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後麵的小院裏,你跟我來。”
話落,孫玉嬋起身,帶著蘇宬推開屋子朝裏的一扇門。
這扇門一開,便是梨香居的後院。
四四方方的天井,西北邊種著株碗口粗的木芙蓉,正是花開的季節,淺白粉紅的花朵層層疊疊挨挨擠擠的爭相竟放,將個樸實無華的小院點綴的生氣盎然。
蘇宬一眼便看到穿一襲紫色寶相紋花的莊姝正輕聲與一名年約十四五歲,卻男生女相舉手投足間說不出一股嫵媚婉約味道少年說著話。
見到兩人,莊姝連忙站了起來,目光疑惑的看著蘇宬,話卻是向著孫玉嬋,問道:“師妹,她是……”
孫玉嬋沒有理會莊姝,而是抬手對那名神色略顯拘謹的少年,喊道:“過來,見過大小姐。”
少年三步並作兩步走了上前,低眉垂眼上前向蘇宬行禮,“見過大小姐。”
不得不說,這少年的規矩禮儀學得極好,隻是,卻無奈媚態天成。便是這樣端端正正的站著,也自有一番無法言說的風情。
蘇宬忽然就有一種,殺雞用牛刀的感覺。
這樣的天生尤物,就該讓他去禍亂朝綱,讓他……蘇宬長長的歎了口氣,詹景華要是好龍陽,該多好!
“事情,夫人可都與你說清楚了?”蘇宬問道。
少年輕聲應道:“說清楚了。”
變聲期的少年,卻沒有那種叫人厭惡的公鴨嗓子,而是帶著略略的暗啞,無端的讓人想到頹靡二字!
“你自己怎麽想?”蘇宬問道。
少年默了一默,稍傾,緩緩抬頭看向蘇宬,問道:“事成好,真的可以給我自由?”
“事成後,除了歸還你的身契,我另外再給你一萬兩銀子。”蘇宬說道。
少年瓷白眣麗的臉上,一對清水似的眸子一瞬間宛若灑落了千萬斛明珠,“真的?”
蘇宬點頭,“隻是,倘若事敗,且你暴露身份,要怎麽做,你知道嗎?”
“知道。”少年目光中的明亮不減,曲線優美的下頜抬成一道倔強的弧度,“大小姐放心,小的本就是賤命一條,死便死了,絕不會讓小姐染塵。”
蘇宬卻是看著少年的目光,一字一句,說道:“你錯了,你不是賤命一條,你要記住,你的命值一萬兩銀子。”
少年目光一瞬突變。
蘇宬卻是已經轉身對孫玉嬋說道:“夫人辛苦了,人我很滿意,他的贖身銀子以及夫人此去楊州的費用,我稍後一並讓人送來。”
孫玉嬋笑了笑,“這點銀子,我還出得起。”
蘇宬搖了搖頭,目光一轉,看向滿頭霧水,想問又不敢問一臉躊躇的莊姝,說道:“有些事,知道比不知道強。莊大家隻需要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你運氣好新得了個好徒弟。”
莊姝聞言,臉色變了變,朝孫玉嬋看去。
孫玉嬋對上莊姝的目光,一對清水泠泠的眸子,寒光閃閃,冷笑著說道:“你如果想早點去侍候你那個老相好燕連成,你竟管去問、去打聽好了。”
莊姝一張臉頓時白得像紙,
他不想去問,更不想去打聽。他甚至都不想摻這渾水!
也罷,欠下的債是要還的。
若不是因為他,師兄不會英年早逝,小師妹也不會年紀輕輕就守寡。
回到梨香居一樓的小廳。
蘇宬看著書案上,那把因為長年使用,珠子已經被磨得發亮的盤,對孫玉嬋說道:“我這裏有件事,還得麻煩夫人一回。”
孫玉嬋看向蘇宬,問道:“什麽事?”
“我接手了祖母和母親名下的所有財產,過幾天,各地的掌櫃都會來見我一麵,順便對對之前延留下來的帳,我想請夫人替我壓壓陣。”
“這不是什麽難事,人到了,你讓人來說一聲便是。”孫玉嬋說道。
“那我便先謝過夫人。”
話落,蘇宬向孫玉嬋行了個福禮。
孫玉嬋也沒阻止。
於她來說,辦成蘇宬交待她的事,就是還了之前楊鳳林欠蘇煜的求命之恩。是故,蘇宬的這一福,她認為,她受得起,她便也受了。
出了梨香居,蘇宬照舊在街市上逛了逛,順便又買了些東西這才回了花兒胡同的宅子。
相對蘇宬的有條不紊怡然自得,成國公府此時卻是雞飛狗跳好不熱鬧。
先是蘇春的庶子,蘇昘不知道怎麽的大白天掉進了府裏的湖裏,差點便被淹死。
為此,蘇春氣得所那些侍候蘇昘的小廝全給打了二十板子,發賣了。連著睡了七天的書房,沒進徐氏的門。
接著,成國公府在京中的一處金鋪,不知道怎麽的就遭了賊,一夜之間裏麵值錢的東西會被搬了個光。
要知道,這處鋪子,可是成國公府唯一尚能盈利且盈利不小的鋪子。隻因為,蔣老夫人在世時,定下了條規矩,就是鋪子裏管事除了薪資外,每年還能得到鋪子的分紅。結果,這唯一的碩果卻遭賊了,蘇春的憤怒可想而知!
他果斷的以此為借口,將分紅的福利給取消了。結果就是鋪子裏的管事直接向他撩攤子,不幹了!
“肯定是蘇宬那個賤人幹的。”徐氏瞪著腥紅的眼,嘶聲吼道:“除了那個小賤人,還有誰能幹出這種事!”
蘇春一張臉已經是青的得發紫。
就在昨天,楊園又向他要了一萬兩銀子。
一萬兩銀子啊!
他就算是有座金山也擋不住這樣的獅子大開口。
可是,他卻不能不給。
楊園可不是蘇宬,他什麽都不需要做,隻要在皇上跟前上點眼藥水,就夠他喝一壺的。說來說去,都是朝中無人的原因。
這麽一想,蘇春抬頭朝喋喋不休罵著蘇宬的徐氏吼道:“你罵夠了沒有?罵夠了,就給我坐下說正經事。”
徐氏張了張嘴,滿臉的不忿,最終卻仍舊是坐了下來。
蘇春卻抬頭朝一側侍候的冬梅說道:“去把大小姐和世子爺請來。”
冬梅應了一聲,便要往外走。
背後卻響起徐氏喝止的聲音,“慢著,好端端的你把旻兒和宓兒喊來做什麽?”
蘇春惡狠狠的瞪了眼徐氏,幾近咆哮的吼道:“不把他們喊來商量辦法,難道叫我去把昘兒喊來商量嗎?”
見蘇春是喊人來商量法子,而不是像前些日子一樣訓人,徐氏當即便什麽都不說了,衝冬梅擺了擺手,示意她動作快點。
蘇春將徐氏的動作盡數看在眼裏,滿眼都是掩飾不住的嫌惡。
不多時,蘇旻和蘇宓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顯然,兩人在路上都問過冬梅了,所以一進屋喊了聲“父親、母親”後,兄妹倆人一人坐在了蘇春下首的位置,一人則坐在了徐的身側,目光齊齊朝陰沉著臉的蘇春看去。
“叫你們倆來,沒別的事,就是想問問你們倆,府裏現如今這樣的情形,你們有什麽打算。”蘇春說道。
蘇旻想也不想的便說道:“一切但憑父親做主,孩兒沒什麽意見。”
蘇春眼底的冷意愈濃,看看吧,這就是徐氏養出來的好兒子,除了拈花惹草胡吃海喝,還會幹什麽?壓下心底那幾欲暴發的怒火,蘇春朝蘇宓看去,“你呢,你有什麽想法?”
“父親有什麽想法?”蘇宓目光平靜的看著蘇春,問道:“女兒想聽聽父親打算。”
“我的打算?”蘇春麵無表情的看著蘇宓,“我給你們兄妹倆看了門親事……”
蘇宓臉色一瞬變得難看至極。
蘇旻才想開口反對,卻在對上蘇春幾欲結冰的眸子,將那句“我不成親”咽了回去,換了句說詞,“父親看中的自是好的,我沒有意見。隻是,孩兒不喜歡性子倔強的。”
蘇春麵無表情的看了蘇旻,“我打算替你求娶鬆江府沈仲榮之女為妻。”
蘇旻還在想鬆江府的沈仲榮是什麽人時,蘇宓已經尖聲喊道:“父親,你要讓哥哥堂堂國公府世子,娶個商人之女為妻?”
蘇春冷笑著瞥了眼蘇宓,沒好氣的說道:“不娶也行的,你嫁給沈家長子為妻。”
“你瘋了!”蘇宓猛的站了起來,“我和哥哥是什麽身份?那沈家又是什麽門弟,你……”
“身份?名弟!”蘇春嗤笑著打斷蘇宓的話,“我隻知道沒有銀子,再高的身份,再好的門弟都是狗屁不如!”
蘇宓漲紅了臉。
是,銀子確實重要。
可如果,隻是為了銀子,便可以這樣作賤他們,當初又何必費盡心機的謀劃這成國公的爵位?國公府庶出的二房,一樣可以娶沈家的長女,嫁沈家的嫡子!
“父親,想想您所做的一切,是為了什麽。”蘇宓不無失望的說道:“難道,這一切,就隻是因為銀子嗎?”
“我不知道你因為什麽,但我可以明白的告訴你。”蘇春冷冷的說道:“我做這一切,就是為了銀子。我知道那個老虔婆手裏有大把的銀子,也知道如果能拿到容氏的私產,我們幾輩子都用不完。”
“那你想過沒有,沒有強大的靠山,再多的銀子都會成為別人的囊中之物!”
“那是以後的事,我隻知道,再沒有銀子進帳,我們全都等著喝西北風吧。”
屋子裏一瞬靜了下來。
蘇宓陡然就覺得滿心的悲涼,他們可是公卿之家啊,怎麽就淪落到為著銀兩像那些平頭百姓一樣,拿著兒女的婚事來謀利了?
“你們好好想想吧。”蘇春站了起來,目光慢慢的在屋子裏一眾人身上掃過去,最後落定在蘇宓頭上,“我知道,你心比天高,一心想做人上人。你有一個月的機會,這一個月,能讓璟王把你定下來,那是你的本事。不能……”頓了頓,淡漠的說道:“那就從此死了這條心吧。婚姻大事,從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什麽意思?
難道如果她嫁不了璟王,她的婚事,也會落得和哥哥一樣的下場?
蘇宓抬頭看向蘇春,瞳孔急劇的收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