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鳳,過去的事情畢竟已經過去了……其實……讓我驚訝的不是你孤兒的身份,而是你被領養之前,檔案裏隻有你的資料,並沒有大君哥的資料,也就是說……你跟大君哥很可能不是親兄妹……”
蘇二鳳扶著頭,腦中似乎傳來陣陣的轟鳴聲,震的她聽不見一句話,就連對麵的小周看上去也變得影影重重的。
他的嘴巴一張一合,可蘇二鳳就是一個字也聽不見,整個世界在這一瞬間都變得天旋地轉般的虛幻起來。
“二鳳,二鳳?”小周伸手在她的肩上輕拍了兩下。
她忍住劇烈的頭痛,拿起桌上那張紙,勉強集中精神說:“周警官,謝謝你事先找我商量,我想我會弄清楚原委的……不過,現在我想一個人靜靜想一想……”
小周一臉擔憂的對蘇二鳳說了幾句話,但是她什麽都沒聽到,劇烈的眩暈感使她快要吐出來了。
見蘇二鳳沒什麽反應,小周歎了口氣站起身說:“有什麽事情,你可以隨時找我商量。”
小周走後,她獨自坐在麥當勞裏許久,才漸漸平息下來,將桌上那張證明自己是孤兒的荒謬材料小心收進包裏,拖著腿走出了餐廳。
外麵的太陽已經西落,可餘暉依舊刺眼,她抬手遮住被刺痛的眼睛,再地下頭的時候,兩行眼淚悄悄的落了下來。
蘇二鳳頹然的拎著包,站在自己家的樓下,冷風灌進衣領也渾然不覺,她低著頭猶豫了好半天始終沒有走上樓梯。
就在短短的幾天之間,她的世界完全傾塌了。
父母不是親生的,哥哥不是親生的,她的生活從最開始就不是自以為的樣子,就連李允慶也莫名其妙的變了,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她不知道自己觸動了命運的哪根神經,以至於讓一切都瞬間坍塌。
一切都變得不真實了,就連眼前所謂的家,此刻都讓她懼怕,世界之大,此一刻,她竟無處容身。
唉……
終於,她輕輕的歎了口氣,轉身離開了。
唐暖沒有回來,
唐遠跟女朋友住在一起,她不方便去打擾,
喬雪出差了,
李允慶……也許從此以後她的人生裏就再沒有這個人了。
蘇二鳳拖著腳步,最終還是回到了麥繼勉家,麥安打開門露出驚喜的神色。
她嘴唇蒼白的可怕,卻還是硬扯出一個微笑,彎下腰對麥安說:“我暫時無家可歸了,不知道麥安先生可不可以收留我幾日?”
說完,她抬起頭看了看站在麥安身後的麥繼勉,眼裏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當然可以啊!二鳳阿姨,你住多久可以!永遠住在我們家也行!對吧?爸爸?”麥安高興的回頭看向麥繼勉。
麥繼勉愛憐的摸了摸他的頭說:“是的,蘇小姐大可以不用客氣。”
他看出蘇二鳳的狀態不好,但是他卻不知道要如何去過問,一個人冰冷慣了,忽然想要去關心別人,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可如果她需要幫忙,他定然會全力支持。
蘇二鳳抿著嘴唇,彎著腰也摸了摸麥安的小臉說:“謝謝啦。”
夜裏,她枕著胳膊,盯著天花板沒有一絲睡意。
發生在老哥身上的怪事,她隱隱覺得跟自己有關係。
關於小時候的事情,她確實不記得,大概小學前的事情,她都不太記得,很多年前媽媽告訴自己,她小時候生了一場大病,在**躺了半年,大概是病痛的記憶不愉快,她慢慢長大之後,小時候的記憶就漸漸模糊了。
兒時的記憶不記得便不記得了,對她的生活沒有絲毫的影響,所以她從未再去琢磨過。
可是,冥冥之中,她有種感覺,似乎不是她不記得了,而是她選擇不記得了。
那記憶裏仿佛藏著洪水猛獸,她一旦想要觸及,就本能的從心底裏排斥。
現在事情被推到眼前,她必須要麵對了,而且這次沒有人幫她,她要自己去麵對。
第二天一早。
麥安賊頭賊腦的敲響了蘇二鳳房間的門,見裏麵沒動靜,他推開門一看,房間裏已經空無一人。
蘇二鳳一夜未曾合眼,天亮的時候,她突然不害怕了。
蒼茫世間,每個人都在奮力獨活,自己迷迷糊糊活了這三十來年,先是依靠父母,後是依靠老哥,然後又依靠李允慶,當可依靠的人,一一散去,真實的自己才會浮出水麵。
從來都是事情找自己,自己從未去主動探索過原因,也許自欺欺人的好日子終於到頭了,是時候要去尋找真相了。
她先是回了一趟家,將黃怡臨行前交給自己的微風咖啡館產權贈與公證函以及那條“心動頻率”鑽石項鏈,打包寄回給了李允慶。
她沒有去辦理過戶手續,所以那間店鋪的產權仍然還是李允慶所有,她終於可以物歸原主,就此兩不相欠。
此刻,蘇二鳳站在福利院殘舊的大門之外,她將門輕輕推開,仿佛推開的是另一個世界的窗戶。
院內底座生鏽了的秋千和搖搖馬還是以前的樣子。
“哎,你是姓小嗎?為什麽阿姨管你叫小丫頭?”
“沒有名字的小怪胎!哦……哦……小怪胎!”
蘇二鳳伸出手輕輕拂過已經廢棄了的滑梯,有一個小小的小丫頭,曾經總是躲在滑梯下麵偷偷的哭,因為她沒有朋友,唯一一個肯跟她說話的朋友,卻所有人都怕她,她是一個穿著紅裙子的小女孩,所以她管她的紅紅。
她每次提起紅紅,所有的小朋友,包括生活阿姨和院長在內,都會露出厭惡而驚恐的神色。
她的腦袋裏可以感知所有人的情緒,她知道厭惡是對自己,驚恐是對紅紅。
“紅紅……”
蘇二鳳摸著秋千繩,輕輕的喚著。
她推開福利院二層小樓的正門,食堂裏的長桌子換了顏色上麵落滿了灰塵,椅子還是原來款式。
“那小丫頭昨天又對著空氣說話,你看她那表情鬼裏鬼氣的,有幾次我看到她半夜坐在**,在黑暗裏眼睛還會放光呢!多嚇人!趕緊被人領養走就好了,我每天看到她覺得全身都不舒服……”
“可不就是……你說她是不是真的能看到髒東西?還是她本身就招惹髒東西?我每天來上班都心驚膽戰的,生怕有什麽跟著自己回家,煩死了……現在的人都時興領養個男孩子,我看啊恐怕不會有人領養她了,我們還是找機會換個工作好了……”
兩個梳著低馬尾的年輕女人,坐在長桌一側,用眼梢瞄著角落裏垂頭坐著的小女孩,低聲的討論。
那個小女孩胡亂披散著長頭發,小小的身體卻穿著一件明顯大了兩個號的白色秋衣,肩旁處鬆垮垮的,胸前和袖口早已經被汙漬浸的焦黃。
蘇二鳳痛苦的別過頭,那是她最喜歡的一件衣服了,因為沒有破洞。
好心人捐贈來的衣服,好看的都被其他小朋友搶去了,生活阿姨也不願意多理睬自己,胡亂從其他小朋友手裏搶來一件,扔給自己,她已經穿的很愛惜了,可白衣服還是很快就髒的看不出本色了。
她走到二樓走廊盡頭,推開第三間房門,被裏麵的灰塵嗆得連連咳嗽了幾聲。
最靠牆的一張二層小床,上鋪,她在上麵睡了五年的時間。
有一天,午睡的時候,她假裝睡著,聽到院長與生活阿姨的對話。
“那丫頭還是沒有被選上嗎?”
“唉……本來領養人就偏愛男孩子,女孩子要是性格乖巧長得好看的也會有一些人喜愛,可是她那個樣子,性格孤僻沉悶,又神經兮兮的,年齡也越來越大,我看是不會有人願意領養她了……”
蘇二鳳退出房間,將房門輕輕帶上。
二樓活動教室裏的書籍和玩具都不見了,隻留下空****的教室和一台老舊的黑色背投電視。
她曾經每天坐在地上,仰著頭看電視。
她特別羨慕一部電視劇裏主角小女孩兒的生活,有爸爸有媽媽有哥哥,有自己鋪著粉色床單的房間,有超級大的冰箱,裏麵永遠堆滿了好吃的……
好像主角小女孩兒的名字叫做……蘇二鳳,還有她的哥哥,蘇大君。
後來……後來她被一對夫妻領養走了……再後來……
蘇二鳳按住劇烈跳動的太陽穴,她想不起來了,再後來的記憶就是她有了一個家,有爸爸,有媽媽,有哥哥,有鋪著粉色床單的房間,以及廚房裏的大冰箱。
“哎!你有什麽事情嗎?為什麽會在這裏?”一個帶著套袖,提著個垃圾袋的女人,見到突然闖入的蘇二鳳問。
“哦,我……我以前住在這裏,請問福利院不開了嗎?怎麽都沒有人了?”蘇二鳳迅速整理了下情緒問到。
“福利院搬遷了,這裏馬上也要改建了,我這裏有新的地址,你要是需要的話。”女人上下打量了蘇二鳳幾眼,粗著嗓子說,然後從口袋裏翻出一張宣傳紙,下方印著福利院的新地址。
蘇二房接過後連忙道謝,出了福利院的院門之後,才大大的喘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