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來,謝良玉在那方破舊的院子裏一坐就是九年。
相公李寄平也從流著鼻涕的稚童,搖身一變成了翩翩的少年,眉目清朗,唇紅齒白。
而謝良玉年近三十,早已風華不在。
當李寄平穿著月色長袍,站在院中的梨樹下,手裏拿著一卷書,含笑抬眼看過來時,蘇二鳳感覺到了謝良玉內心的悸動,不管兩人開始是怎樣的,中間又經曆了什麽,但此刻她在謝良玉的心裏感受到了愛的情緒。
那一日,是年後的上元燈節,李寄平帶著謝良玉去街市賞燈。
已經許久沒有出門遊玩過的謝良玉穿過一盞盞彩燈,內心的歡喜難以平複,這一刻沒有了嚴厲刻薄的婆婆,身邊的男人也終於長大到可以保護自己,她終於露出難得燦爛的笑容。
不知是誰放飛了第一盞孔明燈,跟著上百隻孔明燈也緩緩升空而起。
謝良玉仰頭看著天上燦若星火的孔明燈,她的手突然被一隻幹燥溫暖的手輕輕拉過。
那雙手此刻已經長的足夠大,大到可以完完全全的將她的手握在掌心。
謝良玉側頭看著李繼平的側臉,眼底帶著氤氳的濕氣。
也就是那一晚,他們終於完成了成親最後的儀式,成為了真正的夫妻。
李繼平赴京趕考,一去又是三年。
歸來時,不負眾望高中進士,封了無月縣的知縣。
知縣三年李寄平為官清廉,屢破奇案,受到上級嘉獎,晉升為知州,而後更是官至知府。
但種種案件背麵,給李寄平一次次提供線索的是人卻是謝良玉。
憑著可以見到亡者冤魂的能力,偵破案件自然是手到擒來。
暑去冬來,又是十年過去了。
李寄平從翩翩少年變成了自持穩重的中年,謝良玉年逾四十,已是人老珠黃,最重要的是,早年的辛勞疲累使她沒有給李家添上一兒半女。
一方麵是自己的愧疚,另一方麵是公婆的冷眼,最後就連李寄平也對自己露出了不耐的神色。
於是在熱烈的鑼鼓和炮竹聲中,李寄平迎娶了一位世家小姐,年輕貌美,作為正房太太,謝良玉隻能為妾。
新人進門那天夜裏,謝良玉獨坐在案前,怔怔的看著窗外的殘月,沒有哭,也沒有歎息,可蘇二鳳卻覺得心如刀絞,心髒真的仿若被人用刀深深刺入還無情的絞動一般,那不是她的感覺,那是謝良玉的感覺。
蘇二鳳在虛空裏也禁不住流下眼淚。
謝良玉以為那一夜是她經曆過的最冷的一個冬夜,卻沒想到,人生最冷的夜晚要遠比那一夜冰冷刺骨。
李寄平婚後,全家人都圍著新婦噓寒問暖,她在府內幾乎已經成了一個擺設。
一日,府裏來了一個道士,那道士自稱來自鬆山村,長得俊美非凡,一派仙風道骨。
道士在府中一住就是月餘,經常與李寄平在書房內徹夜長談。
府上的丫鬟每天都為誰去給這個道士送吃食而爭的麵紅耳赤。
而謝良玉知道,這個看似謫仙一樣的人,卻是自己的催命鬼。
因為有天夜裏她做了這樣一個夢,夢中道士告訴李寄平,他可以讓他擁有通鬼神,知陰陽,甚至可以神遊天宇的能力,而獲得那種能力的原材料是叫做謝良玉的女人。
過程就是在人還活著的時候,浸入一種可以加速肉體腐化的符水之後,待肉體化淨,從頭骨之中會自然淬出兩顆精石。
道士再通過一種叫做錮魂術的法術,將亡者魂魄縛於一個人體內,那麽這個人以及這個人的後代就可以通過那兩顆精石,使用體內靈魂本身的異能。
體內靈魂?錮魂術?鬆山村來的漂亮男人?
蘇二鳳感覺頭皮陣陣發麻,百裏澈家鄉的錮魂術居然出現在了千裏之外的無月縣。
使用精石後可以擁有異能,她不由的聯想到了李允慶的眼鏡上的那兩顆“引石”,都姓李啊,他們難道有關係?
果然第二日夜裏,李寄平破天荒的來了她的房間,那是他娶了世家小姐之後,第一次踏進這個房間。
他端了飯菜和酒,放在桌上,而後到了一杯酒遞到她麵前,目光殷切,不出一言。
謝良玉看著麵前的酒菜,心底一片淒涼,她看向窗外,天空不知何時又飄起了鵝毛般大小的雪花,那年她被買進李家當媳婦的時候,也下著這般的鵝毛大雪。
“你要我的命?”謝良玉抬眸直直的看進他的眼裏。
李寄平麵露驚訝之色,目光有些閃躲,隨後恢複了平靜,他說:“既嫁進李家就是李家的人,跟這桌,這椅一樣,都是李家的物件,這就是你的命。”
蘇二鳳感覺自己的牙已經快被自己咬碎了,眼前這個人簡直就是禽獸,禽獸不如!
想到那壇白骨,她已經知道了謝良玉的結局,縱使心中再多唏噓,她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我嫁與你二十餘年,最後就落得個如桌如椅的下場……可悲,可歎啊……”謝良玉終於落下了兩行清淚,淚眼朦朧中,她似乎看到這二十年來,她陪伴李寄平長大的點點滴滴,最終她將視線定格在門外的大雪中,踉蹌著走出門去。
“不用你動手,我的命,給你。”謝良玉扔下這句話,便頭也不回的走出門,走向那個,跟自己相伴走過二十餘年的相公親手給自己準備好的墳場。
當謝良玉縱身決絕跳入那缸水中時,蘇二鳳同時感覺到了削肉剔骨般的疼痛,那是人類難以忍受的疼痛極限,她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顫抖,恨不得自己就在這一刻死去,哪怕再多活一秒鍾也無法忍受……
蘇二鳳在無月鎮李峙家的工地上暈倒之後就一直昏迷不醒,在鎮醫院等了一天,李允慶實在等不下去了,帶著她連夜飛回了H市,一係列檢查下來,醫生的結論是:腦震**,不明原因昏迷,隻能觀察,但情況不樂觀。
到今天為止,蘇二鳳已經在病**躺了十天。
床頭放著利海同事們送來的花。
床邊放著唐暖承諾的大大大禮物。
椅背上搭著的毯子是黃怡送來的。
這會兒,蘇大君才走,李允慶神色憔悴的獨坐在病床邊,這是怎麽了?上天非要把對他重要的人一個一個的帶走。
滴滴滴……
心率監控設備突然報警,
李允慶看儀器頻幕上本來規律的波形突然變得扁平密集,於是抖著手按下床頭緊急呼叫按鈕。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衝進病房。
“病人室顫,準備除顫儀!”醫生大喊,一名護士快速的把儀器連接好,將兩個電極板交到醫生手中。
另一名護士則將李允慶硬推出了病房:“病人需要搶救,家屬在外麵等待。”
病房的門砰然關上,李允慶無力的蹲在門口,布滿紅血絲的眼裏再也蓄不住眼淚,順著臉頰滾落。
砰……
一分鍾後病房的門又被猛然推開,剛才那個護士一臉震驚地跑了出來。
李允慶覺得心跳好像漏了半拍,盯著護士慢慢站起來。
護士喘了兩口氣說:“你快進去看看吧,病人…病人…”
“病人,怎麽了?!”李允慶的聲音有些變調,不待護士說後半句,他跌跌撞撞的跑進病房。
映入眼內的卻是蘇二鳳坐在**,醫生拿著聽診器的手被她尷尬的抓在胸前。
“病人醒了…”門外的小護士跟進來,在後麵無辜的說。
李允慶覺得自己簡直經曆了一把瓊瑤劇男主角的戲份,雖然狗血,但是失而複得的感覺不要太驚心動魄!
就在他雙眼含情,一步一蓮的走到病床前的時候,劇本卻掉線了!
從十八層地獄裏爬回來的蘇二鳳,此刻一見到男人就氣不打一出來,尤其是姓李的男人。
隻見她一把推開醫生,光著腳、操起枕頭劈頭蓋臉的朝李允慶頭上招呼去!
“王八蛋!你們全家都是王八蛋!男人全是王八蛋!尤其是姓李的!”
李允慶被一枕頭拍懵,連連後退:“不是,二鳳,你怎麽了?失憶了嗎?是我…是我…”
李允慶擔心蘇二鳳看不清自己似的,將臉伸了過去。
“失憶?!我打的就是你!”蘇二鳳輪圓了枕頭打在李允慶伸過來的臉上。
李允慶招架不住,跑出病房,蘇二鳳拿著枕頭追了出去,醫生不得不跟在後麵大喊:“剛醒過來的病人,要控製情緒!”
走廊裏遛彎兒的病友和來往的護士,不由都捂著嘴看笑話,以為是出軌被抓包的老公正在被老婆收拾。
李允慶頭發淩亂的被逼到走廊盡頭,終於搶下蘇二鳳的枕頭,雙手抓住她的手腕背到她身後。
頭上可憐兮兮掛著棉花的李允慶此時卻帶著傻笑說:“二鳳,我想好了,你嫁給我吧!”
雙手被抓緊動彈不得的蘇二鳳,看著李允慶的臉一下子又想起了李寄平,繼而又想到自己和謝良玉遭的罪。
於是一頭撞在李允慶挺秀的鼻梁上:“嫁你個大頭鬼!”
李允慶“啊”的一聲倒在地上,爬起來後滿臉鼻血的蹲在牆角,委屈的看著蘇二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