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宬突然便笑了,笑容清淺如畫,可落在燕行眼裏,卻是異常的刺目,他下意識的目光輕瞥躲開蘇宬的目光。
“王爺覺得這是事實還是答案?”
燕行微微抬目,迎著蘇宬略帶戾氣的目光,問道:“東西在哪?”
蘇宬無視燕行目光中的咄咄逼人,而是唇角挑起抹淺淺的弧度,似笑非笑的看著燕行。這樣輕視的態度,很是叫覃偐替她捏了把冷汗,正想著是不是出麵緩解下這劍拔弩張的氣氛時,耳邊卻響起落羽粗獷的聲音。
“王爺,四夷館的譯字生薩伊蠻說有事要見你。”
燕行默默的收了目光,對覃偐說道:“你仔細考慮下,如果同意,我今天就帶鴻雪過去。”
話落,轉身走了出去。
蘇宬看著他漸行漸遠的高大背影,暗忖:難道燕行這趟來還有別的目的?考慮,他讓覃偐考慮什麽?又要帶覃鴻雪去哪裏?
念頭才起,覃偐解釋的聲音緊跟著響起,“王爺想讓你師兄去驗林氏的屍體。”
“不是有穆柏成嗎?”蘇宬悶聲說道:“他一個唐門後人都驗不出的毒,師兄又有什麽法子。”
言語間,滿是對覃鴻雪的維護。
覃偐聽在耳裏,樂在心裏。
但臉上卻是絲毫沒有表現出來,反而是緩聲勸著蘇宬,“按說,王爺隻需吩咐一聲便是,沒必要特意跑來征求我的意見,他也難,那麽大的事,出不得半點的差池。”
“他難死都是應該的。”蘇宬沒好氣的說道:“他燕氏的江山,他不抗著,誰抗?”
覃偐搖了搖頭,沉聲說道:“皇家的人都像王爺這般,燕氏何愁江山永固?”
蘇宬默然不語。
忽然想到之前戶部侍郎郭興和四喜樓海棠的死,難得這是個好時機,趕緊問出了心中的疑惑,“老先生,王爺為什麽要喬裝接近四喜樓的海棠姑娘?”
“有禦史舉報戶部侍郎郭興勾結地方大員舞弊貪汙,侵吞國銀皇糧。皇上將案子交給了王爺,王爺查出,這郭興和四喜樓的海棠是相好,將一份重要的帳冊存放在海棠那裏。”覃偐說道。
電光火石間腦海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逝,蘇宬正欲深思,耳邊卻突然響起覃偐訝異的一聲問,“王爺,你怎麽回來了?”
蘇宬抬目朝燕行看去,恰在這時,燕行亦朝她看了過來。目光相觸的刹那,蘇宬敏銳的感覺到燕行的心情似乎很愉悅。
這是……
“林氏的毒有眉目了。”
蘇宬和覃偐齊齊精神一震,目光不由自主的帶著幾分急切的看向燕行。
“當日東華門外林氏毒發時,薩伊蠻愉巧也在,他將林氏整個毒發的過程都看在眼裏,當時便有懷疑,但因為滋事體大,不敢多言……”
“也就是說,薩伊蠻知道林氏中的是什麽毒?”蘇宬打斷燕行的話問道。
燕行點頭,“薩伊蠻說根據林氏當時的症狀來看,她應該是誤食了金剛石粉。這種東西無色無味,讓人防不勝防。”
“金剛石粉,那是什麽東西?”蘇宬問道。
燕行抬手示意蘇宬稍安勿燥,讓他把話說完。
“薩伊蠻說,完好的金剛石經過打磨便是上等的寶石,但若是將它磨成粉,便是至命的毒藥藥。這種粉末俱有親水疏油的特性,一旦誤食,粉末會粘在人的髒器上,在長期的磨擦中,損壞人的髒器,最後髒器壞死人吐血而亡。”
蘇宬目光明亮的看向燕行,“這種毒應該很難得吧?”
燕行臉上綻起抹微微的笑,同樣目光明亮的看向蘇宬,說道:“極其難得,可以說不但盛京城沒有,就連夏國都不可能會有。”
“薩伊蠻說,這種毒就是在他們國家,也不是誰都能用的起的,因為這種粉末極難提煉,價格不菲。”
話說到這,三人同時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笑來。
難怪就連出身唐門的穆柏成都驗不出這是什麽毒,卻原來這種毒是來自外夷。
那也就是說……
蘇宬的眉目瞬間一亮的同時,燕行臉上的笑卻是慢慢的淡了下去,直至盡數消失不見,整個身上凸顯出一種沉重的無言的悲悍。
屋子裏一瞬陷入一種死一樣靜寂。
良久。
蘇宬緩緩開口,“這樣貴重的東西,一個窮困潦倒的賭徒是怎麽得到的?”
燕行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刀刮一樣的難受,他不由分說的端起茶上早已涼透的茶盞,猛的一口飲盡,之後將茶盞緩緩放回桌上,默然的坐了下去。
林氏的死不是意外,也不是什麽婢女謀財害命,而是一個早就被人算計好的局。
“放了那個叫千紅的丫頭吧。”蘇宬輕聲說道:“關著她也沒有什麽用,還不如放了她,看看能不能用她引出她的那個哥哥。”
燕行點了點頭。
蘇宬又說道:“你也別問我東西在哪了,這東西就算拿出來,也定不了詹景華的死罪,反而打草驚蛇,會讓他有更多的準備。”
“怎麽可能?”燕行猛的抬頭看向蘇宬,失聲問道:“你明明說……”
“沒錯,那東西確實可以證實詹景華懷有謀逆之心,可是卻不能將詹景華謀逆之罪,釘死了。”頓了頓,蘇宬看向燕行,“相信我,我比你更希望能將詹景華千刀萬剮。”
“你想千刀萬剮的不應該是蘇春嗎?”燕行問道。
蘇宬笑了笑,沒有回答燕行的問題,而是似真似假的說了一句,“隻要你不娶蘇宓,蘇春即便逃得了千刀萬剮,也逃不了身首異處。”
“娶蘇宓?”燕行幾疑自己聽錯,長目輕挑看向蘇宬,“誰告訴你,我要娶蘇宓的?”
“沒人告訴我,不過是我一直都知道,蘇宓想嫁你。”
燕行冷笑著說道:“誰規定,她想嫁本王就得娶?”
蘇宬笑了笑。
她當然知道燕行是不可能娶蘇宓的,之所以這麽一說,不過是不忍他一身的疲憊和滄桑,借著蘇宓一事刺刺他,激起他與生俱來的傲骨傲氣罷了。目的達成,她自然便不會過多糾纏這種無意義的話題。
“林氏的事,王爺打算告訴忠勇王嗎?”蘇宬問道。
燕行點頭,“不管是千紅還是林氏都是忠勇王府的人,忠勇王有權知道真相。”
“那王爺去王府的時候,可不可以替我捎句話給世子,跟他說,他欠下的債該還了。”蘇宬說道。
燕行一臉狐疑的看著她,“李胤岑欠你什麽?”
蘇宬笑了笑,沒有回答燕行的話,而是問道:“這個忙,王爺幫不幫?”
“忠勇王妃很喜歡你,她應該很樂意見到你。”燕行說道。
“就如同王爺不願娶蘇宓,我也不願給人做妾。”
燕行那句到了嘴邊的,“隻是不願做妾嗎?倘若是正妃之位呢?”在對上蘇宬盈盈含笑的眸子時,不知道為什麽,話卻是無論如何也問不出口了。非但問不出口,甚至對這個問題可能會有的答案竟生起小小的不安感。
燕行逃避似的看向覃偐,說道:“既然林氏的死因知道了,那我之前和你說的事便作罷。”
覃偐點頭。
燕行又說道:“我還有事,先走了。”
“我送王爺。”
說著覃偐便要上前引路。
“不用了。”燕行突然步子一頓,回頭看向蘇宬,“大小姐你送本王吧。”
呃!
蘇宬一怔之後,當即應了一聲,抬腳跟了上去。
覃偐站在屋子裏,看著相繼離開的二人,灰白的眸子裏生起抹幾不可見的愁緒,但很快的,便被他壓下不見。
院子裏,走在前麵的燕行步子突然一頓,低頭想著心事的蘇宬不曾察覺,重重撞了上去。“哎呀”一聲,若不是燕行手伸得快,差點便一屁股墩在地上。
“想什麽,想這麽出神?”
頭頂響起燕行的聲音。
蘇宬揉了揉撞得陣陣眩暈的頭,忖道:這人看起來一副文質彬彬的樣子,誰知道身上的肉卻硬得跟石板一樣。下一刻,腦海裏不自覺的想起,那一夜,他身穿白袍,頭戴銀冠,手中一把雁翎刀,所過之處屍骸蔽野,血流成河的殺神模樣。
更甚至,一枝狼尾箭差點便讓她一命歸西!
“蘇宬?”
蘇宬恍惚回神,下意識的抬頭看向正目光輕垂打量她的燕行,四目相對,不知道為什麽,前一刻如古井無波一樣的心莫名的跳了跳,不待蘇宬去想明白,這異樣的變化是因為什麽,燕行說話了。
“你去燈市胡同幹什麽?”
“你派人盯梢我?”蘇宬失聲問道。
燕行狹長的鳳眸微微輕挑,一股威嚴之勢頓生,“盯你梢的可不止本王。”
“我知道。”蘇宬點頭,“我隻是不知道,你派了人盯我梢。”
燕行噗嗤一聲便笑了,“若不是我派人盯你梢,你以為就憑你,能甩掉成國公府的那個屈平?”
“原來是他啊!”蘇宬曬笑一聲,自嘲的說道:“我原以為是錯覺,想著這人好麵熟,很像是昔日打理府中鋪麵的管事,不想,還真的是他。”
聽蘇宬提到成國公府,燕行默了一默,問道:“不打算回成國公府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