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被推進了一間陰暗潮濕且溢著死耗子臭氣的屋子,等待第二天日出時斬首。
這夜,他癱在地上不住哀嚎。他想了很多,想到了他的母親他的小妹他的大學同學和遙遠的田雪,還想到了他的父親。他這才感到了他父親的重要。他想隻有他父親能救出他年輕的生命。可這時他父親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知曉他正身陷匪窩且行將丟命。他絕望了,完全徹底地絕望了。
於是,他驀地騰起,一頭向那牆壁撞去。
不過,那牆是用竹篾和泥土合成的,不甚堅硬,他隻撞得暈了過去。待他醒來,天已麻麻亮。他這才猛悟,日將出,他將殞。他雙眼淚湧,全身抽搐,心裏恐懼著人頭落地。
那道鐵纖子門嘰嘎一聲開了。隨後,我舅朦朧中見到兩隻奇大的赤足啪啪啪地踏將過來。
來人是獨眼龍,一臉寒光,惟一的一隻眼球似要迸將出來。“時辰快到,該送你娃上祭台呐!”說完像抓小雞似地將我舅提起。
我舅被拖到了屋子外十多步遠的一個土台子上。
這兒是山的頂峰,正對著東方淡紅的天,四周便是低矮的掛滿紅葉的樹了。這原本是一個很美的地方,像一幅迷人的水彩畫。可我舅無論如何在這個時候也產生不起那種美感。他看遍地的紅葉有如看到一大攤殷紅的鮮血,驚恐萬分。當他被兩個土匪掖著正對東方而跪時,他的整個神經係統都麻木了,以至尿液流出並濕了他所跪的一方黃砂土也全然不知。
紅日從東邊露出了半個頭。獨眼龍用馬刀拍了拍我舅的脖子。冰涼的刀麵驚得我舅一個寒噤,清醒了許多,把脖子伸得老長。他這才看見周圍有數不清的手持長槍或馬刀的土匪,而在土台子下麵還橫著一個長方形的新挖的土坑。他悲愴地想那土坑定是埋葬自己的穴了!就又全身癱軟縮短了脖子。
日頭全部露了出來。落腮胡一步跨上土台子,衝著太陽雙手作揖,叨念道:“天神天神,保佑我九安寨太平!”過後一揮手吼:“開祭——!”
獨眼龍雙手揮起了馬刀。
可就在這一瞬,我舅身後一聲槍響,獨眼龍舉起的馬刀沉沉墜地。
“錢大隊長,斬人咋也不通報一聲呀?”我舅冪冥冥中聽到了一個女人的聲音,清麗、婉轉,似鳥的啁啾,更像遙遠的天籟之音。
“回小姐的話,我想這是小事一樁,就沒驚動司令和你。”落腮胡的聲音有些顫抖。
“為何斬人呢?”
“回小姐的話,今朝是七月半,七月半鬼亂竄,我們想祭一回天神,保寨子平安。”
“祭祀可以,但不能濫殺無辜的。懂勿懂?”
“對,對,小的們球雞巴不懂!嘿嘿。”
我舅清醒了許多平靜了許多,可仍一身癱軟,無力抬頭。
這時候,我舅眼下緩緩飄來一雙趿著日本式木屐的腳。是一雙很美麗的腳,白暫的,十趾纖細得像嫩嫩的春筍。他想定是剛才說話的那個女人的腳了。他剛欲抬頭看一看擁有這雙美足的主人,卻聽到了那女人的一聲喝令:“先把他關起來!”
那雙玲瓏的腳轉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