲說道:“你先吃飯吧,吃完飯再說。”

蘇宬二話沒說捧著個飯碗,三兩下的便將飯扒光,末了,端起一側的茶盞一口飲盡,這才看向廣白,“什麽事?”

“王爺來了。”廣白說道。

燕行來了?

蘇宬下意識的看了眼外麵的天色,這麽早,他來幹什麽?

不及多想,她當即站了起來,理了理身上漿洗得發白卻整整齊齊的衣裳,大步走了出去。

蘇宬到的時候,覃偐正低聲的與燕行說著話,見她進來,兩人不約而同的頓了話頭,覃偐招了招手,示意蘇宬上前。

蘇宬方一站定,覃偐便開口說道:“元娘,案子有結果了。”

蘇宬驀然抬目看向燕行。

那樣犀利的目光,使得燕行不由自主的捧著茶盞的手微微一僵。

“凶手是誰?為什麽要殺老先生?”蘇宬問道。

燕行放下手裏的茶盞,迎著蘇宬銳利的目光,“孫憲明,都督府七品都事,仇殺。”

“仇殺?”蘇宬猛的回頭看向覃偐,“他與您老有仇?”

覃偐歎了口氣,將孫憲明的事簡單的說了一遍,“他和夫人感情極好,孫夫人當年生產時已是近四十的年紀,進補太過又少動,且胎位不正,結果……孫小公子是肺熱之症,他來請我的時候,小公子已經病入膏肓,我亦是勉強為之!”

蘇宬久久無語。

很合理的解釋,有理有據,也確實有仇。

可是……

“林氏的死又是怎麽回事?”蘇宬突然問道。

燕行少不得將落羽回稟的話說一遍,末了,抬頭看向蘇宬,“林氏雖是中毒,可中的是什麽毒,穆柏成說不出。”

“千紅呢?毒是她投的,她也不知道?”蘇宬問道。

燕行搖了搖頭,“她說那毒藥是她哥哥給她的,林氏一死,她哥哥便逃出了盛京城,她也不知道他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