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查看李允慶的氣息後,低聲說:“還有氣。”
“快……快送醫院!”李伯海這一刻方露出一絲老態,他走到尚曉飛麵前,此刻他被兩個黑衣人扭住了胳膊。
李伯海抬手給了尚曉飛一個耳光,麵目猙獰狠厲的說:“狗東西,誰給你的膽子!允慶要是死了,你也得陪葬!你還真以為自己對我很重要嗎?!”
尚曉飛眼角淚光閃動,他看著李伯海,然後咬著牙將臉轉到一邊。
此時兩個黑衣人抬起毫無知覺反應的李允慶,另一個黑衣人沉聲問:“老板,這個女的怎麽辦?”
“殺了!還有這個狗東西,給我狠狠的教訓他!”李伯海一臉厭棄的說。
黑衣人低頭稱是,然後將地上的錘子撿了起來。
蘇二鳳拉著李允慶衣袖,泣不成聲,全身顫抖不止,從心底一直抖到指尖,她不明白這是怎麽回事?那個人不是李允慶的父親嗎?
看李允慶被人抬起來,她鬆開他的衣袖,絕望的閉上眼睛,此時她心中唯一的期望就是,希望快點將李允慶送到醫院,希望他能活著。
當黑衣人再次舉起錘子,蘇二鳳這次真的認命了。
老哥說得對,李允慶說的也對,隻是從前她不願相信,這世界上有些人的瘋狂的確遠超自己的想象。
她癱坐在地上,闔上眼睛,眼淚吧嗒吧嗒的滴在地麵上。
砰!
門被人踢開!
“不許動!全部人原地蹲下!”蘇大君帶著幾個穿著製服的警察在此刻破門而入,正端著槍慢慢向蘇二鳳靠近。
蘇二鳳看到蘇大君,才頓感背後的劇痛襲來,緊繃欲斷的弦突然鬆開,她便兩眼一黑倒在了地上!
幾名警察將現場的人依次拷上手銬。
被打的鼻梁青紫,滿臉是血的尚曉飛,仰麵躺在地上,對於警察的到來全無反應,他的目光空洞似又幽遠……
二十四年前,香姨帶著年僅四歲的尚曉飛,逃離了家鄉,遠離了他一貧如洗還濫賭的親生父親。
一個鄉下女人孤身帶著年幼的孩子在大城市裏謀生,可想而知是多麽的艱難,他們睡過公園,睡過24小時自助銀行,也曾經一整天隻能吃一個麵包裹腹。
尚曉飛至今仍清晰的記得那種因為饑餓而胃絞痛的感覺。
直到香姨做了各種雜工之後,在李家當上了保姆。
李伯海與宮美蘭夫妻都不是刻薄的人,對待保姆也是以平等尊重的心態相處,香姨平時話不多,做事又認真勤快,很快獲得了雇主的認可。
香姨的工資不高,但是卻不願意住在李家,執意在外麵租房子住,每天要起早貪黑的來回。
後來逐漸相熟之後,宮美蘭問起才知道原來香姨還有一個兒子,她每天下班還要照顧兒子,並且在H市沒有一個親人。
於是,宮美蘭念及同為女人,而且自己也有一個差不多年紀的兒子,於是惻隱之心一動,便讓香姨帶著兒子住進李家,還給她提了工資。
自此,尚曉飛便開始在李家生活。
雖然年僅四五歲,但是他知道在這個巨大豪華的房子裏,有一個老板,一個老板娘,還有一個小少爺,他們都不用幹活,隻有自己媽媽一個人需要幹活,比所有人都低一等。
他平時盡量待在他跟香姨同住的保姆房裏,就連上廁所也要先在趴在房間門口聽到外麵沒有動靜才敢走出門,迅速解決完再鑽回房間,生怕別人瞧見自己之後拋來一個鄙夷的眼神。
從小因為父親濫賭欠了周邊的親戚朋友很多錢,逢年過節父母帶著他去別人家裏拜訪時,都會招來父親親朋有意無意的嘲諷和白眼,所以自那時起這種深深的自卑和無力感便印在了他幼小的心裏。
轉眼三年過去,李伯海和宮美蘭甚至都記不住香姨的兒子長的什麽樣子,因為他實在是太少出現了,三餐全是香姨端回房間裏解決。
宮美蘭曾提議叫孩子一起出來吃飯,香姨卻推說能讓曉飛一起住進來已經很感恩戴德了,怎麽能登堂入室呢!
到了尚曉飛上學的年齡,因為他沒有戶口,需要交巨額的借讀費。
香姨省吃儉用攢夠了這筆學費,可是跟丈夫追債不成的親戚不知道怎麽,知道了她在這裏工作,找上門來嚷著要她還錢,逼得她實在沒辦法隻好將攢下來的學費錢給了他。
眼見著新生報名將至,香姨急的滿嘴是泡,連著掉了幾天的眼淚。
李伯海知道這件事情之後,認為相處了這麽久,香姨的人品是沒的說,幾年來確實在家裏幫了不少忙。
孩子是未來的希望,讀書的事情不能耽誤,於是他決定資助尚曉飛的學費,考慮到他們所住的地方距離任何一個小學都有一定距離,香姨沒有辦法接送,便安排尚曉飛去了李允慶就讀的小學,這樣司機可以每天一起接送兩個孩子上下學。
開學第一天,尚曉飛才第一次真正的站在李允慶麵前,仰頭看著麵前粉雕玉琢的小少爺,雖然兩人穿著同樣的校服,可是他從內心深處湧起的自卑,藏也藏不住。
也是那一天,他第一次坐上了電視裏都沒見過的豪華汽車,走進學校時,也是第一次從別人投來的目光中,看到了毫不遮掩的羨慕之意。
他很享受自己的校園生活,沒有人知道他的過去,隻知道他每天跟二年級那個家裏非常有錢的漂亮男同學坐著同一輛車子來上學。
同學問他那是他的哥哥嗎?
他咬了咬牙,紅著臉,用蚊子大小的聲音回答,是表哥……
同學們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便認定表哥是有錢人,表弟肯定也是有錢人,於是,他在班裏的人緣一直非常好,那時的他第一次萌生了,如果自己是李家的孩子該多好啊,這樣的想法。
尚曉飛有一個不稱職的父親,他長那麽大從不知父親是何物,雖然母親對他很好,但越是見多了別的同學風趣幽默又博聞強識的家長,便越覺得自己的母親木訥寡言。
最讓他煎熬的是開家長會的時候,他要一遍遍叮囑母親不要亂說話,不要提自己的工作,因為那樣會讓其他同學知道自己的真實情況,自己以後在學校便會抬不起頭來。
小孩子總是世界上最殘忍的生物,他們會將自己的喜惡欲望赤·裸·裸的展現出來,絲毫不顧及別人的感受。
香姨自覺虧欠曉飛,每次都點頭答應,緊緊的將自己的嘴巴閉上。
除了家境,尚曉飛最羨慕李允慶的莫過於他有一個好父親。
李伯海會帶著李允慶在巨大的庭院裏打棒球;一起給家裏的牧羊犬洗澡;將李允慶扛在肩上轉圈圈;在有星星的晴朗夜晚帶著李允慶在屋頂用天文望遠鏡觀察星座;會扮演超級英雄逗李允慶開心……
李允慶的一切都讓尚曉飛從羨慕的要死,變成了嫉妒的要死。
為什麽自己要生在那樣一個家庭,要是自己也有像李伯海這樣的父親,是不是人生就不一樣了?就算不是有錢人,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也好,他也想要一個那樣溫柔強壯,可以給自己撐起一片天的父親。
小學四年級下學期期末考試,尚曉飛考了全班第三名的好成績,他興高采烈的拿著成績單回家,期待著晚飯的時候拿給李伯海看,期待著可以得到李伯海的表揚。
可是那天李允慶也同樣拿回了一張成績單,那是全年級第一名的成績單。
李伯海在餐桌上朗聲大笑,摸著李允慶的頭說:“臭小子才考一次第一名別得意,以後年年拿第一才算你厲害。”
宮美蘭將一隻大蝦夾進李允慶的碗裏笑著說:“兒子太棒了,多吃點,等放假媽媽帶你去日本玩。”
李允慶卻一撇嘴說:“又是日本,我不想去了,我想去西班牙!”
李伯海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頭,打趣道:“還西班牙,你知道西班牙在哪裏嗎?”
“我當然知道了!我想去巴塞羅那,那裏有哥倫布廣場,他就是從那裏出發發現新大陸的!”李允慶仰著頭得意的說,白皙無暇的小臉上目光流轉,露出臉頰深深的酒窩,惹得李伯海和宮美蘭滿眼的憐愛。
尚曉飛坐在桌尾,將手裏捏皺了的成績單悄悄藏進口袋裏,就算李伯海給他單獨安排了一間房間,就算每天跟李允慶在同一張桌上吃一樣的飯菜,可是他比起李允慶來差的太遠了,他不知道那個叫西班牙的國家究竟在地球的那個位置,也不知道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意味著什麽,他所知道的隻有老師教他的課本知識,除此之外一無所知。
晚上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悶悶不樂,香姨發現了被他團皺了的成績單,展開一看,眉目舒展笑著說:“曉飛,你考了第三名!太棒了,怎麽不跟媽媽說,還悶悶不樂的?”
小小的尚曉飛抱著腿坐在**,語氣低沉:“我考的不好,允慶哥考了年級第一名呢!”
香姨歎了口氣,無奈的看著自己早熟的兒子,坐在床邊輕聲說:“曉飛,你沒有必要跟允慶比,雖然你們同吃同住,但終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未來的路也不一樣,你隻要做好你自己,開心健康的生活,媽媽就很滿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