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蘇二鳳從睡夢中驚醒,感覺有什麽覆上了她的手腕,柔滑冰涼。

她看了看一旁熟睡的唐暖,坐起身,竟是夢裏那個白裙女子,此刻正拉著她的手腕,低頭淺笑看著自己,麵如皎月,清俊絕倫。

蘇二鳳看呆了,任由她拉著,一步步走了出去。

她從恍惚中清醒過來時,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又來到了往生界。

圓月當空,照的堂內通亮,她顫抖的伸出手,打開木盒,終於見到了所謂的琉璃盞,雖然看上去還算剔透,但在不懂古物鑒賞的蘇二鳳看來僅僅是一個玉石做的小杯子。

她的手指在觸碰到那冰涼的杯體的一瞬間,腦中本來混亂跳動的神思,突然變得通暢,好像隻是過了彈指一揮間,又好像經過了滄海桑田。鬥轉星移中,她感覺好像置身於另一個時空裏。

蘇二鳳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類似茶館的地方,不過不似一般茶館清幽,這裏鋪設華麗,彩燈高懸。

周圍人生鼎沸,周邊的男人均蓄長發,在頭頂結髻並用網巾固定,她在電視劇裏見過,這是典型的明朝男性的裝扮。

隨後,蘇二鳳感覺腳下一陣晃動,險些摔倒之際,腰間一暖,一隻手扶助了自己,她轉頭,萬沒想到是李允慶。

“你?你怎麽?我們是在哪裏啊?”蘇二鳳傻眼了。

“看樣子是在琉璃盞內的鬼魂的記憶裏。”李允慶回答的倒是很鎮定。

在記憶裏這件事倒是不難理解,可讓蘇二鳳想不明白的是,怎麽李允慶會跟她一同在這裏,以前看到什麽片段啊,記憶啊之類的,都是很主觀的事情,應該是就跟開心或痛苦等情緒一樣,隻是自己能感覺到,現在突然多了一個人,就好像兩個人卻擁有一個感知,一同感知同一個東西。

“唐暖醒來發現你不見了,驚得大家都出來找,我跟百裏澈在往生界裏找到你,你怎麽半夜自己跑出來?不知道危險嗎?”李允慶語氣微責。

“我是被之前夢裏的女人帶來這裏的,然後不知道怎麽回事,就……就這樣了,但是你怎麽會在這裏?”蘇二鳳感覺腳下又有輕微的晃動。

“我一進來往生界,就被帶進來了,什麽都來不及反應。”李允慶說著,向四周打量:“我們好像在一艘船上。”

“靜觀其變吧。”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兄台,銀子備足了嗎?聽說這蓮台仙會的女狀元崔琉璃,今晚會上船。”一個紫衣男子對同桌一個黑衣男子說。

“什麽會?女狀元?”蘇二鳳一頭霧水,小聲問李允慶。

“蓮台仙會在明清時期,類似於青樓女子的選美比賽,女狀元就是花魁。”

“花魁?那,那這裏是青樓?”蘇二鳳不禁再次打量四周,這種見證曆史的機會可不是說有就就有的。

“確切說應該是畫舫。”李允慶小聲補充。

此時,黑衣男子拿起盤中的一顆花生剝開扔進嘴裏說:“備足銀兩也沒用,這崔琉璃不僅人長得風華絕代,並且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尤其是寫得一手好字,直讓許多大儒自歎不如。多少風流雅士,達官貴胄一擲千金,隻為見她一麵,可是,大把錢花出去了,這琉璃姑娘願不願意一見還不一定呢。而且,你也不看看今晚座下之人是誰?”他說著吐了吐不小心吃到嘴裏的花生皮,抬著下巴示意了一下最前排的座位。

蘇二鳳隨著視線看去,隻見第一排的座位,眾人擁簇之中,是一個錦衣男子的背影。

“那不是揚州巨富百裏家的公子,百裏珩嗎?他也來了?這可是揚州城裏的風流人物,但問揚州城裏任何一個未出閣的小姐,她們心中中意的未來夫君人選,肯定得有百利珩一席。”紫衣男子露出驚訝之色。

“所以啊,像你我兄弟,既無滿腹經綸,又無潘安之貌,也沒有那富可敵國的家世,還是省點血汗錢,老老實實在遠處看上美人一眼好咯。”黑衣男子拍掉手上的花生皮,抬眼說:“哎,來了。”

看到遠處高台上出來幾個女子,蘇二鳳和李允慶也走了過去。

幾個女子在台上支起一個幔帳,幔帳後麵隱約端坐一個婀娜的身影。

濃妝豔抹的老鴇,站在台邊,尖著嗓子說:“坐在帳後的是琉璃姑娘,想必在座的貴客都是為她而來,老婆子我就不多費口舌,礙著貴客們的眼了,老規矩,哪位客人的禮物入了琉璃姑娘的眼,便可與琉璃姑娘喝茶賞月共度良宵。

老鴇說完朝座下眾人,躬身施禮,退下台去。

蘇二鳳站在台邊,向台下看去,隻一眼便知道在台下烏泱泱的人中,哪一個是百裏珩。

那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一身錦緞白衣,墨發束起,麵若冠玉,此時正在與旁邊人談笑,一眸一笑全是風情。

他就坐在那裏,也許隻是不經意的掃了你一眼,也會讓你心神**漾,風流公子當如是也。

此時,小廝破鑼般的嗓音將將蘇二鳳的神思拉了回來。

“王公子,送玉如意一對。”

帳後的女子,起身朝台下站起來的一個華服公子略施一禮。

“肖大人,送南海珍珠十顆,白銀五十兩!”

一個大腹便便的油膩中年男人站了起來,朝台上招了招手。

小廝一口氣報了十幾個人,個頂個的闊綽。

終於,喊道:“百裏公子,送唐代琉璃盞一隻!”

百裏珩將手裏折扇一收,淺笑抬眸,向台上的婉約身影略略施禮。

這時,帳後女子,輕輕招手,一個十三四歲模樣的小女孩忙上前,帳後女子向她耳語幾句。

小女孩點頭退出幔帳,用略帶稚嫩的聲音說:“請百裏公子,樓上一敘。”

台下的眾人聞聲皆露出悻悻之色,更有甚者拂袖而去,嘴裏還罵罵咧咧的絮叨:女表子而已,還當自己是公主了。

轉瞬間,蘇二鳳和李允慶又站在了一間裝飾華麗的房間。

她這時終於看清幔帳後的正是那個剛才拉著自己手腕的絕美女子,此時她穿著一身淡水綠色裙子,端坐桌前,給對麵的翩然公子斟茶,露出一節皓腕。

芙蓉帳暖,燭影微斜,兩人時而吟詩作賦,時而低聲淺語,時而舉杯小酌,時而含情而視……

然後,就自然而然發生了讓此刻蘇二鳳的老臉不是微熱,而是老臉幾乎掛不住的事情。

“哇,我們在這裏看現場直播不好吧?”蘇二鳳別過頭,感覺臉紅的快炸了。

李允慶此時仿佛眼裏也有燭火在跳動,聲音低沉而感性:“怎麽了?一把年紀你緊張什麽?”

蘇二鳳此刻更是覺得尷尬的手放在那裏都不知道,眼神飄來飄去,始終不敢落在李允慶的臉上。

“哦,我明白了。”李允慶壞笑著,收回目光,向窗外看去。

已經尷尬到頂點的蘇二鳳,急的直跳腳:“你明白什麽了你!”

隨後,場景一幕幕轉換,小河畔,柳樹下,雪地中,都留下了兩人相互依偎的身影。

“多好的一對啊,我都不想知道,後來發生什麽了!”蘇二鳳歎了口氣說,越是看著他們幸福的樣子,想到三百多年後的百裏家,越是覺得心裏翻江倒海。

蘇二鳳和李允慶又來到一所氣派的宅院門前,牌匾上寫著:百裏府。

一個相貌美豔的中年婦人,帶著幾個氣勢洶洶丫鬟,將琉璃扔出門外。

與百裏珩頗有幾分相似的婦人居高臨下,斜睨著眼睛說:“我們百裏家世代茶商,你一個娼妓居然妄想嫁給珩兒,不妨告訴你,別說明媒正娶,就算是做妾都不可能!”

琉璃從地上從容的站起來,優雅的撣落裙上的泥土,略微矮身,向婦人施禮告辭,臉上始終掛著不卑不亢的堅定笑意。

“現在電視劇裏那些狗血劇情都是祖傳的!”蘇二鳳看的直咬牙。

場景再一邊,又回到了最開始畫舫。

琉璃穿著一身明豔的紅裙子,站在台上,還是那個濃妝豔抹的老鴇,大聲對下麵的恩客說:“今晚要為琉璃姑娘贖身的,價高者得。”

琉璃臉上始終掛著一抹堅定地笑意,她的眼神掃過台下那個空空的座位,笑意不改。

小廝的破鑼嗓子,報著一個又一個數字,直到六百九十兩,台下終於安靜下來,沒有人再願意加價。

是之前罵琉璃女表子的那個大腹便便的油膩男人。

老鴇笑顏如花的朝那名恩客走去,卻被台上一個清麗的聲音叫住。

“琉璃感謝桂姨多年來的教導之恩,但是今天琉璃不用任何人,琉璃要為自己贖身。”說著,身後那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費力的將一個箱子搬到台上。

“這是琉璃畢生的積蓄白銀六百五十兩。”她說著,將自己頭上的發釵,耳墜,項鏈,手鐲,悉數摘下,放到桌上,“加上這些首飾,應該可以湊夠琉璃的贖身錢。”

她再次看了眼第一排那控控的座位。

“從今天開始琉璃再不是這揚州城的花魁,而是一個普通的女子,要追尋自己的心上人而去,我做不了正房夫人,甚至連小妾也做不了,但是琉璃找到了自己的歸宿。”

她脫掉自己的鞋子,赤腳走下台,走出人群……

老鴇此刻用手絹拭著眼角,低聲說道:“你這是何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