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被關進了一幢小紅樓。
這是二樓的一個房間,與祭天神前夜的屋子相比,有天壤之別。這兒軟沙發木茶幾彈簧床寫字桌藤編椅,設施一應俱全,且每日三餐被人牛奶雞蛋和魚肉侍候。他百思不得其解為何受到這般款待。他想,是等候另一個祭日嗎?是土匪們要以他詐取阮家的錢財嗎?是惡棍良心大發現嗎?想來想去他終歸沒能想明白。
經過那場生與死的驚嚇和考驗,他似乎讀懂了許多人生。他想,一個人的生命在曆史的長河中隻是一瞬間,且每個人的每一瞬間似乎都躺在一張薄膜上,這張薄膜隔著陰間和陽界,隨時都有可能破裂而使你墜入死亡的深淵。他想,人的生命原本就很脆弱,人死如燈滅其實很簡單也不足為奇,柳少白和二毛三毛那盞人生的燈不就過早地熄滅了嗎?這樣想他就輕鬆了許多泰然了許多。
小樓立於山嶺。佇立窗前,能看見層層疊疊的或蔥綠或鵝黃的遠山,能看見那天邊的旭日和這嶺上遍野的紅葉。他想,這簡直就是一首詩,一幅畫,可這美好的境地卻築了寨牆築了碉樓築了象征罪惡與殘暴的匪巢,可惜,甚是太可惜了!他決心逃離這兒。他想等死不如求生,即便是死也要英雄一回。他還向往著他的大學,向往著遙遠的武漢。
這個晚上沒有星月,他開始了逃亡行動。
他從窗台上跳到了樓下的紅葉叢中。他屏住呼吸聽了聽四周的動靜。夜很靜,隻有遠處隱約的蛐蛐兒的低鳴。他籲了一口氣,勾著腰深一腳淺一腳地緩緩摸索向前。開闊的紅葉地的邊沿是用六牛石築成的寨牆。白天他觀察過了,那兒沒有崗哨。他打算從那兒越牆逃走。
他終於摸索到了牆根,縱身攀上了牆壁。
然而,這時一串槍聲猝然響起,驚得他從牆腰墜落下來。緊接著,兩支槍筒抵住了他的背心,一隻如千斤壓力的腳踩住了他的臀部。他想這下完了,徹底完蛋了!
就在兩個匪兵往“三八式”步槍裏壓子彈的當兒,我舅聽到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哪個在放槍呀?!”隨之,唰唰唰的腳步聲輕快地由遠而近。
又是那個天籟之所音!我舅想,定是那個女人,那個三天前把他從刀下救出的女人。於是,他心裏有了些莫名其妙的激動。
一匪兵說:“報告小姐,這屁娃兒想逃跑!”
火把的光亮中,我舅眼下出現了一雙棕色馬靴的腳。是那雙玲瓏美麗的腳!
他翻身坐起。
他看到了一個麵容姣好的女子。她身穿國民黨美式軍服,寬皮帶束腰,身材婀娜,胸脯隆起,長發盤頭,整個地給人以清爽、明快的感覺。
他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故顯瀟灑地輕輕拍了拍灰色學生服上的泥土,心頭卻異樣地慌,撲通撲通亂跳。
那女子將火把舉到我舅的臉前,一偏頭說:“想逃麽?本寨可是銅牆鐵壁喲,連蚊子也溜不掉的。”
我舅剛想說什麽,那女子又扭頭一揮手說:“耗子,把他帶我那去,本小姐要好好整治整治他。”過後一昂頭折身走了,英姿颯爽,嫋嫋娜娜。
我舅想她恁美,美得像夢。
“你盯個什麽!”叫耗子的匪兵狠命踹了我舅一腳,使他屁股生痛。
我舅被耗子押到了寨子北邊一幢戈特式小洋樓的一間屋子裏。屋子很寬敞,盛滿燭光,四處懸著或嵌著的珠光寶器在白融融的光中熠熠生輝。他驚詫了。他想即便是八方聞名的阮家祠堂恐怕也沒有這般富麗堂皇。他還想到了《一千零一夜》。他覺得這比阿裏巴巴步入的寶庫還要生動還要輝煌。可他又想,這些價值連城的物件定是掠奪來的,是不義之財。就生出些許鄙夷。
屋中央,一張烏黑鋥亮的八仙桌上放著一台留聲機,裏麵一個女人正嚶嚶地唱著:“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淚灑相思帶。今宵離別後,何日君再來……”
我舅走過去坐到旁邊的靠背椅上,豎起耳朵地聽了一會。他想起來,這首歌叫《何日君再來》,在成都一教授家裏聽過,給人一種淒婉的感覺,叫你鼻子要發酸。他摁了一下留聲機上的開關,唱片不再轉動,女人也不再吟唱,屋子裏清靜了許多。
過了好久,那邊的木樓梯響起舒緩的可可聲,那姣美的女子著一條藕荷色無袖連衣裙款款而下,似一片縹緲的雲。許是她剛沐浴過了,**的雙臂細長的脖子鵝蛋形的臉龐白皙如皓月,一頭濕潤的烏發像瀑布似地瀉至臀部,而一雙鳳眼又恰如深潭水汪汪明晃晃的。這時她雖沒了先前那種一身戎裝的英姿颯爽,卻顯得更加楚楚動人,有如一支叫人丟魂失魄的出水芙蓉。
恁美!我舅不由自主地站起,心裏無比感慨。在阮家祠堂甚至在省城成都,他見過成千上萬美若天仙刺人眼目的太太小姐,可與她相比,均遜色萬千。他想,她簡直是個可以叫人為之傾倒的尤物!
對這個女子,我舅有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她曾先後兩次將他從死神手裏奪回來,這使他極其感動。可為何要做棒客呢?聽她的口音她不像是本地人,咋會來鹽城當土匪了?恁年輕恁漂亮無論如何是不該墮入邪惡的。簡直太可惜太不應該了!他就有了一種淡淡的惆悵。
“為啥那樣看我呀?盯進人家肉裏呐!”那女子立在我舅麵前,調皮地一笑,笑時那櫻桃似的嘴邊便**起一對淺淺的酒窩兒,很好看的。“看不出來,你還是個小色狼!”
我舅頓時臉發燙心發慌,卻裝得冷冰冰地說:“要殺要砍就請便吧,別侮辱人!”
那女子聳聳肩膀,抿嘴一笑,“誰說要殺你了?我沒說過要殺你的。”過後坐到幾步遠一張金鳳櫧椅上,抬手輕輕捋了捋額前的一綹飄發。“阿拉九安寨有一條清規戒律的,得遵守。”
我舅皺了一下眉頭,“阿拉是啥意思?清規戒律又是啥?”
那女子嗬嗬一笑,“‘阿拉’是上海話,是‘我們’的意思。阿拉的一條清規戒律就是:不殺好人。本小姐以為,你算好人。”
我舅如墜煙海。他想你他媽咋知曉我是好人還是壞人?想時一對眼睛就自然地眯成了一條肉縫。可很快那條肉縫便被一片光撐開了。那片光源自她脖子下的一大片胸。因了他的站立,也因了她連衣裙的低胸,他清楚地瞄到了她兩隻**間深深的溝壑。要人命的雪光!要人命的乳溝!他的青春的欲火開始在心中灼灼燃燒。
不過,我舅很快又想到了她的被人唾棄的身份,就鎮定住自己,慢慢坐回靠背椅上,顯得不卑不亢且有些鄙夷地問:“你不殺我,那麽要我幹啥?總不至於讓我入夥吧?”
她一笑,“本小姐想放了你。”
“喔?!”我舅撇撇嘴,揶揄道:“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沒有想到,世上竟有如此心慈手軟的棒客呀!”
她的臉驀然紅漲又呈紫,“你他媽少挖苦人!惹橫了,姑奶奶我立馬叫你見閻王,信不信?!”頓頓又降低了語調:“不過,我說過的,不殺好人。雖然你阿爸阮宗旺是罪大惡極的稱霸鹽場欺壓鹽工的混蛋王八蛋,可你是個正直善良的人。你別這樣看著我!我調查過了,你從小就同情鹽工同情窮苦人,常常偷家裏的錢糧去接濟別人。還有,你恨日本人,恨國民黨共產黨,也恨你那金壁輝煌卻男盜女娼的阮家祠堂,並且要燒毀它。等等這些,很讓人佩服的。所以,我不殺你。”
我舅目瞪口呆一陣惘然。
她眨眨眼睛燦然一笑說:“明早你就可以走了。我已告訴錢大隊長,把你的東西全部退還你。哦,還有一件事忘了告訴你,被弟兄們誤殺的二毛三毛我們已厚葬了,並給他們的老娘送去了一大筆養老費,以彌補我們的過錯。你可以放心地走了。聽說你要上重慶下武漢,路途遙遠,且要當心呐。你別記恨阿拉,真的。九安寨幾百號弟兄絕非十惡不赦之徒。人呀,各自有一本難念的經!阿拉都是被生活被世道逼迫落草的。可是,阿拉替天行道,殺富濟貧,有梁山作風……唉,跟你說這些做什麽?!你是讀書人,是富家子弟,對我們會鄙視的。”她顯然是激動了,被裙子裹著的豐胸一波一穀地,好看的鳳眼有些潮紅。
我舅心裏生發出淡淡的憂傷。他想,這麽靚麗且氣質不凡談吐不俗的女子若是生在名門旺族定會有明麗燦爛的人生的,可命運卻偏偏讓她步入黑暗成了土匪。命運不公呀!他還想,我就要離開這兒了,從此以後還能見著她嗎?他的鼻子酸了一下。
是夜,那姣美的外地女子告訴我舅,她叫倪妮,外號野刺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