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寒酥百無聊賴地倚在窗邊,突然,外邊的打更聲響起。
子時過半,是新的一年了。
厲寒酥眯起眼,突然看見遠處一個人影走近了。
她一下撐起身子,驚喜地叫他:“宋桂!”
待宋桂走到厲寒酥窗下,將鬥篷的帽子翻下,對厲寒酥露出笑輕喚:“娘娘。”
厲寒酥就想起去年有個深夜,他也是這般冒著雪來的。那時他還是奉天殿的小內侍,如今卻身份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可在厲寒酥麵前,還是那副從容不迫,萬事依順的模樣,似乎沒有變化。
厲寒酥朝他招手:“在這裏站著做什麽,趕緊進來。”說著便奔去開門。
宋桂進門後看了眼,隨口問:“怎麽不見伺候的人?”
“我讓他們都下去吃飯了,難得除夕夜,也好好休息一下。”
“娘娘向來從體諒人。”宋桂突然道,“我還以為,娘娘是為了等我,特意支開人。”
厲寒酥睨他一眼:“你宋司主神通廣大,想什麽時候來就什麽時候來,何須我幫忙疏通。”
宋桂笑了下,沒有反駁。
“快別耍嘴皮子了,快來坐下。”厲寒酥走到桌邊,招呼他,“我特意讓宮人留了份餃子給你,趕緊趁熱吃!”
宋桂看了眼那盤餃子,應該是一直用熱水保著溫,還冒著熱氣。
他在厲寒酥麵前落座,拿起銀筷夾起一顆餃子就塞入了口中。
“味道還不錯吧?“厲寒酥支起腦袋笑看他,“都說過年一定要吃餃子,我就特意為你留的。”
忙活了一天沒吃口熱乎飯的宋桂咽下口中的食物,這才開口:“嗯,很不錯,多謝娘娘。”
“那你多吃點,都吃了吧。”厲寒酥將碟子往他麵前推了推,想想又問,“我記得小廚房有新做的辣醬,要嗎?”
其實是小廚房的師傅見厲寒酥先前連著吃了好幾天的辣菜,以為她嗜辣,專門做了來討好的。
宋桂點頭:“好。”
不一會兒,宋桂將一盤餃子吃得精光。他用帕子擦了擦嘴,對厲寒酥道:“我帶娘娘去個地方。”
“現在?”厲寒酥一愣,“外麵下著雪呢。”
“我為娘娘撐著傘便是。”
宋桂說著便起身,下意識掃視了一圈,突然又頓住,回身問:“娘娘可知傘放在哪裏?”
“不必這麽麻煩。”厲寒酥取過掛在一旁的鬥篷披上,雷厲風行,“走罷!”
說著,她便一把拽住宋桂的手腕,率先往屋外走去。
宋桂被她的動作驚得一愣,趕忙用另一隻空的手去夠鬥篷的帽子:“娘娘把帽子戴上,外麵冷。”動作有些局促,顯得狼狽。
厲寒酥卻是一點也不覺得冷,反拽著他走得更快了。
出了攀月宮,寂靜的宮道上白雪覆地,往日每隔幾步便有的值班宮人,如今一個都沒有。
厲寒酥挑挑眉,看向宋桂。不用多問,這便是宋司主的手段了。
宋桂伸出左手:“娘娘這邊請。”說完他便要抬步去前麵引路,可右手仍被厲寒酥牢牢抓著。
宋桂垂下眉眼,見厲寒酥纖長的手牢牢扣住他的手腕,甚至還緊了緊。
“雪地濕滑,你牽著我走。”厲寒酥說。
宋桂顫了一下,沒說話,然後卻伸出左手握住厲寒酥的手腕,往外扯了扯。
厲寒酥臉色一變,抿緊唇。
宋桂又有了點力,兩人僵持一瞬,厲寒酥似乎泄了氣,率先鬆了力道。
她剛才還因飲酒而酡紅的臉頰微微泛起白,狼狽地低下頭,下意識想要說些什麽。
“我……”
她的手突然被牽住,十指緊扣,嚴絲合縫。
“我牽著娘娘走,不會摔的。”宋桂低著頭,很輕地說。
厲寒酥定定地看著他,心突然就飛揚起來了。
宋桂一路牽著厲寒酥到了祈神殿。
“來這兒做什麽?”厲寒酥不解。
宋桂沒多說,隻帶著她登上祈神殿的神塔,直接到了最上層。
這神塔是整個皇宮最高的地方,厲寒酥一口氣爬上來也是累得不輕,微微喘著氣。
宋桂胸口起伏著,手指前方:“娘娘你看。”
厲寒酥順勢視線轉移過去,呼吸一頓:“紅雲燈?!”
竟是他們邊城過年時都會點的紅雲燈,這種燈需要用一種極細又柔韌的龍筋草曬幹後搭成圓滾的骨架,再糊上浸過油的紅紙,因點燃放飛時狀似一朵朵紅雲而得名。
如今這盞紅雲燈,不論是大小還是外觀,都和厲寒酥在邊城看到的無異。
她愛不釋手,轉頭問宋桂:“你從哪兒得的消息,能知道邊城這麽多習俗?”
不論是方才的紅帷、耍火還是如今的紅雲燈,厲寒酥知道宋桂的用心皆是因為自己,心裏泛著甜意。
宋桂卻不願透露。他將一旁的毛筆遞給厲寒酥:“娘娘將自己的願景寫在燈上,等下我們一起點燈。”
“好。”厲寒酥接過,剛要落筆突然想到,“你的呢?就隻有這一盞嗎?”
宋桂搖頭:“製作紅雲燈的龍筋草不易找,時間又緊迫,我試了好久隻做成這一個。”
“你試的?”厲寒酥當即抓起宋桂的手細看,隻見上麵有一道道極細的小口子,似是被鋒利的東西劃傷一般。
就比如龍筋草,曬幹後邊緣鋒利,一不小心就會劃傷人。
“難不成這紅雲燈是你親自做的?”厲寒酥問,一臉的難以置信。
宋桂被厲寒酥看得有些別扭,立刻矢口否認:“怎麽會?我找工匠做的。”
厲寒酥哦了一聲:“這樣,那這工匠的技藝可不怎麽好。”
宋桂立刻問:“哪裏不好?”
厲寒酥便舉起燈:“你看,這裏紙沒糊好,漿糊都溢出來了,還有這裏,骨架沒綁紮實,很容易就會散架的。”
宋桂的情緒當即低落起來,帶著點委屈地嘟囔:“這工匠第一次做,難免有些不完美,下次,下次多練練就是了。”
厲寒酥再沒忍住,放聲笑起來:“哈哈哈哈!”
宋桂神色更憋屈,耳朵都發起燙來。
“娘娘別笑了,快寫願景,然後點紅雲燈吧。”他催促道。
厲寒酥卻是將紅雲燈摟在懷裏:“怎麽辦,我有些舍不得點它了,不如帶回去好好收著?”
“不行!”
宋桂繃住臉色,對上厲寒酥眼中的調笑便知她在逗自己,無奈歎氣:“以後我再給娘娘做個更好的,這個就,點了吧。”
總算是承認了。
厲寒酥心裏得意地笑。
不過宋桂能從百忙中還抽時間為她做這盞紅雲燈,這份心意——
厲寒酥緊緊手臂,隻覺心裏酥麻麻的,像被誰撓了一下。
她想了想,當即背過身,提筆在紅雲燈上寫下幾個字,然後用紅紙小心地覆蓋上,不讓別人看到。
“好了。”
厲寒酥轉回身,捧起紅雲燈:“我們一起點燈。”
她和宋桂走到塔頂的憑欄處,下方風雪中的皇宮一覽無遺。
厲寒酥抓著宋桂的手,讓他和自己一起舉著紅雲燈。
“龍筋草易燃,而且不易熄滅,因此紅雲燈一旦點起,會在空中漂浮很久,最後燃燒殆盡,就算是將願景告訴上天了。”
“娘娘許了什麽願?”宋桂問。
厲寒酥轉頭看他,一笑:“不告訴你。”然後便催促著宋桂點火。
燃起火星的紅雲燈亮起火紅的光,厲寒酥和宋桂一鬆手,便自己往上飄起。火光在風雪中擺動,卻始終不曾熄滅。
兩人抬著頭看了好一會兒,直到再看不見紅雲燈的火光。
宋桂沉聲:“想必上天已經知道了娘娘的願望,娘娘定會心想事成的。”
“嗯,我也這麽覺得。”厲寒酥道。
不過這一次,她可不會隻指望上天保佑,倒不如自己努力,將一切掌握在手,可比什麽相信什麽神明靠譜多了。
她的願望,她會自己實現。
時間已經很晚,宋桂帶著厲寒酥下樓,要將她護送回攀月宮。
可誰知一下神塔,便看見門口立著一道人影。
宋桂下意識將厲寒酥護在身後,警惕地看向他。
厲寒酥探出腦袋,看見那人月光下格外奪目的銀發:“謝行雲?”
謝行雲轉過身,向來冷漠的臉上此時滿是不悅。
“二位大半夜不睡,跑到我祈神殿的神塔來做什麽?”
是攀月宮已經不夠糟了嗎?竟然大過年的跑來這裏私會!
還是神聖的神塔!
是人嗎?!
被驚擾(刺激)到的謝行雲看著兩人親密的模樣,怨氣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