瀏覽應該是閱讀的一種方式。有時候讀書要精讀,連抄帶記帶背,反複多次,並把書摟在懷裏睡覺。有時候讀書,隻是瀏覽,匆匆翻過,或許讀後全然忘記,或許能留下一些最深的印象。至於什麽時候精讀,什麽時候瀏覽,也不完全是書本身能夠決定的,好多時候取決於讀書人的興趣、目的,更多的則是取決於時間。

我把台灣之行比作瀏覽,則是出於後者。由於行程的原因,我不得不匆匆翻過這本厚重的書,隻是瀏覽。然而我相信,這樣的瀏覽能留下的記憶和沉澱出的影像,則是最“骨感”也是最真實的。但願這是我對台灣的“初駛”,記下來,為今後的精讀引路。

認識台灣從繁體字開始

我以前從沒有出過國門。雖說這次去台灣隻能叫出境,也不算出國,但在桃園機場落地辦理邊檢時,還是享受了一把特殊的入境待遇。

從登上“華航”(台灣中華航空)班機的那一刻起,給我最強烈的視覺衝擊就是那些繁體字。從乘務人員胸前的標簽,到機艙裏的每一塊指示牌,再到人家給我們的報刊、撲克牌,那些久違的繁體字撲麵而來,仿佛進入到新中國成立前的老電影裏。

在隨後的幾天裏,繁體字也時時伴我左右,成為每天須臾不可離開的好友。有一天,我突發奇想,假如給我們這些看似有文化的人出一個題目,讓我們每人寫上10組繁體字,及格的人可能不會超過一半。

我就發生了這樣一件窘事:臨來時,好朋友王瑋給我詳細地寫了一張台灣旅遊重要景點的“路線圖”,其中提到:在高雄夜市的入口處,有一家“博客網書店”,很值得一去。待我到了高雄之後,果然有機會逛夜市,我滿心希望地去尋找那個書店,可問了好幾個攤販都不知道。在一個路口問了警察,他也滿懷歉意地說:自己是巡回執勤的,對此地的情況不了解,讓我去問出租車司機。我找到停在附近的一位出租車(台灣叫計程車)司機,向他打聽博客網書店的位置,他表示沒聽懂我說的話,問我是否有名片,或者把書店的名字寫下來。書店的名片我自然沒有,於是,我掏出一張紙,把“博客網書店”幾個字寫給他看,可意外的是他竟看不懂——原來我寫的是簡體字,他不認識!

我領會後,馬上改寫繁體字,可寫到“網”字和“書”字時,我竟有些拿不準了,“網”字裏麵是什麽結構?“書”的中間是什麽筆畫?我好歹比畫著寫出來給他看,他這才終於看懂,告訴我,這個書店在夜市的另一端入口。

當我在書店裏貪婪地遊覽、麵對大量的繁體字書籍時,想想剛才的尷尬,內心卻覺得十分忐忑——一個連繁體字都不會寫的人還在這裏充什麽有文化呀?

再細想想,這些天來身邊充斥的繁體字,真對不起它們,每天都與它們見麵,每個都似曾相識,可真要較真起來,卻常常似是而非,認得卻寫不得。比如:台灣,不留心能夠寫出“臺灣”嗎?再比如,漢族的“漢”字,購物的“購”字,就連大陸的“陸”字、飛機的“飛”字,如果不曾留意,恐怕也是不太好寫。

漢字,中華民族的血脈精華,曆經5000多年的演變與發展,難道真的就要從我們開始失傳嗎?

有人會說,我們推行簡化字是一種進步。繁體字太影響人們的學習了,甚至影響工作的效率、科技的發展、生活的節奏,對此,我亦有同感。我從小學的就是簡化字,即便這樣,在學習生字的時候,老師也要反複讓我們聽寫、默寫,考試時還經常在筆畫上出錯。上了年紀的人還會說,你們趕上了好時候哇,像我們那時,學的繁體字多難記呀……

後來在工作中,有的人還獨創了許多更加簡化的“簡化”字,常常寫出來隻有自己能夠看懂。

對漢字的簡化我沒有疑義,我承認那是一種進步,而我也正在享受這種進步。但我所憂慮的卻是,在漢字簡化的過程中我們“簡”掉了什麽?是“愛”字簡掉了“心”,還是買賣簡掉了“貝”?我們的祖先在造字時曾經費盡心血,幾經打磨,可謂精雕細琢,而他們的後人卻嫌其繁雜,以影響效率為由將其丟棄……世界文明史中確實已有這樣的現象出現——三大古老文字中的西亞兩河流域釘頭字、尼羅河流域聖書字都已經消亡,唯有中國的漢字還在堅守——在中國的一個海島上堅守。

台灣被繁體字影響了工作效率、影響了科技發展、影響了生活節奏嗎?

我說這些,當然不是主張現在全國都要停用簡體字改學繁體字,隻是覺得應該有一種更好的方式,讓中華的傳統文字傳承和延續下去,不能對繁體字完全割裂,應該增加對繁體字的認知教學,從中更好地領悟和汲取中華傳統文化,讓我們成為懂得愛要有“心”、知道買賣識“貝”的人。據說,國內已經有30多所學校準備開設以繁體字為主的國學課,要把那些蒙塵多年的老課本找出來重新教學,此舉是亡羊補牢還是花拳繡腿,唯有時間來佐證了。

還記得,幾年前沈陽某重點高中曾有45名學生選修國學課,被稱為“敢吃螃蟹的人”,也不知他們後來吃得如何?但願他們都營養充足,發育得好。

在著名的誠品書店,我曾翻到一本國學字典,想從中查查有關的生字,可翻開才發現,我看不懂,那裏麵的生字還是生字,因為生字的旁邊不是簡化拚音,而是七勾八拐的“國語”拚音符號,對我來講是天書。

在浩瀚的中華傳統文化麵前,我無比汗顏。想讀台灣的我,不會寫繁體字,就是半個文盲。

閃光的文化碎片

國之血脈,文以化之;國之精華,文以萃之。從古至今,無論一個民族也好,一個國家也好,一個時代也好,能夠得以傳承和記憶的最高境界,就是文化。盡管“萬裏長城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但秦始皇所創造的文化——文字、度量衡、車道卻作為一種文化符號永久地傳承了下來。比如長城,就以一種體現民族精神、大國豪情的中華文化標誌而蜚聲中外。

所以說,文化的力量是無上高遠雄壯的,如果一個民族斷裂了文化,就是斷裂了自己的血脈;如果一個國家斷裂了自己的文化,就是斷裂了自己的基石。

那麽,台灣,作為我國的一個省,太平洋上的一個海島,它的麵積不到遼寧省的三分之一,人口不足遼寧省的二分之一,在經曆了六十多年的“水深火熱”之後,現在居然還保存著大量的中華民族文化“碎片”,那裏的民風、民俗、民氣,甚至普通的百姓、孩童舉手投足之間,無不閃爍著傳統文化的光亮。

這次“瀏覽”中我印象最深、給我衝擊最大的當屬那座宏偉的中台禪寺。

中台禪寺坐落在台灣南投縣,是由當代佛學大師惟覺大和尚曆經十餘年憑著四方信眾的捐資一手創建的。早年惟覺大師在四川老家出家,潛心研究佛法,幾經輾轉來到台灣,先是一個人潛入深山十幾年專心修煉,直到當地修路開山時才發現他,於是他“沈毅端嚴的氣度、舉止,以及堅忍實修的苦行”感動了眾多信眾,許多人“向師德風”,前來請教佛法,並為之折服。追隨者由當初的四位出家弟子、二三百受眾信徒,發展到現在已在世界各地建造精舍108家、信眾達上百萬人,且同時有博物館、聯誼會和中台禪學院等“產業鏈”。尤其那座禪學院,更讓人驚羨不已,到那裏學習的學生不僅能夠領受佛法的真諦,享受心靈的安靜,還可以學到文理相兼的現代科學知識,還有音樂、美術、書法、武術等多種才藝。

中台禪寺無論從建築到內涵可謂博大精深,憑我瀏覽之文恐無法描述,但我思考的卻是為什麽中台禪寺在台灣能夠如花般盛放?且不說我們內地是否有這樣恢弘的文化建築,是否有這樣厚重的文化載體,單就台灣僅區區一個窮和尚竟能做出如此巨大的事業,能夠成為獨立於世界文化之林的一個標誌性符號,我們應當從中感受到什麽呢?

與我們永遠引以為豪的五千年文化傳承相比,還是稱它為文化的碎片吧!

還有真正的碎片,那是在民眾之中。

我在台灣的七八天裏,天天接觸台灣人,也感受到了他們的文化閃光。

比如“溫良恭儉讓”。去台灣前我曾經聽到一位來大陸做生意的台灣朋友說,你們若是去了台灣,會感受到我們台灣人的禮貌和熱情。我當時不以為然,以為他是在吹——誰家待客不裝裝麵子?可是到了台灣以後,我才發現,台灣人的這種禮貌和熱情、這種處處表現出來的溫良恭儉讓不是來了客人現裝出來的,而是滲透在骨子裏的一種傳統積澱和因襲。

在去台灣登機之前,我們就受到了國內導遊——一位染著黃頭發的小夥子給我們的基礎教育:到了台灣要遵守公共秩序,要遵守紅綠燈,要按順序排隊,要靠右側通行,不要隨地吐痰,不要喧嘩……聽得我們都很反感,我們是誰?我們在城裏生活這麽長時間,我們大小也是管別人多年的人,簡直把我們當成了小孩子!可到了台灣才知道,導遊的教育絕非多餘,我們在那裏“不爭氣”的表現,足以讓我們重新回到幼兒學堂裏好好學學《三字經》《弟子規》。

如果說,他們對外來人的友好和客氣,是圖的錢,可這又有什麽不對?他們知道自己身處一個資源缺乏的孤島,旅遊可以給他們帶來巨大的經濟利益,於是他們會對外來的遊客格外小心。“和氣生財”也是我們傳統文化的理念,我們為什麽不能把文明加到買賣之中,也和和氣氣地生財呢?

臨回來的前一個晚上,我住在新北市三峽區的一家賓館,附近就是台灣大學。晚上我沿著潔淨幽雅的街道散步,雖然晚飯已經吃得很飽,可看到對麵“老台北雲吞”的招牌,還是忍不住去吃了一碗熱乎乎的宵夜。回來的路上經過一家土特產商鋪,商鋪裏麵有一位年輕的小夥子正在那裏吃飯,我進去後,他馬上起身與我打招呼,我看他嘴裏嚼著檳榔類的東西,口齒間都是紅紅的,胳膊上還有刺青圖案,頓時心生厭惡。但小夥子待我卻十分客氣,我表示不想購買東西,隻是隨便看看,他則說沒有關係,謙恭地跟在我身後,不時回答我的問話。突然我發現商鋪的角落裏有不少摞起的紙殼箱,我想到自己一路上買了一些雜物正想找個打包的地方,於是問他:“我的東西想打包,你能幫忙嗎?”他馬上說:“沒有問題呀!”“需要多少錢?”“錢?不要的了!你們是祖國來的,我為你們服務是應該得了!”——那個“的了”是台灣地區標誌性的語調。

小夥子一臉誠懇,還對我說,是需要他幫助取東西,還是我把東西拿到這裏來?我告訴他明天早上我會到他這裏把東西打包。

第二天一早,我如約去了那個小店,小夥子果然在那裏等候。我把東西交給他,他一樣一樣清理好,仔細地幫我擺放,然後細心地幫我固定。有兩個瓶裝辣醬,他還特意用泡沫包上。我內心有些過意不去,心想還是應該買一點兒人家的東西,小夥子看出我的心意後仍然說:“沒有關係的了,你以後如果需要,還可以跟我聯係,我會通過順豐快遞給你們的,我這裏不會加價,你隻要付祖國大陸的快遞費用就行了。”

隻是一件小事,我想如果是在大陸,尤其是在旅遊火爆的城市,像這樣“無辜”打包的事恐怕少有發生。另外,如這樣的“文身”青年,放在大陸我是不會搭理的,不但不會求他,還擔心他壞了我的事情。可這個小夥子居然服務得如此“義務”,讓我覺得也是一種文化的熏染。

文化有時就是大眾的,零碎的。在日常生活的細嚼慢咽中,文化的味道隨處可以感受,有時就是禮貌和熱情,誠實和謙和。

還有不闖紅燈,按順序排隊,靠右側通行,不隨地吐痰,不喧嘩……

台灣老兵的忠告

在台灣的花蓮,我邂逅了一位台灣老兵。

那是一次購物安排,我自然不感興趣,象征性地在商場裏麵轉了一圈,就出來等候。突然聽到路旁有老年人的聲音:“客人,你們有江西來的嗎?”我轉頭一看,是一位騎著摩托車的老人,他的臉色黝黑泛紅,滿臉皺紋刻印著不凡的經曆,這不禁使我想起沈陽女作家於勤的描述:“風霜在一個我們喜歡的人的臉上就是詩意。”我馬上注意到他,並且和他接近:“您是在找熟人嗎?”

“是啊,我就是江西人。”

“江西?您是什麽時候來台灣的?”

“我是1949年跟著老蔣他們來的,那年我23歲。”——算來老人已經88歲了,可是他身體硬朗,聲音洪亮,雙手緊握著摩托車把手,顯得十分有力。

“那年我出門去趕集,走到路上就被抓丁了,後來就來到了台灣。”

“那你後來回去過嗎?”

“通航後我就回去了,家裏還有哥哥,那時他們的生活不如我,還要我給他們錢。現在他們的生活好了,不用我給錢了,大陸要發展起來可比台灣快多了!”

談到現在的生活,他感到很滿足:當地政府對他們這些從大陸過來的老兵還是很關照的,因為他們為建設台灣立過大功勞,他們修建了台灣著名的老兵公路,把台灣南北連接起來。現在他每月有2萬多元台幣生活費,還有25平方米的住房配額,兒女都有固定工作。他每天就是看看報紙、電視,關心時事,再就是出來走走,在這裏遇到大陸、特別是江西的人就聊聊天。

看到我們在談話,同行的許多人湊過來,也不時提出一些問題,老人對答如流,頭腦十分清楚,言語也十分得體。我記得他談到兩岸關係時,這樣說道:“台灣是離不開大陸的,台灣有什麽?就這麽個小島,也沒有資源,更沒有國際地位,還得靠大陸才行。台灣和大陸分不開。大陸現在強大了,台灣敢‘獨立’,大陸就會打過來,用飛彈一打,兩個小時就拿下了。現在兩岸通航又通商,來往得多了,真是一家人一樣,我們看著是高興的。民進黨幾個人在鬧,也成不了大氣候。民進黨在台灣沒有威信,他們沒有人才,國民黨目前還可以,但是也缺少治國人才。再也找不到蔣經國先生那樣的人才了!”

看得出老人家對蔣經國是充滿崇敬的。這似乎也代表了台灣的許多民意。

十幾分鍾的交流讓我對這位睿智的老人肅然起敬,於是邀請他與我合影,臨別時,我們握手,祝福兩岸友好,早日統一……

突然,老人冒出一句話:“兩岸要早些統一,你們大陸客也要爭氣呀!”

車快開了,我沒有時間去打探老人內心更多的想法,可我卻感到一種沉重。

透過幾天的比較和交流,我似乎也感到了這個問題:兩岸血脈相連,兩岸民眾相親,兩岸不可分離。但大陸與台灣畢竟已經分隔半個多世紀,由於各種原因,兩岸存在許多差異。當眾多的兩岸人相互“串門”走動時,都會睜大眼睛新奇地觀察和體驗著對方的一切。

而我們“大陸客”近些年蜂擁入台,現在每天僅遊客就達3000人(台灣當局給的限額),如果按照每個旅遊團8天7晚的行程安排,每日在台灣逗留的“大陸客”就有2萬多人。這些人在台灣要吃,要住,要乘車,要過馬路,要參觀景點,要購物逛街,他們的一舉一動,他們的言行舉止,無不代表著大陸的現在,也無不映入台灣民眾的眼球,他們以此作為判斷和決心“統不統”的依據。

我們的表現又如何呢?

從我剛剛登上台灣中華航空班機的那一刻,就感受到了“大陸客”的不爭氣。我們的登機時間晚了近一個小時,上機後才從乘務員口中委婉地聽說,原因是上一個班次回來時“你們的100多名同胞在台北桃園機場購物,沒有按時登機,所以導致了飛機的延誤……”

下了飛機,在辦理“通關”時,明明已經有醒目的排隊通道,但還是有那麽多年紀不小的“大陸客”在隔離線下鑽來鑽去,為的就是提前那麽幾個人,害得台灣保安要反複督促,甚至要求那些人再重新鑽回去……

在遊覽的幾天中,凡是有排隊的地方就有那些不按秩序排隊的人,凡有過馬路的地方就有那些擅闖紅燈的人,還有就餐時大聲說笑,飯後不按要求送回餐具,在不該吸煙的地方吸煙,在購物時你爭我搶,在公共場合隨地吐痰……

那些天,台灣的學生正在為“服貿”的事示威,他們宣揚的一個觀點就是“大陸的服務貿易進到台灣會降低台灣人的生活質量”,因為他們從一些“大陸客”身上看到了陋習和劣行。

打鐵還需自身硬。看今天的俄羅斯,那些當年分離出去的“聯盟”國家,紛紛要求回歸,因為他們懷念和依戀著當年“母體”的文化體溫……

我想起老兵那句意味深長的話,看看我們這些“大陸客”的表現,再回到大陸看看我們這些年來的文化教育、環境治理、資源保護、公眾意識……是否能在台灣同胞麵前理直氣壯地讓人家信服?我無語。

兩岸統一,大陸是得爭氣呀!

乘著火車去台北

去台灣旅遊,沒有準備乘坐火車,印象中台灣沒有火車。

當我們走到台東,準備返回台北時,導遊告訴我們要乘坐一次火車,原因是,台東有一段公路十分險峻,左邊是高山峭壁,右邊是太平洋,台灣觀光旅遊局為了遊客的安全,確定這一段路程要讓所有遊客乘坐火車,旅遊大巴由司機一個人開回。

於是,我們的行程又增加了一項內容:坐坐台灣的火車。在網上查了一下,知道台灣不光有火車,還有高鐵,還有阿裏山的小火車,專門供旅遊觀光的。

我們乘坐的是莒光號普通火車。從太魯閣站出發,經由北回歸線,到達宜蘭縣的蘇澳新站,全程隻有50多分鍾,可這50多分鍾,卻湧進了我的記憶,讓我生發感想。

其實,在國內,火車是再普通不過的交通工具,尤其近幾年,國內大力發展高鐵,據說在裏程上已經雄踞世界第一,可是在技術、設備等方麵還遠遠落後於一些發達國家。我們在趕超,盡管出了一個貪官劉誌軍,靠著高鐵大賺了一筆,可我們發展高鐵的決心沒有變,高鐵的速度一再提升,當然票價也在提升,不久前聽說,沈陽到大連的高鐵時速提高了100公裏,票價也提高了100多元……

台灣的火車會怎樣?我們不坐高鐵又會怎樣?

帶著這樣的疑惑,我們在導遊的帶領下來到了太魯閣火車站。

比起國內的任何一個火車站,它都要算得上簡陋,像是國內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設施,但卻出奇地幹淨和整齊,除了進出人員秩序井然外,車站的各項服務設施也很齊全,尤其引我注意的是在候車區裏竟然擺著好多書籍供旅客們自由翻閱——能夠在這裏向旅客提供書籍免費閱讀,是一種多大的文化自信!

進到火車廂裏,發現這個車體已經很陳舊,據說是1970年製造出廠的,可仍在使用,座椅已經看出它的斑駁,車窗也顯得有些滄桑,但都非常整潔。

我們按照座位坐下,發現每個座椅都可以自動調節角度,像飛機座椅那樣,前麵有放腳的支架,後背很高,頭可以舒服地靠上。我有意去了一趟洗手間,因為傳統經驗是從洗手間最能看出環境衛生的水平,我發現那洗手間的設施盡管也簡陋,甚至已經沒了本色,但能看出是經過無數次的洗刷,仍然光潔可人。

車上的工作人員不多,彬彬有禮,絲毫沒有因車體的陳舊而懈怠自己的工作,這同我們國內的一些服務窗口截然相反。我們火車進京的服務尚可,高鐵的服務也算可以,可是你試試坐一下那些普通、廉價的列車,或者高價盒飯,或者沒有開水,或者廁所不開,或者大聲吵嚷,那時你甚至會感覺到一種人格的貶值……

在這裏,我們是“上客”、貴賓?不對,我看到同行的有一位當地人,穿著十分普通,他很自然地坐在那裏,享受著一切,安閑地看書,到站了拎起背包悠然而去……

台灣人在平和自然的狀態中生活已成習慣,他們甚至不需要更多“與時俱進”地更新產品——不需要經常更換手機,不需要關注票價的調整,不需要有更多的住房,不為將來生老病死的費用憂慮……當地導遊告訴我,他們大多數居民的住房是很有年頭的,但卻十分安逸,他們不願過度更新自己的房子,甚至反對城市的重建和開發,比如台東的原住居民(就是原先說的高山族),他們就拒絕政府的過度開發,堅守著自己過去的陳舊和簡陋……

在人類曆史的發展進程中,創新是好事,守舊也不是壞事,歐洲的許多古建築因為“守舊”成就了曆史的輝煌,我們國內的許多古村落因為幸免於開發和改造而成為當下經典的旅遊景區。不是所有的創新都有意義,也不是所有的守舊都毫無價值。關鍵在於它是否保持著生命的活力,這個活力就是文化。

一次再普通不過的火車之旅,讓我感想如此之多,足見文化碰撞的震撼。其實,我知道,我碰撞了,別人也在碰撞,無非我碰撞後記錄了下來,有的人碰撞後,揉揉,忘掉了。

瀏覽台灣,瀏覽了阿裏山、日月潭,也瀏覽了101大廈、士林官邸,五光十色,悅目賞心,但這列陳舊、簡陋卻幹淨、舒適的列車卻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進入我的收藏之中。

夜市尋《夜望》

來台灣的行程已經接近尾聲,可還有一件事讓我糾結。臨行前,散文學會的會長初國卿老師囑我兩件事:一是到誠品書店幫助他買一本董橋的《夜望》,另一件事是要我到台北的鼎泰豐吃一頓小吃。我聽了很上心,覺得初老師不愧是大家,兩件事,精神的、物質的都有了。

可這次台灣之旅是隨團行動,除了定點購物,自由活動的時間都不寬裕,導遊不願意讓你擅自離隊,擔心影響大家的行程。去台北故宮博物院參觀時,我對那裏的國寶、字畫看不大懂,裝明白似的轉了幾個展廳,看了唐伯虎、張大千、吳作人等大師的真跡,自然咋舌稱絕,可過後也說不清什麽,倒是記著王瑋囑咐的,那裏有個書店挺好,於是撇開眾人,鑽進了二樓的故宮書屋,一去就找《夜望》,可看那裏書的風格,不像有的樣子,問了服務員,也答曰沒有。我倒是選了一本印製十分精美又覺得回去大有用場的《中國曆代疆域變遷圖》,這樣的書我在大陸還沒有見過,在網上查也沒有。去年我曾經在後勤史館裏看到過一幅《中國元代疆域圖》,那圖上標明的中國疆域大得很,東到太平洋,西到地中海,南到整個東南亞,北到西伯利亞,看那時的中國真正是浩浩泱泱……

出去時,猛然看見大廳出口處真有一家鼎泰豐餐廳,可那屋裏的人就餐需要等位,屋外等外賣在排隊,想吃肯定是沒有時間了。

於是隻好錯過一次美餐!

後來去了幾個地方,一直沒有時間去書店。直到離開台灣的最後一個夜晚,我終於等來了一個逛台北夜市的機會。我問當地導遊:那裏有誠品書店嗎?導遊向我投來奇異的目光:“大叔,你是幹嗎的呀?現在大陸客還有去書店的?”我沒有直接回答,接著問:“敦南誠品書店在哪裏?”

“那很遠哪,我們到不了那裏。”

“那我們晚上住在哪裏?”

“我們要住在新北市,那裏離敦南很遠的。”

機會隻有一次了,隻能在逛最後一個夜市的時候,到那裏碰碰運氣。

我們去的是士林夜市。

導遊給我們講清集合時間和記住分手的地點後,整個旅行團的人就鳥獸散了。我沒有心思去逛夜市、品小吃,我唯一的念頭是一定要找到誠品書店,買到《夜望》,不能讓國卿先生失望……如果這裏找不到,那我即使住到新北,也要從那裏乘坐公交和捷運返回市裏,找到敦南的誠品書店,那裏是24小時營業……

我走進附近的一家書店,滿屋是賣基督教書籍的,音樂也是一股“基督”味兒,店主熱情地讓我聽一會兒基督音樂,說那樣會讓焦慮的人心靜下來。可我怎麽能夠靜下來?我的遊逛時間是有限的,我在這兒靜了,哪有時間去找《夜望》呢?

我問店主:哪有誠品書店?

年輕的店主搖頭。

正在失望之時,旁邊一位年長點的婦女告訴我說,從這裏走出去20多分鍾就有一家誠品書店。她熱情地走出屋外,向我指路:從這裏向下走、再向右轉、再向右轉,然後直到一個丁字路口,再左調頭折回,再……我喜出望外,顧不上聽她說得太多,隻要她說確實有,那就趕緊行動。我先朝著她說的方向快步找去,沿路又不斷打聽,好在當地人都百分百地熱情和負責,甚至有的像要親自帶我去一樣地指路,終於讓我在20分鍾之內找到了位於士林大街的誠品書店。

到了書店門口,看到那“誠品書店”四個中規中矩的大字,我竟生出一種歸屬感。好像誠品書店本就該屬於我,這次找到它是失而複得。我匆匆向書架上一排排整齊的圖書投去貪婪的目光,恨不得把它們統統撫摸一遍,可時間不容許我更多逗留,我急忙問服務員是否有董橋的《夜望》。服務員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者,用電腦一查,告訴我:有!

我興奮至極,馬上說:給我來三本。我心想,給初老師一本,我留下一本,再給王瑋帶回一本……

可他的答複卻是:隻有一本了!

盡管失望,但終究有了收獲。

馬上交錢,460台幣,折合人民幣100元。

刷卡,交貨,書到手了!

啊,《夜望》,你讓我找得好苦!

幾天來朝思暮想,終於如願以償,終於不會讓初老師失望了,我像小學生完成了老師布置的任務那樣舒心。

《夜望》到了我的手中,像是得到了一種命運的獎賞。假如我再與它失之交臂,我會比錯過鼎泰豐更加懊悔。而《夜望》也著實爭氣,裝幀考究典雅,深藍色的精裝硬皮,手摸上去有觸到了軟羊皮般的滑嫩,封麵四周鑲著金色花邊,點綴著綠色的紫荊花瓣並用紅線連接,透出一股有錢人家少爺剛剛留學回來發散的那股傲氣。我知道,這是初老師十分推崇的牛津版圖書,他喜歡收藏,據說已經收藏了董橋出版的全部作品。

且先不說它的內容如何,單是用手摸著它,就是一種高貴的滿足。

我竟愛不釋手了,在大陸看慣了那種粗劣鄙俗的設計,也摸慣了那種油津光亮的包裝,現在捧著這部《夜望》,陡然生出一種攬它入懷、擁它入夢的感覺。

我回到賓館馬上上網,用QQ發出消息:我終於找到了《夜望》!向初老師匯報:沒有讓您失望!向文友們傾訴我對《夜望》的喜歡!

直至回到大陸多日,我也沒有明白,一本在台灣極其普通的《夜望》,何以讓我魂牽夢繞?是我在荒漠貧瘠中的饑渴太長,還是我在頑俗擁攘中的疲勞過多?結論並不重要,感覺回答著一切。

初老師善解人意,他收下了我帶回的《夜望》。正巧王瑋兄馬上又去台灣自由行,他自告奮勇為我再尋《夜望》。幾天後,一本新的《夜望》又到了我手中,它還是那樣金相玉質,風清骨峻,視高孤傲,飄逸瀟灑。於是,未讀董橋,卻先有了一段關於《夜望》的談資。

2014年5月1日改畢

路人丁:

海峽兩岸,同根同源,而文化的傳承卻存在很大差異,這已經成為諸多學者關注的課題。作者透過旅行者的眼光,攝錄了幾組真實的畫麵,並配以所聞所感,讓我們對既熟悉又陌生的寶島有了較為“骨感而又真實”的了解,親切之餘不免唏噓。文章先從漢字這中華民族的血脈精華說起,通過自己掌握不好繁體字遇到的不便,深入思考到我們對漢字的簡化到底丟棄了多少文化內涵的問題。接著通過遊覽中台禪寺和與一位年輕店主的交往,感受到無論是宗教還是普通百姓對信念的執著和對“溫良恭儉讓”的踐行。與一位台灣老兵的對話表現出那裏的民意,希望中有擔憂。同時揭示出我們(大陸)有太多需要改進的地方。旅行中,作者意外乘坐一列小火車,而通過對火車陳舊整潔不張揚等特點的描述,我們看到了樸素節儉以人為本的內涵。最後,通過對一本心儀的書的尋購,從側麵反映出那裏人們的熱情和對文化事業的敬重,以及以作者為代表的優秀知識分子對優秀作品的鍾情。